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靜靜流淌過大名府沉寂的亭台樓閣。
已是深夜,除了巡夜武士規律且輕微的腳步聲,萬物似乎都已陷入沉睡。
蘇拙並未就寢。
對他而言,睡眠早已非必需。
他正在自己獨院的靜室中打坐,心神沉入體內那交織的三重命途之力,細細體會著它們與這片時空中無處不在的【虛無】對撞時升起的微妙漣漪。
忽然,他超凡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卻與巡夜武士截然不同的動靜——
那是一種躡手躡腳、帶著明確目的性,卻又難掩急切雀躍的腳步聲,正朝著府邸後廚的方向潛行。
他的神識如無形的蛛網般蔓延開去,瞬間“看”清了那鬼鬼祟祟的身影——
正是白日裏那位活力四射的白髮客卿,琪亞娜。
她貓著腰,像隻準備偷腥的小貓,一雙藍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左顧右盼,高聳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蘇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弧度。
這位因他而來的“變數”,果然不讓人省心,當然,也不讓人無聊。
他悄然起身,如同一縷青煙,無聲無息地融入廊下的陰影中,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這位“徒手掰彎槍尖的猛士”深夜潛行,所為何事。
大名府的後廚頗為寬敞,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聞到白日裏殘留的食物香氣與柴火味。
琪亞娜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事,她輕車熟路地摸到存放熟食的櫥櫃前,小心翼翼地拉開櫃門。
藉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她驚喜地發現裏麵居然還有一隻用荷葉包裹著的、看起來依舊誘人的烤雞!
“嘿嘿,運氣真好!”
她小聲地自言自語,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再也按捺不住腹中的飢餓,她抓起烤雞,也顧不上什麼形象,靠著櫥櫃就迫不及待地撕下一隻雞腿,狼吞虎嚥起來。
少女的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像隻終於找到了心愛堅果的小鬆鼠。
就在她吃得正香,完全沉浸在烤雞的美味中時,廚房門口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
琪亞娜嚇得渾身一僵,嘴裏的雞肉差點噎住。
她像隻受驚的兔子,幾乎是本能反應,以與她“徒手摺槍”的大力猛士身份極不相符的敏捷,“嗖”地一下鑽進了旁邊一個空著的大碗櫃裏。
與此同時,她還不忘把那隻啃了一半的烤雞緊緊抱在懷裏。
碗櫃空間狹小,她隻能蜷縮著,屏住呼吸,心臟“咚咚咚”地擂鼓,祈禱著剛才隻是幻聽,或者路過的人很快會離開。
蘇拙慢悠悠地踱步走進廚房,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周圍。
他自然早就“看”到了琪亞娜藏身的位置,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她因緊張而加速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
他心中暗笑,卻故意不朝碗櫃方向看。
“咦?”
他發出疑惑的聲音,在寂靜的廚房裏格外清晰:
“剛才明明聽到這裏有動靜……”
他故意加重腳步,在廚房裏踱步,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警惕:
“莫非……是進了小偷?
還是……聽聞龍馬大人廣納賢士、賢名在外,有心懷不軌之徒派了刺客潛入府中,意圖行刺?”
躲在碗櫃裏的琪亞娜聽得心驚肉跳。
小偷就算了,行刺?這罪名可大了!她隻是想偷吃點東西而已啊!
她緊緊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心裏已經把眼前這個多管閑事的臭蘇拙罵了無數遍。
蘇拙走到碗櫃附近,甚至能聞到從縫隙裡透出的、混合著烤雞香氣和少女身上淡淡馨香的味道。
他強忍著笑意,繼續他的表演,語氣愈發凝重:
“此事不可小覷!大名府安危重於泰山!
我得立刻去通知今夜值守的護衛隊長,加派人手,仔細巡查,定要將這膽大包天的‘刺客’揪出來!”
說完,他作勢便要轉身離開,腳步聲清晰地朝著門口走去。
琪亞娜在櫃子裏聽得真切,心裏叫苦不迭。
通知護衛?還要加派人手巡查?那她豈不是要被甕中捉鱉?
到時候被一群護衛從碗櫃裏拎出來,手裏還抱著半隻烤雞……
她大名府第一位客卿的臉麵,她琪亞娜的威風,可就全完了!
偷吃被發現的話,人生就要完蛋了吧(悲!)
