蘇拙離開那間瀰漫著藥味與衰敗氣息的寢殿,腳步平穩地走在通往宮外的迴廊上。
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卻驅不散他眉宇間那一絲難以化開的沉重。雷電龍馬的選擇與託付,如同無形的枷鎖,讓他對出雲未來的責任感變得更加具體,也更加束縛。
就在他即將走出內宮區域時,迎麵走來了三道身影。
正是這兩年新晉的持刀人——“烈”之炎堂淬、“覺”之鏡心水、“礎”之磐岩結女。三人顯然也是前來探望雷電龍馬的病情。
炎堂淬依舊是那副匠人的沉穩模樣,見到蘇拙,恭敬地抱拳行禮:“蘇拙大人。”磐岩結女則微微躬身,神情堅毅中帶著對強者的尊重。
唯有鏡心水,這位執掌“覺之詔刀”、以智謀與洞察聞名的少女,在行禮時,那雙清冷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不同於其他兩人的探究光芒。
她淺淺一笑,聲音悅耳:“蘇拙大人也是剛探望過大名大人嗎?不知大人身體可有好轉?”
蘇拙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在鏡心水臉上略微停留了一瞬,冷淡回道:“龍馬大人需要靜養。”
這算是回答了問題,卻未透露更多。
他沒有與三人多談的打算,微微頷首示意後,便與他們擦肩而過,徑直離開了。
回到自己那處位於護世閣附近的清幽別院,蘇拙本想靜心思索後續安排,尤其是如何應對雷電龍馬倒下後可能出現的權力真空與內部動蕩。然而,他剛剛坐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院門外便傳來了輕柔的叩門聲。
來者出乎他的意料,竟是去而復返的鏡心水。她獨自一人,並未攜帶隨從。
“鏡心,去而復返,所為何事?”
蘇拙讓她進入院中,開門見山地問道。他對此女的觀感有些複雜,她足夠聰明,但那份聰明裡似乎總摻雜著一些別的東西。
鏡心水站在院中,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比之前更加鄭重的禮節。隨後,她抬起那雙彷彿能映照人心的眼眸,直視著蘇拙,聲音依舊悅耳,卻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穩與直接:
“蘇拙大人,明人麵前不說暗話。大名大人病體沉痾,恐難迴天。他既將芽衣殿下與出雲未來託付於您,其意已不言而喻。”
蘇拙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這個訊息按理應被嚴格封鎖,她如何得知?是“覺”之詔刀賦予她的洞察力,還是她背後勢力的情報網?
鏡心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慮,微微一笑,並不解釋,而是繼續說道:“小女子此番前來,是代表鏡心一族,希望能與蘇拙大人……深入商談一些事情。”
她的話語帶著明顯的暗示,語氣雖然恭敬,但那份隱藏在恭敬下的野心卻幾乎要溢位來:
“如今局勢微妙,龍馬大人若有不測,朝堂難免波瀾。我鏡心一族世代簪纓,在朝在野皆有根基,若能得大人臂助,必能穩定局勢,確保權力平穩過渡。而大人您……若有我族鼎力支援,無論是在護世閣,還是在更廣闊的層麵,行事都將更為……順暢。”
她這是在**裸地提出政治結盟,意圖藉助蘇拙的超然地位和力量,讓她背後的家族在未來的權力洗牌中佔據主導地位。
蘇拙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最厭煩的,便是這等爭權奪利的算計,尤其是在禍神威脅未除、鬼物肆虐不斷的當下。
“鏡心,”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我於朝堂政事,無心亦無暇插手。你身為護世閣持刀人,受萬民供奉,當以斬滅禍神、清除鬼物為第一要務,而非汲汲於此等瑣事!”
他話語中的訓斥意味毫不掩飾。
然而,鏡心水聞言,非但沒有惶恐或反省,反而掩唇輕笑起來,那笑聲中帶著一種天真的、或者說是有意表現出來的天真與理所當然:
“蘇拙大人何必動怒?正因有您這般擎天巨擘在,那些所謂的禍神,不過土雞瓦狗罷了。有您在,出雲便固若金湯,我等持刀人隻需聽從您的調遣,掃清些不開眼的鬼物便可高枕無憂。既然如此,閑暇時為自己、為家族謀個更好的前程,又有何不可呢?”
她這番話,如同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蘇拙的心中。
有他在,出雲便固若金湯?
禍神不過土雞瓦狗?
隻需聽從調遣便可高枕無憂?
蘇拙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兩年來,在他的帶領下,禍神接連被斬滅,持刀人隊伍不斷壯大,出雲似乎真的呈現出一種“安定”的假象。
是不是正因為自己表現得太過“無所不能”,將所有的危機都抵擋在外,反而讓這些身處高層的人,包括一些持刀人在內,產生了一種錯覺?一種低估了【虛無】與禍神真正威脅、高估了現有安定局麵的錯覺?
他們開始覺得,外部的威脅有他蘇拙頂著,內部的權力和利益,纔是值得他們去爭奪和經營的東西。
自己……是不是將出雲保護得太好了?好到讓他們忘記了這個世界本質的殘酷?忘記了那懸於頭頂、不知何時會再次斬落的禍神之刃?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與涼意,悄然在他心底蔓延。
鏡心水見蘇拙沉默不語,以為他有所鬆動,眼中閃過一絲喜色,立刻趁熱打鐵,聲音變得更加柔媚,開出的條件也愈發露骨:
“大人,我族誠意十足。隻要您願意在關鍵時刻稍稍傾斜天平,無論是財富、資源、人脈,甚至是……某些特殊的‘技藝’與‘秘法’,隻要我族能力所及,無不應允。即便……”
她微微垂下眼瞼,臉上適時地泛起一絲的紅暈,聲音低若蚊蚋,卻清晰地傳入蘇拙耳中:
“……即便是小女子自身,若蒙大人不棄,亦願侍奉左右,以表我族赤誠。”
這幾乎是將自己作為籌碼,**裸地擺上了談判桌。
蘇拙猛地抬起頭,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消失,隻剩下冰冷的厭惡與凜冽的鋒芒。
“夠了!”他低喝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將院落中那曖昧而功利的氣氛擊得粉碎。
“鏡心水小姐,請回吧。”他站起身,逐客之意毫不掩飾,“蘇某行事,自有準則,無需他人置喙,更無需此等交易。護世閣職責在於對抗災厄,若你再將心思用於此等歧途,休怪蘇某按閣規處置!”
鏡心水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那抹紅暈也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她顯然沒料到蘇拙會拒絕得如此乾脆、如此不留情麵。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在蘇拙那冰冷如實質的目光注視下,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
最終,她隻能悻悻地躬身行禮,帶著一絲不甘與怨懟,轉身離開了別院。
送走鏡心水,院落重新恢復了寂靜。
但蘇拙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鏡心水的話,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回蕩。對自己力量的過度依賴,對禍神威脅的輕視,內部權力慾望的滋生……這一切,都讓他對自己這兩年來在出雲所做的一切,產生了更深的迷茫。
自己傾力守護的,究竟是一個值得拯救的希望之地,還是一個正在從內部開始腐朽的……溫水煮青蛙的泥潭?
他所做的一切,奮力斬滅禍神,消耗自身力量消除隱患,甚至默許了雷電龍馬那殘酷的抉擇……最終換來的,難道就是讓這些人更加心安理得地沉迷於內鬥與權力的遊戲嗎?
講到底,他不是為了抗擊【虛無】才來的嗎?
這份迷茫,比麵對強大的禍神時,更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與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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