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斯做了一個決定。
離開這裡。
不是因為受不了牢飯,不是因為想念薯條,不是因為護工的態度不好,不是因為幽囚獄的條件太差。是因為那五個人。
他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們的臉——笑嘻嘻的,湊得很近的,捏他臉的,在他身上放樹葉的。他睜開眼睛也能看見——走廊拐角,放風院子,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他們無處不在。
明天,他們會來的。
後天也會。
每一天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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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爾斯從石床上坐起來。窗外是深夜,月光從高處那個狹小的天窗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小塊銀白色的光斑。他坐在那塊光斑旁邊,看著自己的手。
他可以走。瞬移,隱秘,隨便哪個方法都能離開。但他走了之後呢?幽囚獄會釋出通緝令,仙舟會開始搜捕,他會變成一個逃犯。一個穿著病號服、紮著雙馬尾、戴著單片眼鏡的逃犯。
走到哪裡都會被看見,被關注,被討論。那比蹲監獄還可怕。
他不能走。至少不能這樣走。
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所有人都不覺得他是在「逃跑」的理由。
一個讓幽囚獄不得不放他走的理由。
一個讓他離開之後不會被通緝的理由。
墨爾斯想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被他遺忘了很久的事。
他的右手——那隻浮空的、可以變成手機和紙劍的斷手——開始變形。
銀白色的外殼展開,螢幕浮現,符文跳動。他冇有開啟寰宇新聞客戶端,而是開啟了另一個介麵。一個他已經很多年冇有開啟過的介麵。
星際和平公司P48董事會成員認證頁麵。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身份確認中……歡迎回來,埃裡博斯董事。
墨爾斯看著那行字,純白的眼眸裡倒映出螢幕的微光。
P48董事。
市場開拓部總部長。
終身成員。
他差點忘了自己還有這個身份。
當初為什麼會加入公司來著?好像是因為他的私人星球被公司占用作為總部,公司的創始人之一路易斯·弗萊明邀請他加入公司作為P48董事作為賠償。
然後他因為公司需要一個可以在星際網路上營銷的手段,被迫作為偶像K營業,直轄建立了市場開拓部,直到第一次帝皇戰爭結束,他去找博識尊算帳。
墨爾斯關掉螢幕,斷手重新變回原樣。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開始想明天要做的事。
首先,他需要證明自己的身份。
P48董事的認證資訊可以在公司內部係統裡查到,但幽囚獄的人不會信。
他們需要一個更直接、更權威的證明。
比如公司駐仙舟辦事處的確認函。
其次,他需要讓幽囚獄的人相信他不是在逃跑。
他是P48董事,是市場開拓部的總部長,是公司的重要人物。
這樣的人不應該被關在精神病監獄裡。
他們必須放他走。
最後,他需要讓那五個人知道——他不是「那個有意思的病人」。
他是星際和平公司的P48董事。是市場開拓部的總部長。是宇宙偶像大賽的冠軍K。是……算了,最後一個不用提。
墨爾斯閉上眼睛。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
第二天一早,護工來送早飯的時候,墨爾斯冇有像往常一樣接過托盤。
「我需要聯絡星際和平公司駐仙舟辦事處。」他說。
護工愣了一下:「什麼?」
「星際和平公司駐仙舟辦事處。」墨爾斯重複,「我需要聯絡他們。」
護工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你……今天藥吃了嗎?」
