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婭托著八號，輕車熟路地穿行在迷宮般的廢墟巷道中。
與芽衣那種安靜的、彷彿隨時會融入背景的步伐不同，綺婭的腳步帶著一種明確的韻律和目標感，時不時還會跳過一處塌陷，或者從一堆看似雜亂的障礙物中找到最便捷的路徑。
「看，走這邊，這個『梯子』是以前工匠們留下的，上麵視野好，還能避開下麵那片『軟泥區』——雖然現在差不多都硬化了，但還是小心點好。」
綺婭一邊走，一邊還兼職導遊，儘管她的解說物件一個是幾乎不說話、另一個是隻有二十厘米高的小人。
八號坐在她溫熱的手掌裡，努力消化著這些資訊，同時通過聯結不斷將路線和環境特徵「打包」發給遠方的本體。
芽衣則安靜地跟在綺婭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深紫色的眼眸不時掃過四周的陰影和殘垣，右手始終虛搭在「鳴」的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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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有點微妙。
主要是綺婭在努力尋找話題。
「小傢夥，你叫八號對吧？你家boss……是個什麼樣的人啊？很凶嗎？讓你出來乾這種活。」綺婭低頭看向手心。
八號想了想本體那張絕大多數時間都冇什麼表情的臉，以及偶爾流露出的、彷彿對整個宇宙感到疲憊的眼神，謹慎地回答：「boss他……嗯，比較安靜。不喜歡吵鬨。」
主要是社恐。
他在心裡補充。
「安靜？那好啊！」綺婭眼睛一亮，「肯定比我們鍛造坊那些整天叮叮噹噹、嗓門比爐火還大的大叔們好相處多了！」
芽衣輕聲開口：「安靜……不代表無害，綺婭。」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八號，似乎在提醒友人不要被表象迷惑。
「知道啦知道啦，芽衣你就是太小心了。」
綺婭吐了吐舌頭，又好奇地問八號。
「那你boss厲害嗎？嗯……應該很厲害吧？畢竟你可是叫他boss啊，**oss肯定會非常厲害吧！」
這個問題讓八號有點卡殼。
厲害？本體是準星神，理論上厲害得冇邊，但現在被限製得死死的，還社恐。
「boss他……解決麻煩很有效率。」
他最終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說法，腦海裡閃過本體手搓石頭車、彈指間瓦解惡神的畫麵。
嗯，效率確實高。
「效率啊……聽起來像個嚴肅的工作狂。」
綺婭嘀咕著，正要再問些什麼——
「吼——！！！」
兩聲重疊的、充滿痛苦與暴戾的咆哮，毫無徵兆地從前方一個半塌的拱門廢墟後炸響！
緊接著，兩個龐大的、帶著濃鬱腐朽與虛無氣息的身影，撞開殘存的磚石，衝了出來！
和墨爾斯之前遭遇的那隻類似，它們同樣有著扭曲的類人形體，覆蓋著破碎的外骨骼和增生的黑色結晶，眼眶中燃燒著幽綠的火焰，但體型稍小一些，動作卻更加迅捷，一隻利爪異常發達，另一隻則拖著一條末端是骨錘的畸形尾巴。
「惡神！兩隻！」綺婭臉色一變，剛纔的活潑瞬間被凝重取代。她幾乎是本能地將托著八號的手往旁邊一個相對完好的石龕裡一塞，「小傢夥躲好！千萬別出來！」
動作快得八號隻來得及「哇」一聲，就被安置在了石龕深處，視野被遮擋了大半，隻能透過縫隙看到一點外麵的情況。
與此同時，芽衣已經無聲地滑步上前，月白色的身影擋在了石龕與惡神之間。
「鳴」之刀不知何時已然出鞘半尺，細碎的、藍紫色的電光在狹長的刀身上劈啪遊走，照亮了她沉靜的側臉和那雙深紫色的眼眸。
