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蕾被那軟絨絨的狐尾輕輕纏著手腕,心頭那點緊繃的戒備終究被這純粹的依賴揉得軟了幾分。她垂眸望著攥著自己衣袖、滿眼赤誠的末度,指尖輕輕碰了碰對方耳尖蓬鬆的銀白狐毛,那柔軟的觸感帶著步離人獨有的溫熱氣息,與她血脈深處的悸動絲絲相扣。
“我剛迴歸不久,羅浮仙舟暗流湧動,懷炎老將軍的結盟之事尚未落定,此刻並非召集族人的時機。”呼蕾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不容輕忽的沉穩,“你先告訴我,除了你之外,金人巷裡的同族大概有多少人?都藏在何處?”
末度聞言立刻挺直脊背,狐尾也繃得筆直,語氣鄭重起來:“回戰首,此次趕來金人巷的都是分散在仙舟各地的嫡係族人,約莫三十餘人,全都藏在金人巷後街的舊倉棧裡,都是當年追隨您的舊部後裔,個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呼蕾眉梢微挑,三十餘人,不多不少,恰好是能隱秘集結、又不會輕易引人注目的數目,想來那所謂的先知,早已算好了這一切。她沉吟片刻,指尖再次摩挲起懷中的結盟玉兆,玉質的溫潤與骨佩的滾燙在周身形成兩股微妙的呼應,一邊是仙舟的盟約,一邊是失散的同族,兩邊皆是她無法割捨的牽絆。
“先知除了告知你我的行蹤,還說過什麼?”呼蕾放緩語氣,試圖從這心思純粹的少女口中撬出更多線索,“他有冇有提過,尋到我之後,要做些什麼?”
末度輕咬嘴唇,顯然不想提起先知的事。隨即轉移話題:“對了,戰首大人。過兩天就是仙舟的聖火爭奪戰了,到時候先知會在聖火競技場佈下陷阱。到時候……最好是有外來人員中招,屆時一定會讓羅浮乃至仙舟聯盟陷入銀河網路的輿論風暴中。那麼如此一來,即便我們不動手也會完美的讓仙舟內部分裂而毀滅。”
“嗯嗯嗯,不錯。”呼蕾微微點頭。
末度眼神帶著驚喜:“戰首大人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呼蕾低頭看著末度,長歎一聲說道:“末度啊,我們和仙舟又冇什麼仇。冇事好端端的,乾嘛要給仙舟添亂啊?難道你不知道,「巡獵」睚眥必報,這麼做無疑會讓步離人這麼多年與仙舟建立的合作關係破碎。甚至,這會威脅到整個族群的生死存亡。”
“戰首大人,曾經那個驍勇善戰的您去哪兒了?還是說,您被那群可惡的仙舟人給洗腦了?”
呼蕾聞言眸色微沉,原本溫軟的目光驟然凝了幾分冷銳,腕間那道被狐尾纏繞的力道也悄然收緊。她抬手輕輕按住末度還在微微顫動的狐耳,將少女略顯激動的情緒穩穩按住,語氣裡冇有半分怒意,隻剩曆經滄桑後的沉定與悲憫。
“驍勇善戰,從不是用來屠戮無辜、攪亂家國的。”她緩緩開口,聲音清冽如冰刃出鞘,卻又裹著對族群的萬般珍視,“當年我率步離將士征戰星海,是為守護族人生存之地,不是為了憑一場陰謀詭計,將全族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末度被她眼中從未有過的嚴肅震得一怔,狐尾瞬間耷拉下來,眼底的赤誠摻了幾分委屈與不解:“可先知說,仙舟人一直視我族為敵,他們霸占資源、排擠我族,隻有讓仙舟內亂,我們步離人才能重新崛起……”
“先知?”呼蕾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指尖用力,將懷中滾燙的骨佩攥得更緊,“他算儘了局勢,算透了人心,唯獨冇算我呼蕾的本心。步離人與羅浮仙舟合作數百年,休慼與共,仙舟的天就是我們的天,仙舟的疆土就是我們的退路。聖火爭奪戰若是真的引來外來者罹難,巡獵星神的箭羽不會隻射向仙舟,更會釘死所有步離族人的生路。”
她頓了頓,望著眼前被先知蠱惑的少女,心頭軟了又軟,語氣放緩,帶著身為戰首的擔當:“你口中的‘崛起’,不該建立在陰謀與背叛之上。懷炎老將軍的結盟,是我為族人求的安穩;尋回舊部後裔,是我為族群續的根基。至於那所謂的先知——他不是在幫我們,他是在拿整個步離族,做他奪權的棋子。”
末度渾身一僵,狐耳徹底垂落,眼中的堅定開始動搖,喃喃道:“棋子……可他說,您迴歸之日,便是我族重掌榮光之時……”
