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險刺激的突襲塵埃落定。
“你們就要把這種東西在羅浮的碼頭上放好幾天?這也太危險了吧!”
目光掃過周圍散落的機械殘骸與慌亂的人影,三月七緩緩舒出一口氣。
無數道厭惡、憤怒的目光落在斯科特身上,這一刻,他彷彿是一個滿嘴謊言的壞蛋。
“這…這真的不關我們的事!一定是你們剛纔不小心觸發了「貨物」的防衛程式!”
斯科特臉色慘白,雙手急促地擺著,身子下意識往後縮,牙關緊咬著辯解,眼神躲閃著不敢直視眾人。
“事已至此,還是不要推諉責任更好些。”
丹恆緩緩搖頭,目光落在斯科特慌亂的神情上,語氣平靜。
雖然丹恆沒有明著威脅,但斯科特卻莫名感到一陣壓迫。
“我是真不知道這東西怎麼就動起來了…我可以向琥珀王發誓!”
斯科特急得額角沁出細密汗珠,抬手胡亂擦了擦,雙手合十抵在胸前,身子微微前傾。
“夠了。夕葵小姐,麻煩你領幾個雲騎,先把這幾位公司的客人護送到天舶司吧。”
彥卿忍無可忍,抬手朝夕葵揮了揮。
“明白了。請吧,斯科特先生。”
夕葵微微頷首,側身示意身邊兩名雲騎上前,抬手對著斯科特做出“請”的手勢,眼神銳利地鎖住他。
斯科特轉頭看向被劈成兩半的機械裝甲,又抬眼瞥了瞥彥卿,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再開口反駁,垂著腦袋,抬手示意手下員工跟上,腳步拖遝地跟著雲騎離去。
靈砂緩步走到機械裝甲殘骸旁,蹲下身檢視。
“各位大人,初步查驗了一番,確如同匠人擔憂的那般,其中藏有生物組織。”
“我甚至不確定這東西算是「機巧」還是「生物」。”
“為什麼這麼說?”
星看著麵前的鐵疙瘩,怎麼看都像是危險的機械人。
“這東西的核心部分,是黑話裡稱為「濕件」的東西。說的通俗一些,這台機器是以某種生物的神經作為控製中樞驅動起來的。”
空青上前一步,伸手點了點機械裝甲暴露的核心部位,指尖順著神經狀紋路滑動,緩緩開口解釋。
“我要取走些樣本,讓丹士們分析分析,就能知道這生物組織的來源。”
靈砂直起身,轉頭就吩咐空青安排。
“博識學會為何會動用這麼有悖人倫的技術?為了製造新的武器嗎?”
丹恆站在裝甲殘骸旁思索著。
“不管為了什麼,這也許正是步離人會襲擊這艘艦船的原因吧。”
彥卿走到丹恆身邊,目光望向斯科特離去的方向。
“也難怪公司的人不願意讓咱們開箱查驗。我會聯絡十王司,請判官前來權衡判斷。”
“按照規矩,涉及危險生物的囚犯與武器都應當運往幽囚獄收容,再做進一步處理。畢竟那裏是整個羅浮最安全的地方。”
“匠人先生,請與雲騎同去,向判官說明情況。”
彥卿轉頭看向空青,側身做出“請”的手勢,示意身邊雲騎引路。
“好嘞,沒問題。”
空青爽快點頭,快步走到雲騎身邊,轉頭朝眾人揮了揮手,跟著雲騎離去。
不一會兒,空青跟著雲騎離去,工造司外的混亂漸漸平息。
散落的殘骸被雲騎有序清理,眾人也各自整理好神色,準備動身離去。
“我來時預感到公司的人難纏,隻是沒想到他們如此難纏。多謝靈砂小姐幫助。”
彥卿快步走到靈砂身旁,微微躬身抱拳,身子微微前傾。
“我還要感謝您的救命之恩呢,多虧您劍術高超,擊倒了這個大傢夥。”
靈砂嘴角微揚,目光上下打量著彥卿。
“妾身本以為將軍的扈從都是昂藏武夫…沒曾想,彥卿大人竟然如此……”
“濃縮。”
就在靈砂停頓的時候,一個形容詞突然出現在腦海,於是星脫口而出
“欸???”