「左邊。」她清冷的聲音響起。
「明白！」綺婭應道，不知何時，她的雙手已經各握上了一柄刀。
左手那把，刀身較直，通體呈現一種奇異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銀灰色，刀鐔造型簡潔，帶著某種空間幾何感——正是「天」之刀。
右手那把，刀身略帶弧光，色澤暗紅，彷彿有熔岩在內部緩緩流淌，僅僅是握在手中，周圍的空氣就產生了細微的熱浪扭曲——這是「烈」之刀。
兩隻惡神冇有絲毫停頓，帶著腥風和低吼撲了上來！它們似乎能感知到威脅的強弱，那隻利爪惡神徑直撲向持雙刀的綺婭，而骨錘惡神則揮舞著沉重的尾錘，砸向擋在前方的芽衣！
戰鬥瞬間爆發！
芽衣麵對呼嘯而來的骨錘，不退反進。「鳴」之刀完全出鞘，刀身劃出一道清越的弧光，並非硬接，而是巧妙地貼著骨錘邊緣一擦！
「滋啦——！！！」
刺眼的藍紫色電光猛地爆開，順著骨錘蔓延而上！惡神發出痛苦的嘶吼，整個攻擊節奏被打亂，身體因雷電的麻痹效果出現了瞬間的僵直。
就是現在！芽衣身影如鬼魅般貼近，刀光再閃，這一次直取惡神脖頸處外骨骼的縫隙！又快又準！
另一邊，綺婭的戰鬥風格則截然不同。她更加靈動，甚至帶著點……狂野。
利爪惡神的攻擊迅猛如風，但綺婭的身影在方寸間挪騰閃避，快得幾乎留下殘影。
「天」之刀在她左手中不時輕點，每一次與利爪接觸，接觸點周圍的空間都會出現一剎那的輕微扭曲和遲滯，讓惡神勢在必得的攻擊總是差之毫厘。
而她的主攻手是右手的「烈」！每當惡神因攻擊落空露出破綻，或者被「天」乾擾了節奏，「烈」之刀便會帶著灼熱的氣浪，如同毒蛇吐信般刺出！刀鋒所過之處，惡神的外骨骼會被燒熔出焦黑的痕跡，甚至引燃它體表那些乾涸的組織，發出「滋滋」的聲響和焦臭。
「嘿！大塊頭，這邊！」綺婭甚至還有餘力用語言挑釁，試圖分散惡神的注意力。
骨錘惡神從雷電麻痹中恢復後，立刻改變策略，用沉重的攻擊逼迫芽衣走位，為利爪惡神創造機會。
利爪惡神則仗著速度，不斷試圖繞過綺婭，攻擊看起來防禦較弱的芽衣，或者直接撲向八號藏身的石龕！
芽衣和綺婭的配合卻異常默契。
每當利爪惡神試圖突破，芽衣的「鳴」總會適時地釋放出一道範圍性的電弧，或精準地攔截，或逼迫其轉向。
而綺婭則利用「天」之刀的空間乾擾，巧妙地限製骨錘惡神的移動，為芽衣創造一擊必殺的機會。
「綺婭！」芽衣在一次閃避後低喝。
「收到！」綺婭心領神會，雙刀交錯格開利爪惡神的一次撲擊，身體借力旋轉，「天」之刀猛地向前虛劈！
一道無形的、帶著空間波動的斬擊掠過，雖然冇有造成實質性傷害，卻讓正準備揮錘的骨錘惡神動作驟然一緩，彷彿陷入了粘稠的空氣中。
就是這關鍵的遲緩！
芽衣深紫色的眼眸中電光一閃，全身氣息驟然凝聚。「鳴」之刀高舉過頭，刀身上纏繞的雷電從藍紫色瞬間轉化為刺目的熾白！
「雷切！」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熾白雷光之刃，撕裂空氣，精準地劈在了骨錘惡神因動作遲緩而暴露出的胸膛核心——一塊比其他地方顏色更深的黑色結晶上！
「哢嚓！轟——！」
結晶爆碎，熾白的雷光貫入惡神體內，從內部引爆！惡神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體表的黑色結晶紛紛龜裂，幽綠的眼火迅速暗淡。
幾乎在同一時間，綺婭也抓住了利爪惡神因同伴受創而分神的瞬間。
「別東張西望！」她嬌叱一聲，「烈」之刀上的暗紅光芒暴漲，彷彿真的燃燒了起來！
「天」之刀則劃出一道玄妙的軌跡，並非攻擊，而是在惡神周身佈下了一層無形的、略帶遲滯的空間力場。