“榮光,是打出來的,是守出來的,不是靠栽贓陷害換來的。”呼蕾鬆開手,轉身望向金人巷外雲霧繚繞的仙舟天穹,目光悠遠而堅定,“聖火爭奪戰,我們不去布陷阱,反倒要去護場。一來,守住仙舟安穩,保全步離與仙舟的盟約;二來,揪出那先知的真麵目,讓所有族人看清,誰纔是真正想護著大家的人。”
她回眸看向末度,銀白的狐毛在光影下泛著溫潤的光,語氣重歸沉穩溫柔,卻藏著千軍難撼的力量:“末度,你記住。我呼蕾永遠是步離人的戰首,我不會讓族人受欺,更不會讓族人因虛妄的蠱惑,走向覆滅。”
末度望著她挺拔的背影,心頭那點被先知種下的偏執,在這一刻轟然碎裂,隻剩下滿心的愧疚與敬畏。她猛地屈膝半跪,狐尾鄭重地貼在地麵,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末度知錯!從今往後,唯戰首之令是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呼蕾回身扶起她,指尖再次拂過她溫熱的狐耳,眸中柔光重現:“起來吧。今夜三更,隨我去舊倉棧,見一見那些舊部後裔。有些事,該由我們步離人自己,親手撥亂,反正。”
三更的金人巷褪去白日喧囂,隻剩簷角風鈴在夜風裡輕響。後街舊倉棧隱在斑駁牆體之後,木門虛掩,一股淡淡的、屬於步離一族的狼人氣息從門縫裡漫出來,熟悉又讓人心頭髮緊。
呼蕾一身利落勁裝,銀白狐耳隱在發間,隻在走動時偶爾露出一點絨尖。末度緊隨其後,原本雀躍跳脫的模樣收斂得乾乾淨淨,神色鄭重,一路警惕地掃過巷口暗處,確認無人尾隨,才輕輕推開倉棧木門。
屋內昏黃燭火搖曳,三十餘名步離族人早已等候在此。大多是年輕男女,身上還帶著漂泊流離的青澀,卻個個腰背挺直,目光銳利。一見呼蕾進來,所有人齊齊單膝跪地,狐尾垂落貼地,整齊劃一的低喝在倉棧裡迴盪:
“參見戰首!”
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抑多年的赤誠與期盼,震得燭火猛地一跳。
呼蕾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張張麵孔既陌生又熟悉——眉眼間皆是當年追隨她征戰星海的舊部模樣,有的像當年先鋒營的悍將,有的酷似隨軍的文書謀士,連細微的神態都帶著步離人獨有的桀驁與堅韌。她心頭一熱,沉聲道:
“都起來吧。多年流離,辛苦你們了。”
族人這才依次起身,卻依舊垂首而立,不敢直視她的目光,隻有眼底壓抑不住的激動在燭火下翻湧。
末度上前一步,將先知蠱惑之事一五一十道出,從預言呼蕾迴歸,到布陷阱聖火競技場,再到挑撥仙舟內亂、借巡獵星神之手覆滅羅浮,一字一句,不敢有半分隱瞞。
話音落下,倉棧內一片死寂。
不少族人臉色驟變,交頭接耳的細碎聲漸漸響起。
“先知竟要我們做這等背信棄義之事?”
“當年戰首征戰,從未害過無辜,這與先知所言全然不同……”
議論聲中,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越眾而出,麵容剛毅,狐尾呈深灰,正是舊部後裔中頗有威望的首領,名為納貝裡士。他眉頭緊鎖,對著呼蕾抱拳道:
“戰首,我等奉先知之命聚集金人巷,一心隻盼您歸來,重振步離榮光。可若真如末度所言,以陰謀禍亂仙舟,我納貝裡士第一個不答應!我父當年隨您守邊境,至死都在說,步離之勇,用於護,不用於害!”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呼蕾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許。她抬手,懷中骨佩微微發燙,與血脈共鳴,一股沉穩威嚴緩緩散開:
“納貝裡士說得冇錯。那先知口中所謂的榮光,其實是拿全族性命做賭注。他算儘了羅浮暗流,算透仙舟聯盟,但卻算錯了一件事——我呼蕾,絕不會讓族人淪為他人棋子。彆忘了狼之祖訓——狼,就該有個狼樣!”
她邁步走到倉棧中央,燭火在她眸中躍動:
“聖火爭奪戰三日後舉行。先知必會暗中動手,引外來旅人入局,再嫁禍仙舟防衛疏漏,引爆銀河輿論,逼仙舟內亂,屆時步離人必被牽連,全族皆毀。”
“那戰首的意思是……”納貝裡士沉聲問。
“破局。”
呼蕾語氣斬釘截鐵:
“屆時你們偽裝成觀眾,我們將計就計來給他設一個甕中捉鱉!”
呼蕾露出自信的笑容,已經想到該怎麼引狼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