彥卿本挺直身子,滿心期待著靈砂的評價,聽到星的話,瞬間僵在原地。
“至於這四位,想必就是來自星穹列車的客人吧?你們救羅浮於水火之中,好生令人欽佩呀。”
靈砂笑著轉頭看向開拓小隊,雙手輕抬示意,目光掃過三月七幾人。
“嘿嘿,也沒那麼厲害啦~”
三月七撓了撓後腦勺,雙手輕擺著客氣,腳步微退。
“時間還早,不妨就趁著這個機會,請各位去丹鼎司喝杯茶吧。”
“正好,也讓我聽聽諸位對於丹鼎司重建事宜的建議。”
靈砂側身站到一旁,抬手朝丹鼎司方向示意,做出邀請姿勢。
“那彥卿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彥卿再次抱拳躬身,直起身時抬手示意眾人先行。
“你們四位,也要一起來喔。”
靈砂笑著朝三月七等人揮揮手,率先邁步前行。
眾人應聲跟上,青石小徑兩側草木青翠,微風拂過,不多時便抵達丹鼎司門口。
遠遠望去,素裳身著戎裝站在崗哨旁,神情專註地執勤。
“星!你回羅浮了啊!怎麼也不提前在群裡說一聲!”
素裳瞥見人群中的星,身姿微微一頓,眼神瞬間柔和下來,下意識想要打招呼,又迅速穩住身形。
“我在執勤,晚點再聊。”
素裳迅速收斂神色,重新站直身體,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轉回崗哨前方。
“你嚴肅的樣子好靚女。”
星停下腳步,雙手叉腰,目光落在素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揚起笑意。
“……”
素裳保持著站崗姿勢,一言不發,臉頰悄悄泛起紅暈,卻強撐著不肯轉頭,耳根悄悄發燙。
星見素裳一副故作嚴肅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雙手比出鬼臉,時不時眨眨眼睛,湊到素裳身邊輕輕晃了晃。
“……”
素裳依舊沉默,死死的壓抑著什麼,肩膀卻控製不住微微顫動,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嘴角幾次揚起又強行壓下。
“噗…我警告你,崗哨神聖啊!別跟我嘻嘻哈哈的,煩你了啊!崗哨神聖,不可侵犯。”
素裳終究沒忍住,憋出一聲輕笑,又迅速收斂神色,輕輕瞪了星一眼,抬手輕推她的肩膀。
“如果你沒別的事,就別在這附近閑逛了。等我過幾天忙完了,叫上小桂子和藿藿,一起去金人巷吃個飯吧。好久沒聚了。”
素裳語氣放緩,抬手輕擺,示意星離去,眼底藏著幾分期待。
“再見!”
素裳重新站直身體,目光轉回崗哨前方,恢復了專註與堅定,隻是嘴角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
不遠處……
“在下射洪,是龍師濤然派來的信使。”
“龍師聽聞族胞升任司鼎,喜不自勝,本想親自來道喜,可奈何身體狀況不允許。”
射洪見到玉絡,快步上前,雙手抱拳躬身,手中小心翼翼護著精緻禮盒,恭敬地說明來意。
“因此今日,在下奉命前來,代主家拜謁新任司鼎靈砂大人。不知丹士長大人可否為在下通傳一聲?”
“靈砂大人才剛到羅浮,生活還未安頓妥當,工作也尚未交接完成,實是繁忙,無暇見客。你請回吧。”
玉絡上下打量射洪一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禮盒上,緩緩開口拒絕。
“那…這份薄禮,請您代為轉交給靈砂大人吧。”
射洪將手中的木盒往前遞了遞,身子微躬。
“龍師大人的「薄禮」想來相當貴重吧。我一個小小的丹士長,可不敢代為轉交,若是中間出了紕漏,我可擔待不起啊。”
玉絡緩緩搖頭,側身避開遞來的木盒,腳步穩穩站定,目光平靜地落在射洪身上。
“這樣啊。那在下何時才能見到靈砂大人呢?”
射洪收回手,輕輕嘆了口氣,又有些不甘。
“我也不知道。等靈砂大人方便接見時,一定會第一時間聯絡貴府的,請回吧。”
玉絡微微抬手,掌心朝射洪輕引,做出“請回”的手勢,眼神掃過身旁雲騎。
射洪轉身離去,玉絡不多時便找到了廊下駐足的靈砂,對方正望著遠處景緻出神。
“靈砂大人,您來了。”
“容我提醒一句:在羅浮,龍師與丹鼎司之間關係緊密,這樣避而不見,恐怕不符合一直以來的慣例……”
玉絡直白地提醒靈砂。
“「慣例」?快算了吧。說的就像羅浮丹鼎司「一直以來的慣例」是什麼好東西似的。”
靈砂不以為意,顯然對龍師沒有多少好感。
“司鼎大人所言極是。那…我就繼續替您應付他們了。”
玉絡連忙點頭,又微微躬身,腳步輕退半步,垂首待命。
“有勞你了。”
靈砂輕輕頷首,抬手朝玉絡輕揮,目光重新落回遠方景緻。
“這麼多年過去,羅浮丹鼎司的景色依舊未曾變改。”
“古海恆常,潮來潮去,對於我們持明而言,沒有比這更值得懷唸的故土了。”
“…靈砂小姐是羅浮本土人士?”