綺婭的身影與雙刀彷彿合二為一，化作一道旋轉的、纏繞著空間波動與灼熱焰光的鋒矢，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從利爪惡神防禦相對薄弱的側腹貫穿而過！
「噗嗤——！」
灼熱的刀鋒撕開裂口，殘留的火焰能量在惡神體內肆虐。
利爪惡神的動作僵住，低頭看向自己腰間巨大的傷口，幽綠的眼火閃爍了幾下，最終熄滅。
「轟隆」、「噗通」。
兩隻惡神幾乎不分先後地倒地，龐大的身軀開始迅速崩解，化為灰黑色的塵埃，被風捲走。
戰鬥結束。
綺婭微微喘息著，收刀歸鞘，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看向芽衣：「冇事吧？」
芽衣輕輕搖頭，「鳴」之刀早已歸鞘，她甚至連呼吸都依舊平穩，隻是月白色的和服衣角沾染了些許灰塵。
她走到兩隻惡神消散的地方，仔細看了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冇有。」她輕聲說。
綺婭也湊過來看了看，嘆了口氣，肩膀稍微垮下來一點：「果然，『漆黑之焰』真的很難留下啊……尤其是這種……嗯，比較『普通』的惡神。」
她們似乎對惡神死亡後冇有留下某種東西感到有些遺憾。
這時，八號才小心翼翼地從石龕裡探出小腦袋：「結……結束了？」
「結束啦！安全了小傢夥！」綺婭立刻又恢復了活力，走過來把八號重新托回手心，還輕輕拍了拍他背上不存在的灰（雖然她自己手上也有灰）
「嚇到了吧？放心，有我和芽衣在，這種程度的傢夥還傷不到你！」
八號搖搖頭，純白的眼眸看著地上正在最後消散的塵埃，又看了看芽衣和綺婭。
剛纔的戰鬥雖然短暫，卻非常激烈，他能感覺到這兩個少女都擁有不俗的實力和默契的配合。
「你們好厲害。」
他由衷地說，然後想起了她們剛纔的對話。
「所以，漆黑之焰是什麼？」
芽衣和綺婭對視了一眼。
芽衣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解釋的意味：「是專門用來鑄刀的焰。我們的刀——『鳴』、『天』、『烈』，以及其他一些還在使用的刀，都需要用這種特殊的火焰進行最後的淬鏈和附靈，才能擁有對抗惡神的力量。」
綺婭補充道，語氣帶著點無奈：「也隻有這種焰，才能鑄出這些刀，可惜，現在越來越難獲取了。隻有神力稍次於『惡神主』的惡神，在消散時，纔有一定概率留下最精純的一縷『漆黑之焰』，像剛纔這種……嗯，算是『雜兵』級別的，幾乎留不下。」
八號的小腦袋飛速運轉。
（嗯，本體之前隨手擊敗的那個惡神，應該也留下了這種黑焰……他好像用那個小方塊收起來了？原來那東西這麼重要嗎？）
他正想著，要不要把這個資訊告訴她們，或許能換取更多情報……
綺婭卻已經叉著腰，彎下腰，用淨藍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八號，語氣半是勸說半是玩笑：
「哎呀，別說那些嚴肅的東西了。小傢夥，你看見冇有，我們可是每天都在對抗這種壞傢夥的。」
她指了指惡神消散的地方。
「這裡真的很危險，不是觀光或者做什麼『偵查』的好地方，趕緊回去和你的boss匯報這裡的情況，然後離開這裡，去遠遠的、安全的星球呆著吧~」
八號眨了眨眼，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裡的一個點：「額，你是怎麼知道我是從其他星球來的……我也冇有說過吧……」
綺婭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狡黠又得意的笑容，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是美少女的直覺哦！你看，你說話的方式、你關心的東西（薯條？）、還有你這個小不點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黑日』出現後才誕生的本地物種嘛！現在你不就是承認了嘛！」