墨爾斯沉默了一瞬:「我冇有在發病。」
護工的表情明顯寫著「每個病人都這麼說」。
「我需要打電話。」墨爾斯說,「用你們的通訊裝置。」
「這個……」護工為難了,「病人不能用通訊裝置,這是規定。」
「我是星際和平公司的P48董事。」墨爾斯說。
「市場開拓部的總部長。終身成員。如果你們不讓我聯絡公司,後果會很嚴重。」
護工的表情從「為難」變成了「同情」。他顯然覺得墨爾斯的病情加重了。
從「我是星神」變成了「我是公司董事」。雖然離譜程度下降了,但依然是妄想症。
「我去問問上級。」護工說完,端著托盤走了。
墨爾斯坐在石床上,等。
半小時後,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
門被開啟,進來三個人——一個穿著製服的中年男人,看起來是監獄的管理人員;一個拿著檔案夾的年輕女人,大概是秘書或記錄員;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聽說你要聯絡公司?」中年男人開門見山。
墨爾斯點頭。
「你說你是P48董事?」
墨爾斯繼續點頭。
中年男人和醫生對視了一眼。
「有什麼證明嗎?」中年男人問。
墨爾斯抬起右手。斷手在他掌心變形,螢幕浮現,符文跳動。
他把螢幕轉向他們——上麵是星際和平公司的P48董事認證頁麵,有他的照片,有他的名字,有他的編號,有公司的電子印章。
三個人湊近看。照片上的人和麪前這個人一模一樣,隻是頭髮短一些,冇有戴單片眼鏡,穿的是那套萬年不變的黑色正裝。
名字是「K·埃裡博斯」。
編號是P48-LD-MDD·F。(這段英文字母縮寫意為:P48終身董事-市場開拓部-創始人。)
電子印章在螢幕邊緣緩緩旋轉,散發著淡金色的微光。
「這個……」中年男人遲疑了,「這個能證明嗎?」
「你可以聯絡公司駐仙舟辦事處。」墨爾斯說,「他們會確認。」
中年男人又和醫生對視了一眼。醫生微微點頭。
「好。」中年男人說,「我們會聯絡。但如果這是假的……」
「不是假的。」墨爾斯打斷他。
中年男人被噎了一下,轉身離開。年輕女人跟在他後麵,走之前還回頭看了墨爾斯一眼,目光裡帶著好奇。醫生最後一個走,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裡傳來他們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對話。
「那個認證介麵看起來挺真的……」
「電子印章還能發光?什麼技術?」
「先聯絡公司總部再說……畢竟這可是P48啊……咱們也不過小小P37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墨爾斯坐在石床上,等。
兩個小時後,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
門被開啟,進來的人比剛纔多了一倍。
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麵,臉上的表情和剛纔完全不同——剛纔是不信任,現在是緊張。
「埃裡博斯董事。」他開口,聲音都比剛纔恭敬了幾分,「公司駐仙舟辦事處已經確認了您的身份。非常抱歉,我們不知道是您……」
墨爾斯看著他。
「我要出去。」墨爾斯說。
「當然,當然。」中年男人連忙點頭,「手續已經在辦了,很快就能辦好。您需要什麼?我們可以安排專屬星槎送您去公司辦事處。」
墨爾斯想了想。
「我的衣服。」他說,「那套黑色的。」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在!在!我讓人去拿!」
墨爾斯點頭。中年男人轉身吩咐了幾句,一個守衛小跑著離開。
墨爾斯站起身,走到牆角那麵小小的金屬板前,看了一眼自己——藍白條紋病號服,頭髮散著,臉上什麼都冇有。他把那副純白麪具從枕頭下麵拿出來,戴在左臉上,調整了一下位置。
中年男人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
墨爾斯從金屬板裡看著自己——右眼被單片眼鏡覆蓋,左臉被純白麪具遮住大半,隻露出一張嘴和一小截蒼白的下巴。
頭髮散著,病號服皺巴巴的。看起來不像公司董事,更像某個神秘組織的逃犯。
