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人便到齊了。”鏡流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沙啞:“沒想到闊別數百年後,「雲上五驍」還能再度聚首。”
鏡流抬眼望向殿外的天穹,彷彿透過時光看到了七百年前的景象:“如果我所記不差,七百年前,我們五人便是在這兒立下承諾,無論間關迢迢,無論未來如何,都要相聚在此,共飲一杯酒,共話當年事。”
“可惜鱗淵空懸,世事蓬轉。”
鏡流的語氣沉了下去,帶著濃濃的悵然:“我們五人有的在世重生,有的求死不能,有的人淪為罪囚,而有的人…再也沒法赴約了。”
“當年的情誼,早已在時光與罪業中蕩然無存。”
鏡流目光依次掃過丹恆、刃與景元,語氣鄭重:“很快我將負枷受審,此去一別,也許便是永別。”
“所以我要在離開之前發出邀請,邀請各位在這初聚之地,好好道個別。”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星霧流動的微弱聲響。
鏡流緩緩念出那句刻在記憶深處的話:“「人有五名,代價有三。」”
“禍首飲月,一意孤行,擅行化龍妙法起死回生,變化形骸,釀致大禍,有辱戰士哀榮。”
鏡流看向丹恆,語氣裡沒有指責,隻有一種沉重的宿命感。
“從凶應星,狂悖驕慢,染指豐饒神使血肉,助飲月妄為,終至墮為不死孽物。”
鏡流的目光轉向刃,聲音微微一頓。
“…而罪人鏡流,身犯魔陰,弒殺同袍,背棄盟誼。”鏡流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現在,該是我們付出代價的時候了。”鏡流的聲音陡然堅定。
鏡流再次看向丹恆:“丹恆,你永遠也無法逃離飲月,因為他是你的起點,是你血脈與力量的根源。”
“他所犯的罪業將長伴你的前路,如影隨形,直至你入滅的那一天。”
接著,鏡流轉向刃,語氣冷冽:“從凶應星,狂悖驕慢,染指豐饒神使血肉,助飲月妄為,終至墮為不死孽物。”
“「刃」…是個好名字。在沒有盡頭的餘生裡,你隻能在殺與被殺間徘徊,在無盡的戰鬥中求索自己的埋骨之地。”
“若非如此,你便永遠無法消解「應星」當年犯下的悔恨,永遠無法得到解脫。”
“…而罪人鏡流,身犯魔陰,弒殺同袍,背棄盟誼。”
“我將麵臨聯盟的判令,背負永世的懲罰。”
“而在此之後…還有更為慘重的「代價」在等待著我,那是我為當年的選擇,必須償還的債。”
“唯有如此,那些因我們而死的人,那些當被銘記的痛苦…纔不會逝去。”
鏡流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雲上五驍」…該是彼此告別的時候了。”
鱗淵境的風帶著幾分涼意。
“沒有酒,隻有苦澀,這樣的聚會真是令人一言難盡啊。”
鏡流對著景元說道:“該是送我啟程去虛陵的時候了,景元。”
“聯盟法度,不容更改…可惜,你們的下一站並非虛陵,而是「玉闕」。”
景元此時不知是何心態:“我將此事呈報元帥,怎料那位「戎韜將軍」頗感興趣,竟中道攔阻,設下「十方光映法界」,想先一步會會二位。”
鏡流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卻未達眼底:“…景元,你還是老樣子,總想掙紮著打破別人的佈局。”
“但是你我也好,雲騎也罷,帝弓的將軍們…都不過是神明弈局裏的棋子。我已厭倦了走在被預設的命途之上,每一步都像是被絲線牽引的木偶。”
“無妨,便陪你多走段路吧,去會會那位戎韜將軍。但結局不會改變,我終會站在勝利的那一方。”
景元沒有被鏡流的話動搖:“那麼這局對弈,我會奉陪到底。”
“等等!鏡流,在你離開之前,你還欠我一份報酬。”
景元剛要引著鏡流走向鱗淵境的出口,刃突然上前一步,攔住了他們。
鏡流停下腳步:“我試過,除了在你身上多留些傷口,我幫不了你更多。”
“你的不死身絕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被打發的東西。以人間的劍殺不死神使的血肉,這一點,「命運的奴隸」應該告訴過你吧?”
“他說過。但你依然欠我這一劍。”刃依舊堅持,既然這一次可能是永別,那這一劍無論如何他都要鏡流償還。
鏡流走到刃麵前:“我教你劍時就已說過啦。我不對全無生趣、引頸待戮的人動手——”
“——隻有對手才能讓你拔劍。”刃打斷她的話,踏前一步,支離劍的劍尖微微抬起,對準鏡流心口。
“鏡流,我來奉還你的一劍之教。”
“珍惜此刻吧,我給你短暫一死的機會。”
盛情難卻鏡流答應了刃的要求,手中浮現冰藍色的亮光,刃則指尖緩緩拂過支離劍的劍身。
“七百年前,我們在這兒也曾是如此……”
“談笑,比鬥…意氣風發,遙想未來。”話音未落,曇華劍倏然出現,冰藍色劍身在光下映出冷冽光澤,與支離劍相撞時發出清脆錚鳴。
劍風四散,吹得殿內積塵簌簌落下,每一次碰撞都裹挾著兩人淩厲的劍意,彷彿要將七百年的隔閡盡數斬斷。
“當時幾位的樣子,至今還在我眼前彌留不去。”
刃手腕翻轉,數道暗紅劍氣從支離劍中釋放,直逼鏡流周身。
鏡流身姿卻輕盈如蝶,腳步錯開間便輕而易舉躲過所有攻擊。
“彷彿是昨夜的夢。”
鏡流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曾經的畫麵。
——蒼老的應星與他比劍,雲上五驍圍坐在石桌旁,捧著青瓷酒碗舉杯,笑聲在空曠的殿宇裡回蕩。
“我本以為這樣快樂的日子能夠和仙舟人的壽命般漫長,日復一日,迴圈無期。”
兩人招式對拚得愈發激烈,曇華劍的冰寒與支離劍的暗紅交織。
過往的片段在鏡流眼前快速閃現:眾人舉杯時的歡樂,豐饒災變時的血色火光、支離劍插入應星胸口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