她緊張地聽著蘇拙的腳步聲似乎漸行漸遠,直到完全聽不見。
又等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麵再無聲響,她才長長地、小心翼翼地舒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這個討厭的蘇拙,半夜不睡覺瞎晃悠什麼……”
她小聲嘟囔著,拍了拍胸口,安撫自己受驚的小心臟。
她試探著,輕輕推開碗櫃的門,先探出半個腦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月光依舊,廚房裏空無一人,看來那個傢夥真的走了。
“幸好幸好……”
她徹底放鬆下來,抱著她那來之不易的“戰利品”——那半隻烤雞,從碗櫃裏爬了出來。
她拍了拍身上沾到的些許灰塵,看著懷裏香氣猶存的烤雞,食慾又戰勝了剛才的驚嚇。
“算了,不管了,先帶回房間慢慢吃……”
她自言自語,準備溜回自己的住處。
然而,就在她轉身,一隻腳剛剛邁出廚房門檻的瞬間,一個帶著明顯戲謔笑意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她身後極近的距離悠然響起:
“哦?‘刺客’小姐,這是準備帶著‘兇器’,轉移陣地了嗎?”
“哇啊!!”
琪亞娜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跳了起來,懷裏的烤雞差點脫手飛出去。
她驚惶失措地轉過身,隻見蘇拙正斜倚在廚房的門框上,雙臂環抱,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臉上那抹促狹的笑容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他根本就沒走!剛才的腳步聲和說的話,完全是裝出來騙她的!
“你……你你你!”
琪亞娜指著蘇拙,又驚又氣,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故意的!”
蘇拙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緊緊抱在懷裏的烤雞上,笑意更深了:
“深夜潛入廚房,竊取府中物資,行為鬼祟……在下懷疑是刺客,合情合理。
隻是沒想到,‘刺客’的目標,原來是這隻烤雞。”
他的目光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因為驚嚇和窘迫而顯得手足無措的琪亞娜,慢悠悠地補充道:
“而且,看來這位‘刺客’小姐,胃口還不錯。”
琪亞娜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死死抱著“罪證”,慌忙想把烤雞藏到身後,但顯然為時已晚。
她看著蘇拙那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可惡表情,想到自己剛纔在櫃子裏擔驚受怕的蠢樣全被他看在眼裏,當即羞憤交加,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我隻是餓了而已!”
她梗著脖子,試圖挽回一點尊嚴,但聲音因為心虛反而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府裡晚上又不提供宵夜!”
“餓了?”
蘇拙故作驚訝:
“身為客卿,若是餓了,大可吩咐侍女準備些許點心,何須如此……親力親為,行此梁上君子之舉?”
他刻意加重了“梁上君子”四個字。
琪亞娜的臉更紅了,像熟透的蘋果。
她總不能說,她覺得那樣太麻煩,而且半夜把別人叫起來不好意思,還不如自己直接來偷吃來得方便痛快。
之前她已經成功過好多次了,唯獨這次卻被這個新來的蘇拙抓了包。
“要……要你管!”
她惱羞成怒,決定破罐子破摔:
“反正我就是吃了!你想怎麼樣?去告訴大名大人嗎?”
看著她這副色厲內荏、虛張聲勢的模樣,蘇拙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調侃:
“罷了,一隻烤雞而已,想來大名大人還不至於如此小氣。”
他走上前幾步,在琪亞娜警惕的目光中,伸手……
從她懷裏的烤雞上,利落地撕下了另一隻完好的雞腿。
“見者有份。”
蘇拙晃了晃手中的雞腿,對著目瞪口呆的琪亞娜笑了笑:
“而且,幫你保守秘密,總得收點‘封口費’吧?”
說完,他也不管琪亞娜的反應,自顧自地咬了一口雞腿,點了點頭:
“嗯,味道確實不錯。
下次若再‘行刺’,記得挑隻肥點的。”
他一邊咀嚼著,一邊悠閑地轉身,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留下琪亞娜一個人抱著少了隻腿的烤雞,在廚房門口的風中淩亂。
半晌,琪亞娜才反應過來,看著蘇拙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懷裏殘缺的烤雞,氣得跺了跺腳。
“可惡的蘇拙!搶我的雞腿!還嚇唬我!”
她小聲地抱怨著,但不知為何,心中那份被撞破的恐慌和羞憤,卻漸漸淡去,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哭笑不得的感覺。
這個傢夥……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至少,他沒有真的去告發她,還……還算“講義氣”地分了贓?雖然是用她的贓物!
她撇了撇嘴,最終還是決定帶著這剩下的烤雞趕緊溜回房間。
經過這麼一嚇,她更餓了。
至於那個神出鬼沒、性格惡劣的蘇拙……哼,下次再跟他算賬!
月光下,白髮少女抱著她的“戰利品”,身影飛快地消失在廊道盡頭。
琪亞娜抱著那沒了兩邊雞腿、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的烤雞,一路做賊似的溜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她才徹底鬆了口氣,但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感又湧了上來。
“可惡的蘇拙……嚇唬我就算了,還搶我的雞腿!”
