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爾斯蓄了零點三秒的力。
然後他就到了。
這就是星神的便利之處——不需要飛船,不需要躍遷,不需要經過任何繁瑣的交通手續。想去哪裡,隻要知道方向,瞬移就完了。
唯一的缺點是偶爾會跳錯時間線。
但這次應該沒跳錯。他特意確認過,那支箭的能量軌跡是新鮮的,發射時間不會超過二十四小時。隻要順著因果追溯,就能——
墨爾斯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這是一個巨大的……飛船?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隨時讀 】
不對,不是飛船。是某種比飛船更古老、更龐大的結構。那些飛簷翹角的建築,那些雕刻著雲紋的廊柱,那些懸浮在空中的平台——這是……
仙舟。
因為旁邊的介紹牌上寫了。
……但他追溯的不是箭矢的來源嗎?
為什麼會到仙舟?
墨爾斯抬起左手,握住右手——那隻浮空的斷手。
念頭一動。
斷手在他掌心變化、扭曲、重組,最後變成了一部……手機?
銀白色的外殼,簡約的線條,螢幕上跳動著複雜的符文。這是他用「秩序」和「隱秘」給自己造的工具,可以實時檢視因果追溯的狀態。
他點開螢幕。
【當前追溯目標:箭矢發射者】
【追溯方式:因果鏈反向追蹤】
【當前定位:仙舟『羅浮』·某未知坐標】
【追溯深度:第127層因果關聯】
【檢測到異常:目標箭矢與當前定位的因果關聯度僅為6.3%,疑似追溯路徑發生偏移】
【建議:重新校準目標引數,或接受當前定位作為「間接相關方」】
墨爾斯:「……」
6.3%?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然後開始往回翻追溯記錄。
第一層:箭矢本身。
第二層:箭矢蘊含的虛數能量來源。
第三層:虛數能量與某位星神級存在的關聯。
第四層:該星神與此長生種文明的接觸歷史。
第五層:該長生種文明與豐饒命途的關聯。
第六層:豐饒命途的誕生與應用……
第一百二十七層:仙舟『羅浮』,豐饒賜福的早期受益者之一……
墨爾斯沉默了。
他追溯的不是「誰射了箭」。
他追溯的是「箭的能量成分最早是從哪裡來的」。
然後追著追著,追到了仙舟。
「……我真服了。」墨爾斯小聲說。
但來都來了。
他收起「手機」——右手重新變回斷手,飄回手腕上——然後開始打量周圍。
這是一個類似港口的地方。巨大的船塢,穿梭的人群,各種稀奇古怪的貨物堆放在碼頭上。遠處是錯落有致的仙舟建築,近處是來來往往的行人。
行人的長相都是黑髮棕眼或者白髮金眼,罕見的有亞麻發色或者其他顏色的頭髮。
他們都是長生種。
是仙舟人。
墨爾斯低頭看了看自己——淡金色長髮,純白眼眸,黑色正裝,右手浮空。
怎麼看都不像本地人。
他應該立刻離開的。反正已經知道那支箭應該和豐饒有關,可以順著這條線索繼續追。沒必要在仙舟停留,沒必要——
「站住!」
一聲大喝從身後傳來。
墨爾斯回過頭。
一隊穿著製式甲冑的士兵正朝他跑來。領頭那個看起來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點青澀,但表情很嚴肅。
「你!對,就是你!」他指著墨爾斯,「哪裡來的?入境手續呢?」
墨爾斯:「……」
入境手續?
他活了這麼久,從來不知道「入境」需要「手續」。
「我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詞,「路過。」
「路過?」領頭的士兵眯起眼,「從哪個港口來的?登記的是哪艘船?有通行證嗎?」
墨爾斯沉默了。
他沒有從哪個港口來。他是瞬移來的。他沒有登記任何船。他沒有通行證。
他什麼都沒有。
「我……」他試圖解釋,「我是從那個方向……」他指了指天空。
士兵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天空。
什麼都沒有。
領頭的士兵回過頭,表情更嚴肅了:「你是說,你從天上來?」
墨爾斯點頭。
「沒有船?」
「沒有。」
「沒有躍遷艙?」
「沒有。」
「就……直接飛過來的?」
墨爾斯想了想:「差不多。」
士兵們麵麵相覷。
領頭的沉默了幾秒,然後一揮手:「帶走!疑似偷渡客,先押回去審問!」
「等等——」
墨爾斯想解釋,但兩個士兵已經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他們的動作很熟練,顯然是訓練過的,但力道對墨爾斯來說……約等於零。
他隨時可以掙脫。
他隨時可以瞬移離開。
他隨時可以用「隱秘」讓自己消失在這些人的感知裡。
但是——
他看了一眼領頭的那個士兵,又看了一眼其他人。
都是年輕人。
最大的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以仙舟人的壽命來說,這個年齡可能相當於人類的十五六歲。新手。新兵。第一次執行巡邏任務。
如果他用任何方式「消失」,這些人回去之後要怎麼寫報告?