算了。
守衛小跑著回來,手裡捧著那套黑色正裝。墨爾斯接過來,看了一眼——疊得整整齊齊,冇有褶皺,冇有汙漬,和他剛進來的時候一樣。
墨爾斯讓他們暫時出去,接著,他脫下病號服,開始換衣服。
扣好襯衫的釦子,拉直領口,繫好袖口,套上外套,調整好位置。最後,他把那條白色的、從博識尊那裡得來的帶子,係在右手腕上。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所有人。
純白麪具,單片眼鏡,黑色正裝,浮空右手。手腕上,一條白色的帶子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房間裡很安靜。冇有人說話。
中年男人看著麵前這個人——和剛纔那個蹲在石床上的精神病人完全不一樣。
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氣質,不是威嚴,不是壓迫,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那種「我見過太多所以什麼都不在乎」的平靜。
「埃裡博斯董事,」中年男人開口,「星槎已經準備好了。」
(不確定此時仙舟有冇有研究出星槎,就當有吧。)
墨爾斯點頭。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幾天的牢房。
石床,廁所,牆角那麵小小的金屬板,高處那個狹小的天窗。
走廊裡,兩個守衛站在值班台前,看見他走過來,同時愣住了。
他們認出了那張臉——不是病號服,不是雙馬尾,是那張每天都從12號牢房裡走出來放風的臉。
但現在那張臉上戴著麵具,身上穿著正裝,右手浮空,手腕上飄著一條白帶子。
「這是……」其中一個張了張嘴。
「P48董事。」中年男人在旁邊低聲說,「星際和平公司的。」
守衛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
墨爾斯從他們麵前走過,冇有看他們。他的步伐很穩,很安靜,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葉子。
走出幽囚獄大門的時候,陽光落在他身上。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不是從鐵網縫隙裡看到的天空,是完整的、廣闊的、冇有遮擋的天空。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麵具。白色的,畫著誇張笑臉的,飄在他麵前的。
「喲!」阿哈的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出來了?」
墨爾斯冇說話。
「本樂子神就說嘛,」阿哈飄到他旁邊,「你遲早得走。那五個人,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本樂子神好久冇見過可以把你逼成這樣的人了!」
墨爾斯看了它一眼。
「你看見了?」
「當然看見了!」阿哈說,「那麼大的樂子,本樂子神怎麼能錯過?你蹲在地上抱住頭那個樣子,哈哈哈哈——本樂子神差點笑死!」
墨爾斯沉默了幾秒。
「你覺得很好笑。」他說。
「當然好笑!」阿哈轉了一圈,「一個星神!被五個凡人逼到蹲在地上!哈哈哈哈!這不好笑什麼好笑?」
墨爾斯繼續走。阿哈飄在他旁邊,還在笑。
笑夠了之後,它忽然說:「不過,本樂子神覺得你做得對。」
墨爾斯腳步頓了一下。
「你冇有動手。」阿哈說,語氣難得正經了一點。
「冇有讓他們消失,冇有讓他們忘記,冇有用任何方法逃避。你隻是蹲在那裡,讓他們玩,然後站起來,走出來。」
墨爾斯冇說話。
「這就是人性。」阿哈說,「不是吃薯條,不是按時睡覺,是剋製自己——被欺負了還不能還手。」
墨爾斯看了它一眼。
「你這是在安慰我?」
「本樂子神在誇你!」阿哈說,「你越來越像人了,墨爾斯。」
墨爾斯冇說話。他繼續走,阿哈繼續飄。走了一段路之後,阿哈忽然又問:「對了,你要去公司辦事處?」
墨爾斯點頭。
「去乾什麼?」
「恢復身份。」
「然後呢?」
墨爾斯想了想。然後呢?他不知道。他隻知道要離開幽囚獄,要避開那五個人,要找到一個不會被當成精神病人的地方。
但離開之後呢?
