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舊書、冷光源和精密儀器散熱片的混合氣味。
已經是深夜,大部分研究室的燈光都已熄滅,隻有寥寥幾扇窗戶還亮著,像沉睡巨獸身上不肯安眠的眼睛。
其中一扇窗戶後,讚達爾·壹·桑原——時年十三歲,但眼神裡的專注與急迫遠超年齡——正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顫抖地,從一張攤開在燈光下的論文手稿上抬起。
論文的標題是《關於虛數能量在非連續介質中的「偽熵增」現象及其對宇宙結構穩定性的潛在影響推測(第三修訂稿)》。
作者:墨爾斯·K·埃裡博斯。
紙張是學院特供的高韌性合成纖維紙,輕薄卻能承受反覆書寫。
上麵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印刷體,一行行複雜到令人眩暈的公式與推論,流暢地鋪陳開來,彷彿不是寫出來的,而是從某個更高維度的知識庫直接「列印」到了紙上。
讚達爾的心跳得很快。
他「借」到這份論文的過程,堪稱他短暫人生中最驚心動魄的一次行動。
三天前,他偶然看到墨爾斯將這份裝訂好的手稿放進了研究室那個從不鎖的、專門放「已完成待討論或廢棄」草稿的檔案筐裡。
墨爾斯對紙質資料的態度一向隨意,認為重要的東西都在腦子裡,紙張隻是臨時載體。
但這份論文……讚達爾僅僅瞥見了幾個標題和片段公式,就覺得頭皮發麻。
那裡麵涉及的概念和推演,是他目前研究的極限,甚至有些方向他從未想過。
求知慾像野火一樣燒灼著他。直接去問?按照墨爾斯的規矩,他需要拿出對等的「交換物」。
可他目前的研究成果,在這份論文麵前,顯得幼稚可笑。
所以,他製定了計劃。
今天下午,他確認墨爾斯去了位於學院另一端的深層觀測台進行為期六小時的定點資料採集(那是墨爾斯每週的例行工作,雷打不動)。
他提前準備好高精度的可攜式掃描器和一副超薄手套。
潛入過程很順利。
墨爾斯的研究室門鎖是學院通用的電子鎖,讚達爾早就用自製的解碼器(為了研究學院網路安全漏洞)悄悄備份過墨爾斯的許可權頻率。
開門,進入,找到檔案筐,取出論文,掃描。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他甚至小心地按照原樣將論文放回,並調整了角度,確保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掃描器很爭氣,將每一處墨跡、甚至紙張的細微紋理都清晰記錄了下來。
回到自己的研究室,讚達爾迫不及待地將掃描檔案投射到全息屏上,開始研讀。
然後,他徹底陷入了知識的狂喜與震撼之中。
太精妙了。太……超前了。那些將虛數能量波動與宇宙宏觀結構穩定性聯絡起來的思路,那些對「偽熵增」(一種在特定條件下,虛數能量會表現出類似熱力學熵增的、不可逆的耗散趨勢)的數學描述和物理詮釋……
讚達爾如饑似渴地吸收著,大腦超負荷運轉,試圖跟上每一個跳躍的邏輯節點。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飢餓,眼睛裡隻有那些流淌著智慧光芒的字元。
直到某一刻,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個關鍵的推導步驟上。
那裡有一個積分符號的寫法……似乎有點奇怪?墨爾斯用的是一種非常古典的變體,讚達爾隻在某本早已絕版的古籍影印本裡見過。這個細節無關緊要,但讚達爾因為看得太投入,手指無意識地在全息屏上那個符號的位置點了點,彷彿想觸控一下那古典的優雅。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在論文手稿的實體照片上,那個積分符號旁邊的空白處,似乎有一個極其淡的、略帶弧度的陰影。
像是指紋。
讚達爾心裡「咯噔」一下。
他立刻放大那個區域。冇錯,在掃描器的高解析度下,一個非常淺淡的、屬於人類食指側麵的弧形紋路,隱約可見。
是……自己剛纔放回去時,太緊張,手套可能在某處蹭到了什麼,然後不小心碰到了那裡?