「我們押送一個偷渡客,然後他憑空消失了?」
上司會信嗎?
會給他們處分嗎?
會打擊他們的士氣嗎?
墨爾斯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選擇被押著走。
反正……隻是走一段路而已。等到了他們說的「審問的地方」,他再解釋清楚,然後離開。
應該不會太久。
——
走了大概五分鐘。
墨爾斯開始後悔了。
不是因為押送的過程不舒服——兩個士兵架著他,走得挺穩。也不是因為路上的行人都在看他——他早就習慣被注視了,隻是不喜歡。
是因為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油炸的味道。
油脂在高溫下滋滋作響的味道。
麵粉和土豆混合後炸至金黃的……味道。
墨爾斯的腳步頓住了。
他順著味道傳來的方向看去——
路邊,一個小小的攤位。一個穿著圍裙的老人站在鍋前,手裡拿著長筷子,正在翻動著鍋裡那些金黃色的、方方正正的——
薯餅。
墨爾斯純白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光芒。
那是某種原始的、本能的、超越了所有理性計算的光芒。
土豆。
油炸。
金黃。
酥脆。
鹹香。
他好久好久好久沒有吃過土豆了。
從跳下秘托邦懸崖開始,從掉到那個被IX吞噬的星球開始,從進入出雲開始,從變成贊達爾開始,從切回自己開始——
他一直沒吃過薯條。
連土豆的影子都沒見過。
而現在,就在他麵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有人在賣薯餅。
墨爾斯開始往那個方向掙紮。
「誒誒誒——!」左邊架著他的士兵被帶了一個踉蹌,「你幹什麼!」
「那個。」墨爾斯指了指薯餅攤,聲音平靜但透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我要買。」
右邊架著他的士兵愣了一下:「什麼?」
「薯餅。」墨爾斯說,「我要買。」
左邊的士兵:「你現在是嫌疑犯!要接受審問!」
墨爾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但左邊的士兵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我要買薯餅。」墨爾斯重複。
他掙了一下。
兩個士兵同時被甩開。
墨爾斯朝薯餅攤走去。
「站住!」領頭的士兵從後麵追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
墨爾斯回頭。
純白的眼眸對上那雙年輕的眼睛。
「我隻買一個。」他說,語氣依然平靜,「買完就跟你走。」
領頭的愣住了。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什麼「你這是在抗拒執法」,什麼「再動就按妨礙公務處理」,什麼「你知道逃逸的後果嗎」——但那些話,在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全部卡在了喉嚨裡。
那雙眼睛太奇怪了。
不是冷漠,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一種……
渴望。
純粹的、原始的、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氣一樣的……渴望。
為了一個薯餅?
領頭的沉默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士兵跑過來,氣喘籲籲地喊:「隊長!隊長!我們把薯餅攤攆走了!」
墨爾斯的表情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
那個方向,薯餅攤正在被另一個士兵推著離開。老人一臉茫然,鍋裡的薯餅還在滋滋作響,但離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墨爾斯沉默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土……豆……」
左邊的士兵小聲對右邊說:「他怎麼了?」
右邊的士兵搖頭:「不知道……好像瘋了?」
「我要土豆。」墨爾斯繼續說,聲音開始變得奇怪。
「土豆……土豆土豆土豆土豆土豆……」
他開始往地上縮。
不是蹲下,是縮——整個人像一灘融化的蠟一樣,往地麵滑下去。
「馬……鈴……薯……」
他開始在地上往薯餅攤離去的方向爬。
「馬鈴薯馬鈴薯馬鈴薯馬鈴薯馬鈴薯……」
陰暗地爬行。
四個士兵和他們的隊長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剛才還一臉平靜的男人,此刻像某種奇怪的生物一樣在地上蠕動,嘴裡念念有詞。
「他真的瘋了。」左邊的士兵喃喃。
右邊的士兵拽著他的衣角還沒鬆手,此刻整個人被帶著在地上拖,一臉絕望:「啊啊啊啊我還拽著他呢不要爬了不要爬了——」
「土豆……」墨爾斯繼續爬,「薯餅……薯條……油炸……金黃……」
「隊長!」第四個士兵喊,「這怎麼辦啊!」
隊長——那個領頭的年輕人——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打翻了調料盤。
他看了看地上爬行的墨爾斯,看了看被拖得滿地滾的自家士兵,看了看旁邊目瞪口呆的同僚,又看了看遠處已經快消失的薯餅攤。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
「把薯餅攤叫回來。」他說。
「什麼?」
「叫回來!」隊長重複,「就說……就說我們要買一個!」
「可是隊長,他是嫌疑犯——」
「我知道!」
「我們正在執行公務——」
「我知道!」
「這樣做不符合規定——」
「我他○知道!」
隊長吼完這一句,沉默了。
他看著地上還在爬行的墨爾斯,看著那雙純白的、此刻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於心不忍?