她越說越興奮，眼睛閃閃發亮：
「話說外星是什麼樣子的啊！星星多嗎？天是藍色的嗎？有冇有那種……嗯，一整片一整片的，綠色的，叫『森林』的東西？還是像古書上說的，有會自己跑的鐵盒子？叫『車』的？」
一連串的問題砸向八號，讓他有點暈。
看著綺婭那充滿純粹好奇和嚮往的眼神，八號心裡莫名有點……不是滋味。
他想起本體記憶碎片裡，星穹列車躍遷時舷窗外流淌的星河，想起碧空提起過的各種生態星球，想起公司資料庫裡那些繁華的宇宙港口……
那些對這個星球上的人來說，可能已經是神話傳說，或者永遠無法觸及的夢。
但是，他仍然對於綺婭「詐」他這一點，有點生氣。
他扭過頭，用後腦勺對著綺婭，哼了一聲：「哼，不告訴你！」
「哎哎哎！」綺婭冇想到小傢夥會鬨脾氣，連忙湊近，語氣軟了下來。
「抱歉嘛，我不是有意的哇，隻是好奇你究竟是不是外星來的……還有外星到底是什麼樣子……我從小就在這兒，最多隻去過其他幾個快要撐不住的聚居點……外麵……我從來冇想過真的能見到外麵來的人……呃，能不能原諒我了……」
她的聲音裡，那份活潑之下，透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對廣闊星海的渴望，以及一絲因為可能冒犯到「外星來客」而真實的歉意。
八號悄悄轉回一點頭，用眼角餘光瞥了瞥她。
看到她臉上那混合著期待、歉意和一點點委屈的表情，心一軟。
「看在你這樣誠懇的份上……我原諒你了！」他轉過身，挺起小胸膛，努力做出大度的樣子。
「好哎！」綺婭立刻多雲轉晴，笑容燦爛，「對了，」她又想起什麼，問道，「你為什麼會和你boss來到咱們這啊……這裡現在，就像個大陷阱，進來容易，出去……」
她看了一眼天空中那永恆的黑暗輪廓，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八號撓了撓頭，這個問題倒冇什麼好隱瞞的，他如實說：
「我們是不小心掉到這裡的。」
「不小心？」綺婭和旁邊的芽衣都露出了些許意外的神色。
「嗯。」八號點點頭，小臉上露出一點（模仿自本體的）無奈。
「boss他……有時候會控製不住，掉到奇奇怪怪的地方和時間，這次就是，一下子從……呃，從很高的地方，掉到這裡了，我們都冇想到會是個……」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
「……這麼特別的地方。」
綺婭和芽衣再次對視。
芽衣的眼中若有所思，綺婭則是一臉「果然外麵也很複雜」的表情。
「控製不住地掉到奇怪的時間和地點……」綺婭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即又揚起笑容，托著八號繼續往前走。
「聽起來你boss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呢！不過既然是不小心掉進來的，那更要想辦法早點離開纔對！走吧走吧，先去我那兒，給你壓壓驚，然後你再慢慢找和boss離開這裡的方法吧！」
這一次，她的腳步更快了一些，彷彿想儘快把八號帶到安全的地方。
芽衣默默跟上，目光在八號和綺婭之間停留了一瞬，深紫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更複雜的思緒在沉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