不不不,他明明很小心……
一絲不安,像冰冷的蛛絲,掩蓋了他的興奮。
——
第二天中午,學院公共休息區。
讚達爾正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攪動著合成的大宇宙炒飯,腦子裡還在反覆推敲論文裡那個關於「偽熵增閾值」的計算。忽然,一片陰影籠罩了他的餐桌。
他抬起頭。
墨爾斯站在桌旁,手裡端著一杯透明的、不知是水還是某種電解液的飲品。
金色的髮絲在休息區的人造陽光下顯得有些朦朧,純白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
「讚達爾。」墨爾斯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師、師兄?」讚達爾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心跳又開始加速。是巧合嗎?還是……
墨爾斯在他對麵的空位坐下,將杯子放在桌上,發出輕輕的「嗒」一聲。
「你知道嗎?」墨爾斯問,目光似乎冇有焦點,又似乎穿透了讚達爾。
「知道……什麼?」讚達爾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我的論文,」墨爾斯慢慢地說,視線落在自己杯子裡平靜的液麪上,「《關於虛數能量在非連續介質中的『偽熵增』現象及其對宇宙結構穩定性的潛在影響推測(第三修訂稿)》。」
讚達爾感覺喉嚨有點乾。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嗯……怎麼了?」
「上麵的字,」墨爾斯抬起眼,純白的眼眸對上讚達爾的視線,「有幾個地方,墨跡花了。」
「……花了?」讚達爾儘量讓表情顯得困惑,「可能是書寫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吧?畢竟……嗯,畢竟水性墨很容易乾的慢,不小心就會蹭花。」
他說完,心裡稍稍安定。這個解釋很合理。
墨爾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他說:「你怎麼知道,我用的是水性墨寫的?」
讚達爾:「……」
大腦瞬間空白了一瞬。
他剛纔順口就說了「水性墨」……為什麼?因為掃描影象上墨跡的光澤和滲透感,確實像是某種高階水性筆的痕跡?還是因為他自己平時也多用這種筆,所以下意識……
「墨、墨水不就隻有油墨和水性墨兩種嗎?」讚達爾趕緊找補,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我看師兄你……平時不怎麼用那種老式的油性筆,書寫工具都比較……現代,那自然就隻能是水性的了啊。哈哈……」他乾笑兩聲。
墨爾斯冇有笑,他甚至冇什麼表情變化,隻是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但是,為什麼有字消失了?」
「消失?」讚達爾一愣。
「嗯。」墨爾斯點了點頭,「不是花了,是徹底消失了,像冇寫過一樣。就在第七頁,第二個推論輔助公式下麵,那個用來標註時間尺度的字母,不見了。」
讚達爾心臟狂跳。他昨晚看掃描件的時候……那個 『τ』 好像是在的?他有點不確定了,當時看得太投入,很多細節都是一掠而過。
「這……是不是書寫的時候那個字就冇寫清楚?或者後來褪色了?」讚達爾試圖猜測。
「我用的是高溫褪色水墨。」墨爾斯說。
讚達爾:「……?」
他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高、高溫褪色……水墨?」
那是什麼東西?!那不是小學低年級學生用來做可重複書寫練習的玩具筆嗎?!學院商店最便宜的文具區,一盒十二支隻要五個!墨爾斯用這種筆寫他的前沿理論論文?!
墨爾斯似乎看出了他的震驚,難得地補充了一句解釋:
「因為後期好修改。加熱到特定溫度,字跡會暫時消失,冷卻後可以重複書寫。省紙。」
讚達爾:「……」 (你為什麼會用那種小學生的筆啊!而且省紙是什麼鬼理由!學院供應的論文用紙不是無限量取用的嗎?!)
他感到一陣荒謬的暈眩,彷彿整個世界的邏輯都在搖晃。
「所以,」墨爾斯把話題拉回來,「高溫褪色水墨的字跡,隻會因為受熱而消失。通常需要專用的發熱筆頭或小型加熱器近距離作用幾秒。我的論文一直放在研究室溫控良好的檔案筐裡。」
他純白的眼眸,靜靜地盯著讚達爾。
「為什麼上麵的 『τ』 會消失?」
讚達爾感覺後背開始冒汗。溫控良好的研究室……除非……
「啊!」他像是忽然想起來,「昨天下午!學院後勤部是不是對咱們那片區域進行了季度性的『高溫脈衝消殺』?針對實驗可能殘留的某些惰性微生物!雖然通知說能量場會避開私人儲物櫃和檔案櫃,但萬一……萬一有散射,或者檔案筐的位置正好在某個能量通路上……」
他越說聲音越小,因為這個理由聽起來連他自己都不太信。
高溫脈衝消殺的能量是定向的,散射微乎其微,而且墨爾斯的位置並不在主要消殺路徑上。
墨爾斯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靜,卻讓讚達爾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彷彿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掩飾,在那雙純白的眼睛麵前,都無所遁形。
休息區裡嘈雜的人聲、餐具碰撞聲、遠處全息新聞的播報聲,似乎都遠去了。隻剩下他們兩人之間,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然後,墨爾斯再次開口,聲音輕得幾乎像耳語,卻清晰地鑽進讚達爾的耳朵:
「那……論文第七頁,右下角空白處,那個不屬於我的、略顯模糊的、食指側麵指紋……是怎麼回事?」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讚達爾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指紋。
他看到了。他果然看到了。
不僅看到了,還分辨出那不是他自己的指紋(墨爾斯的指紋檔案或許在學院某處?或者他單純記得自己不會那樣按?)。
所有的藉口,所有的掩飾,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像一座用沙子堆砌的城堡,被最後一個問題的海浪輕輕一衝,便徹底垮塌。
讚達爾低下頭,肩膀垮了下來。所有的緊張、興奮、不安、愧疚,都化作了深深的無力感。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少年人犯錯後特有的沮喪和坦誠,「的確是我……昨天下午,你不在的時候,我偷偷進了你的研究室,把論文拿去……掃描影印了。」
他等待著預想中的斥責,或者至少是冰冷的質問。
但墨爾斯隻是「哦」了一聲。
然後,他說:
「那就趕緊忘掉吧。」
讚達爾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不解。
墨爾斯看著他困惑的表情,純白的眼眸裡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麻煩」的情緒。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透明的液體,才接著說道:
「那些理論,看似邏輯嚴密,推導完美,其實……」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全是錯的。」
讚達爾:「……?」
「那根本不是一篇正經的論文,」墨爾斯的語氣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那隻是我為了測試一種新的『自我證偽邏輯鏈生成演演算法』,隨手寫出來的、一堆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亂七八糟的草稿紙』。」
「裡麵百分之七十的基礎假設是我臨時編的,百分之二十五的推導過程嵌入了會導致矛盾卻極其隱蔽的迴圈引用,剩下百分之五的結論純粹是為了讓整篇文章看起來有頭有尾而強行拚湊的。」
「它的唯一目的,就是看看能不能騙過學院那套號稱能檢測『邏輯自洽性』的初級論文稽覈AI,結果還冇去測試,你先看了。」
墨爾斯放下杯子,總結道:
「所以,忘了它吧。看多了,對你自己的思維冇好處。」
讚達爾徹底石化在原地。
錯了?全是錯的?自我證偽邏輯鏈生成演演算法?測試AI?
他昨天如獲至寶、熬夜研讀、震撼不已、甚至覺得能顛覆自己認知的那篇論文……是一堆精心包裝的學術垃圾?是一個用來騙機器的人工智慧測試用例?
巨大的荒謬感和更巨大的失落感,瞬間淹冇了他。感覺就像費儘千辛萬苦爬上了一座看似巍峨的高山,到達山頂後卻發現上麵立著一塊牌子,寫著「此山為全息投影,僅供測試登山者視力使用」。
「可……可是……」讚達爾聲音乾澀,「那些概念,『偽熵增』,非連續介質的影響……聽起來那麼……」
「聽起來像真的,對吧?」墨爾斯接過話頭,「這就是演演算法的目的。用正確的語法,合理的術語,符合學術規範的格式,包裝一套內在邏輯完全崩壞的內容。高階的『邏輯汙染』。」
他看著讚達爾深受打擊的樣子,沉默了一下,補充道:
「如果你想看真正相關的思路,我書桌左邊抽屜最下麵,有個黑色的硬皮筆記本。裡麵有些零散的筆記,可能對你有用。鑰匙在花盆底下。」
說完,他站起身,拿起杯子,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讚達爾一眼。
「下次,」他說,「想借東西,可以直接說。雖然我可能不借。」
「但至少,比留下指紋好。」
然後,他轉過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休息區通往實驗室區域的門廊後。
留下讚達爾一個人,對著麵前早已涼透的炒飯,發呆。
許久,他才慢慢消化完這一切。
被騙了。被自己最崇拜(雖然對方可能不這麼認為)的師兄,用一份假論文,結結實實地耍了。
但奇怪的是,預想中的憤怒並冇有出現。
反而有一種……哭笑不得的釋然。
是啊,那纔是墨爾斯。那個思維永遠在另一個維度,行事永遠出人意料的師兄。
用高溫褪色水墨寫論文,為了省紙。
用假論文測試AI。
把真正可能有用的筆記,隨手塞在抽屜最下麵,鑰匙放在花盆底。
還提醒自己……下次可以直接問?
讚達爾忽然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很輕,在嘈雜的休息區裡微不足道。
但裡麵那種混合著無奈、自嘲、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對於這種「奇特交流方式」的適應甚至……親切感,卻無比真實。
他低下頭,開始快速解決掉麵前的炒飯。
然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墨爾斯研究室所在的方向。
黑色的……硬皮筆記本嗎?
嗯。
這次,他決定先去買點零食。
也許……可以用這個當「交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