「就一個。」他說,聲音低了下來,「買完就帶他走。」
一個士兵領命跑去追薯餅攤了。
剩下的幾個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個還在蠕動、還在唸叨「土豆」的身影,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隊長,」左邊的士兵小聲說,「你說他到底是什麼人啊?」
隊長搖頭:「不知道。」
「會不會是什麼厲害的人物?裝瘋賣傻?」
「不像。」隊長看著墨爾斯那副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樣子,「裝不出來這樣的。」
地上的墨爾斯還在爬。
「薯條……薯條薯條薯條薯條薯條……」
「要熱的……要剛出鍋的……要撒一點點鹽……」
「不能太多……太多會鹹……」
「要金黃……外脆裡嫩……」
「最好配一杯冰可樂……」
「但這裡沒有可樂……」
「嗚嗚嗚嗚……」
隊長:「……」
其他士兵:「……」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慘叫。
他們回頭。
去追薯餅攤的那個士兵,正被一個從天而降的身影撞飛出去。
那個身影落在他們麵前——
是隊長。
不對。
是那個黃毛犯人。
而剛才還在發號施令的隊長——此刻正被墨爾斯壓在身下。
「你他媽幹什麼!」地上的隊長怒吼。
墨爾斯騎在他身上,純白的眼眸裡燃燒著某種非理性的光芒:「你讓人把薯餅攤攆走的。」
「那是——那是執法需要!」
「我的薯餅。」
「你一個嫌疑犯——」
「我的薯餅!」
「——」
墨爾斯抬起右手——那隻浮空的斷手——在空中晃了晃。
斷手開始變形。
不是變成手機,是變成某種……更鋒利的形狀。
紙劍的雛形。
「我的薯餅。」墨爾斯重複,聲音低沉。
地上的隊長瞪大了眼睛。
周圍的士兵全部愣住。
「啊啊啊啊啊——!!!」第四個士兵最先反應過來,撕心裂肺地喊,「襲擊執法人員!要關二十年還是五十年啊!」
「笨!」第五個士兵喊,「這是短生種!短生種關上五十年是我們的五百年!」
「啊?!」第四個士兵臉色慘白,「那還不如直接死刑得了!」
「不行!」第一個士兵——就是之前左邊架著墨爾斯的那個——抽出腰間的分子切割極長刀,大喊著衝上來,「阻止他!」
刀光一閃。
墨爾斯偏了偏頭,躲開了。
第一個士兵收不住勢,刀繼續往前砍——
目標是地上的隊長。
「臥槽!」隊長慘叫。
「啊啊啊啊我還拽著他呢不要砍我啊!」第二個士兵——那個一直拽著墨爾斯衣角的——被帶著在地上滾,刀鋒從他頭頂掠過,削掉了幾根頭髮。
第三個士兵縮在角落裡,雙手捂住眼睛:「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第四個士兵繼續喊:「士兵之間出現非戰鬥減員!關一百年——」
第五個士兵站在原地,表情已經完全麻木了。
他看著眼前這一幕——騎在隊長身上的墨爾斯,揮刀亂砍的同僚,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另一個同僚,縮在角落裡的第三個同僚,以及那個已經開始數刑期的第四個同僚——
然後他緩緩抬頭,看向天空。
「遍識天君啊。」他喃喃,「如果這是您給我安排的命運……」
「求您給我個痛快的。」
——
混亂持續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墨爾斯忽然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有人製止了他。
是因為——
薯餅攤回來了。
那個被攆走的老人,推著攤子,一臉茫然地出現在街角。鍋裡,金黃色的薯餅還在滋滋作響,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墨爾斯鬆開地上的隊長,站起來。
他整了整被扯亂的衣服,扶正單片眼鏡,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然後,他朝薯餅攤走去。
步伐平穩,表情平靜,彷彿剛才那個在地上陰暗爬行、襲擊執法人員、差點引發血案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在攤前停下。
「一個。」他說。
老人愣愣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一片狼藉——趴在地上的隊長,握著刀發呆的士兵,滾得滿身是灰的另一個士兵,縮在角落裡的第三個士兵,以及那個已經開始寫遺書的第五個士兵。
「呃……要辣嗎?」老人問。
墨爾斯想了想。
「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