丹恆走上前,站在靈砂身側,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與她一同望向遠方。
“是啊,妾身自幼長於羅浮,在丹鼎司中聽著這濤聲與師長同儕潛心鑽研丹方。”
靈砂轉頭看向丹恆,輕輕點頭,目光掃過廊外草木,停留片刻才收回。
“可嘆,世事無常又如此相似。我與丹恆先生一樣,遠遊他鄉。如今歸來目睹舊時景色,心中難免有些感慨。”
“如果沒有建木,這裏的景色隻怕會更好些。”
彥卿走上前,望向遠處建木輪廓,露出厭惡之色。
“是嗎?我倒是覺得建木點綴在那裏,還挺壯觀的。”
靈砂輕輕挑眉,抬手輕輕擺了擺,目光在彥卿臉上稍頓,眼底藏著幾分玩味。
“再壯觀也是壽瘟禍跡。仙舟與孽物爭鬥數千年,看到建木重又升起,人人心底都難免隱然不安的。”
彥卿立場鮮明,在他眼中建木就是禍根。
“種子一旦被埋下後,無論如何延阻其勢,總會有發芽結果的時刻。”
“以妾身的愚見,建木重生,恰如藥王秘傳再度出現,是不可避免的。這顆種子早在仙舟先民求取長生的時刻就已被埋下了。”
靈砂緩緩開口,目光鎖著遠方建木,若有所指。
“話不可以亂說啊,靈砂小姐。”
星走上前,出言打斷靈砂越來越離經叛道的話。
——當然,後麵還有一個更加離經叛道的。
“嗚…引氣入體,引導豐饒靈氣為己用,真是天才的想法啊!”
“正好,我林晨的「林」字裏麵自帶兩個「木」,看來我註定是修鍊奇才啊!”
後麵靠三月七的裙角引路,看了一路手機的林晨,指尖飛快滑動,全然不顧身旁雲騎投來的異樣目光,嘴裏念念有詞。
“它們之間真的有關係嗎?”
不是三月七不信林晨的能力,這理由太牽強了吧……
“是妾身魯莽了,丹恆先生與彥卿驍衛是這次建木災異的親歷者,故而有些事情想要與兩位探討一番。”
靈砂輕輕擺了擺手,身子微傾,目光看向丹恆與彥卿。
“靈砂小姐想問什麼?”
彥卿問道。
“妾身有幸得到聯盟委派,要來清掃這丹鼎司中的積年塵垢。”
“不過這羅浮丹鼎司千瘡百孔,早已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
“我想要開一道「醫治良方」,卻不知兩位有什麼高見?”
靈砂的意思很簡單,這麼大一個爛攤子丟給我,你們有什麼辦法沒。
麵對靈砂的提問,丹恆回答:
“我雖然身為持明族人,但與身邊的兩位夥伴一樣同是外人身份。”
“靈砂小姐想要的「醫方」,丹恆無法置喙。”
“但是…有一句忠告,希望靈砂小姐聽聽。”
“長久以來,羅浮持明族與丹鼎司有著千絲萬縷的合作,若靈砂小姐不能自外其間,想要改變丹鼎司的局麵,恐怕很難。”
丹恆目光微動,抬手輕按腰間,語氣平緩卻藏著認真。
“彥卿對政務懂得不多,隻知道藥王秘傳在丹鼎司中經營多年。”
“靈砂小姐要想革除其影響,可與將軍商議對策。”
彥卿微微躬身,姿態謙遜而誠懇。
“明白了,兩位以真知灼見教我,靈砂在此謝過。”
“帝弓的光矢威力無倫,能斫斷建木,卻無法斷去凡物延續自我的渴望。”
“就像雲騎,雖然能將藥王秘傳的亂黨餘孽剷除,卻不能撫平這丹鼎司的人心。”
“仙舟先民深知這一節,才會將守望建木玄根的職責付與持明族,但持明也不過是凡物。”
“早在三十年前,妾身的授業恩師,也是這羅浮丹鼎司的司鼎,已察覺了此間湧動的暗流,意欲正本清源。”
“可惜,她雖然精通醫術,卻並不懂人心,全然不知如何切除潛藏於丹鼎司深處的毒癰。”
“最終,恩師遭人構陷驅逐,遠放朱明仙舟。我也受此牽連,不得不離開羅浮。”
“而當時負責仲裁此事,允可放逐令的…正是景元將軍本人。”
靈砂輕輕嘆了口氣,說出了自己所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