她嘟囔著,憤憤地走到桌邊,將“殘雞”放在桌上。
雖然經歷了一番驚嚇,但腹中的飢餓感依舊真實。
她氣呼呼地坐下,開始享用這頓來之不易,卻又充滿“屈辱”的宵夜。
不得不說,大名府廚子的手藝確實不錯。
烤雞外皮雖然有些涼了,但依舊帶著些許焦脆,內裡的肉質鮮嫩多汁,香料的味道也恰到好處。
她吃得滿嘴油光,心裏的不快似乎也隨著美食的撫慰消散了一些。
然而,當她將最後一塊雞肉塞進嘴裏,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時,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卻清晰地浮現出來。
好像……沒吃飽?
不對,肚子是飽了。
那是……沒吃爽?
她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光禿禿的、原本應該連線著另一隻肥美雞腿的位置。
那裏現在隻剩下一點斷裂的骨頭茬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就是這裏!
琪亞娜猛地醒悟過來!問題就出在這裏!
一隻完整的烤雞,就應該有兩隻油光發亮、肉質厚實的雞腿!
少了一隻,就像鳥兒少了一隻翅膀,武士少了一把佩刀,是不完整的!是殘缺的!是沒有靈魂的!
誰懂吃烤雞雞腿時,那一口的瘋狂?
她吃完了大半隻雞,卻唯獨缺失了那最精華、最令人滿足的一口——那另一隻雞腿!
而剝奪了她這份圓滿享受的罪魁禍首,就是那個神出鬼沒、一臉壞笑、趁她心虛對她的烤雞為所欲為的蘇拙!
一想到蘇拙當時慢條斯理地從她懷裏撕走雞腿,還說什麼“見者有份”、“封口費”的可惡模樣,琪亞娜心頭的火氣“噌”地一下又冒了起來,比剛纔在廚房時更旺。
那種被戲弄、被“搶劫”的感覺,伴隨著對完整烤雞的執念,如同野草般在她心裏瘋長。
“豈有此理!”
她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在房間裏氣鼓鼓地來回踱步:
“搶女孩子的雞腿,算什麼英雄好漢!
虧他還是芽衣那麼尊敬的劍豪呢,我看就是個無恥的小賊!”
她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念頭不通達。
那份因缺失雞腿而產生的不滿足感,並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化,反而與對蘇拙的“怨恨”緊密結合,變成了一種必須要解決的執念。
就這麼算了?不可能!
她琪亞娜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
去找他理論?難道要跟他說“你把雞腿還給我”?
聽起來也太蠢了,她又不是草履蟲,而且他肯定又會用那種氣死人的笑容敷衍她。
去告訴芽衣或者雷電龍馬?
那就更丟人了,堂堂客卿因為一隻雞腿告狀……
她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白色的長發,目光無意中掃過靠在牆邊的練習用的木刀。
突然,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對了!切磋!
早上不是跟那個傢夥約好了嗎?
有機會要“比劃比劃”!
琪亞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對啊!既然不能明著要回雞腿(畢竟雞腿早就進他肚子了),那就用拳頭……不,用木刀討回公道!
名正言順地揍他一頓!
既能出氣,又能驗證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像傳聞中那麼厲害,還能履行之前的“約定”,簡直是一舉三得!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蘇拙被自己打得抱頭鼠竄、跪地求饒(當然,這隻是她美好的想像)的場景,到時候她一定要叉著腰,趾高氣揚地對他說:
“這就是搶本小姐雞腿的下場!”
這個想法讓她熱血沸騰,之前的所有憋悶和不快都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甚至開始在心裏模擬起對戰的情景,思考著用什麼招式才能最快、最狠、最解氣地把那個討厭的傢夥打趴下。
“哼,蘇拙,你給我等著!”
琪亞娜對著空氣揮了揮拳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期待與“兇惡”的笑容:
“明天一早,演武場見!
看我不把你打得滿地找牙,讓你知道搶我雞腿的代價!”
下定了這個“偉大”的決心之後,琪亞娜感覺渾身舒暢,念頭通達無比。
她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雖然缺了一隻雞腿),簡單洗漱了一下,便撲倒在了自己柔軟的被褥上。
閉上眼睛,腦海裡不再是那隻殘缺的烤雞,而是明天自己如何在演武場上大展神威,將那個可惡的黑髮少年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英姿。
帶著這份美好的憧憬和“復仇”的快意,她很快就陷入了香甜的夢鄉,嘴角還掛著一絲誌在必得的微笑。
夜更深了,大名府徹底沉寂下來。
隻有清冷的月光,見證了一位白髮少女因一隻雞腿而立下的、明日決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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