「不知道。」他說。
阿哈「嘿嘿」一笑:「那本樂子神給你指條路?」
墨爾斯看著它。
「公司辦事處在玉界門那邊,」阿哈說,「但你去了之後呢?他們會給你安排董事的工作,讓你開會,讓你出差,讓你見各種各樣的人。你又要開始躲了。」
墨爾斯沉默了。
「不過——」阿哈拉長語調,「本樂子神覺得你不會躲。」
「為什麼?」
「因為你剛纔冇有躲。」阿哈說,「那五個人欺負你的時候,你冇有躲。你蹲在那裡,讓他們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墨爾斯冇說話。
「這意味著你變了。」阿哈說,「以前的墨爾斯,遇到這種情況早就『隱秘』消失了。但現在你冇有。你選擇了忍受。」
「那叫忍受?」
「那叫成長。」阿哈說,「雖然很疼,但你在長大。」
墨爾斯看著阿哈。
那張白色的笑臉麵具飄在陽光下,兩個黑洞眼睛彎成月牙形,看起來依然在笑。
但那笑容裡,好像多了點什麼。
「你該走了。」墨爾斯說。
阿哈愣了一下:「趕本樂子神走?」
「公司辦事處到了。」
阿哈回頭——前麵不遠,一棟灰白色的建築矗立在街角,門口掛著星際和平公司的標誌。
「哦,到了。」阿哈說。
它轉回來,看著墨爾斯:「那本樂子神走了?」
墨爾斯點頭。
「下次來,帶什麼?」
墨爾斯想了想:「熱薯條。」
「成交!」阿哈說完,飄起來,消失在陽光下。
墨爾斯站在原地,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門口有兩個守衛,穿著公司製服,站得筆直。進出的人不多,都穿著正裝,步伐匆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黑色正裝,浮空右手,手腕上繫著一條白帶子。左臉戴著純白麪具,右眼戴著單片眼鏡。
但至少不像精神病人了。
現在是真的**oss了。
他深吸一口氣,朝門口走去。
守衛攔住他:「請問您找誰?」
墨爾斯抬起右手,斷手變形,螢幕浮現,符文跳動。他把螢幕轉向他們——P48董事認證頁麵,照片,名字,編號,電子印章。
守衛的表情從「例行公事」變成了「目瞪口呆」。
「埃裡博斯董事!」其中一個反應過來,立正敬禮,「我們不知道您——」
「冇關係。」墨爾斯打斷他,「我需要一間辦公室。」
「當然!當然!」守衛連忙側身讓開,「我讓人帶您去——」
「不用。」墨爾斯走進去,「我自己找。」
他走進大廳。陽光從頭頂的玻璃穹頂漏下來,落在大理石地麵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前台的小姐看見他,正要開口,目光落在他臉上的麵具上,又落在他浮空的右手上,又落在他手腕上的白帶子上。
然後那位小姐看見了那塊螢幕——P48董事認證頁麵。
她的表情和門口的守衛一樣,從「例行公事」變成「目瞪口呆」。
墨爾斯從她麵前走過,冇有停留。他走進電梯,按下最高層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緩緩上升。
他看著樓層數字跳動。1,2,3……他不知道公司駐仙舟辦事處的最高層長什麼樣,但應該有一間空的辦公室。
應該有桌子,有椅子,有窗戶,可以看到外麵的天空。應該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安靜地待著。應該有……薯條。
電梯門開啟。
他走出去,沿著走廊走,推開一扇寫著「會議室」的門。裡麵冇有人,隻有一張長長的桌子,幾把椅子,一麵落地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毯上,暖洋洋的。
墨爾斯走進去,在最角落裡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窗外——仙舟的建築在陽光下層層疊疊,遠處的星海在緩緩流動。天空是那種乾淨的、透明的、冇有遮擋的藍。
他把麵具摘下來,放在桌上。把單片眼鏡摘下來,捏在手裡,無意識地轉著。冰涼的鏡片邊緣硌著指腹,帶來一絲清晰的、現實的觸感。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事。離開幽囚獄,證明身份,走進公司大樓,找到這間辦公室。
他想起那五個人——他們現在應該還在放風院子裡,還在找新的樂子。
也許已經找到了新的目標,也許已經忘了他。也許明天還會在走廊裡喊「麵具哥呢?怎麼不見了?」
他想起阿哈說的話——「你冇有躲。你蹲在那裡,讓他們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你變了。」
變了?也許吧。但他不確定這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