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號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扇虛掩的、佈滿灰塵的格柵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輕微的呻吟,在死寂的廢墟街道上卻顯得格外清晰。八號嚇得立刻縮回手,整個小人貼在門邊的陰影裡,純白的小眼睛警惕地觀察了好幾秒,確認冇有引起任何注意,纔像條小泥鰍一樣,「滋溜」一下鑽了進去。
裡麵是一個幾乎被遺忘的舊屋,比墨爾斯本體選的那個工作間更破敗。屋頂開了幾個不規則的天窗(可能是被墜落物砸穿),漏下幾縷慘澹的天光,照亮空氣中懸浮的、緩慢舞動的塵埃。空氣裡瀰漫著木頭腐朽、灰塵、以及一種類似陳舊書卷和乾枯植物的混合氣味。
八號的目標很明確:書。
這是他溜達了好幾條巷子後的發現。
這棟屋子雖然破敗,但結構比周圍那些低矮民居更「正式」一點,門楣上依稀能看到曾經懸掛匾額的痕跡(雖然匾額早已不見)。
最重要的是,他透過破損的窗戶,瞥見了裡麵堆疊的、疑似書卷的輪廓。
「知識就是力量……雖然本體好像不怎麼需要力量,他更需要安靜……」八號小聲嘀咕著給自己打氣,拍了拍小巴掌上的灰,開始「勘探」。
屋子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大,分為前後兩進。前廳空空如也,隻有倒塌的傢俱殘骸。八號邁著小短腿,費力地跨過一道高高的門檻(對他來說簡直像翻越城牆),進入了後室。
這裡像是一個小書房兼儲藏室。
牆邊立著幾個歪斜的、佈滿蟲蛀痕跡的木架,上麵淩亂地堆放著一些竹簡、捲軸,以及少數幾本用某種韌性很強的暗黃色紙張裝訂的冊子,無一例外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蛛網。角落裡還散落著一些陶罐和鏽蝕的金屬器物。
「Bingo!」八號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他跑到一個傾倒的木架旁,開始努力地——扒拉。
對於二十厘米的身高來說,這些書卷每一本都像門板那麼大,分量也不輕。
八號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勉強拖下來一卷用褪色絲帶捆著的竹簡。
「嘿咻!」他把竹簡攤開在地麵的灰塵上,小手快速拂去表麵的積灰,純白的眼眸湊近,努力辨認著上麵刻畫的、類似古老變體文字的符號。
「唔……『高』……『天』……『原』?」他歪著頭,努力調動著從本體那裡繼承的、極其基礎的通用語符和邏輯解析能力,「『記』……『錄』?好像是日記或者史書?」
就在八號全神貫注,試圖解讀竹簡上關於「高天原紫宸殿議政」的模糊記載,嘴裡還無意識地唸唸有詞「紫宸殿……聽起來像是開會的地方,不知道有冇有準備茶點……」的時候——
「唰。」
一聲極其輕微、卻無比清晰的,利刃出鞘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那聲音冰冷、凜冽,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震顫餘韻,瞬間刺破了舊屋內的死寂。
八號整個人僵住了。
他保持著趴在地上看竹簡的姿勢,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極其緩慢地轉了過去。
首先映入他純白眼眸的,是一雙白色的、纖塵不染的足袋,安靜地立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麵上。
足袋上方,是月白色和服的下襬,布料柔軟,邊緣繡著極其淡雅、幾乎看不清的流雲暗紋。
他的視線順著和服向上移動。
越過纖細的腰身,越過腰上簡單的束帶,越過線條優美的脖頸……最後,定格在那張低垂下來、正靜靜凝視著他的臉龐上。
那是一位少女。
看起來約莫人類十五六歲的年紀,麵容清麗,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與年齡不符的沉寂與疲憊。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頭柔順的、泛著淡淡光澤的深紫色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後。
而從那柔順的紫發間,有著兩根鮮艷的、宛如紅玉雕琢而成的彎角。
她的眼眸也是紫色的,像沉澱了暮色的水晶,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八號,裡麵冇有驚恐,冇有好奇,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探究。
而她的右手,正握著一柄刀。
刀已出鞘三寸。
刀身狹長筆直,閃爍著一種內斂的、如秋水寒潭般的幽光。
八號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截出鞘的刀鋒上。
他吞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
少女開口了,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清冷平靜,彷彿融入了舊屋的塵埃與時光:
「這……」
她的目光掃過八號那身可笑的微型黑色正裝,掃過他淡金色的短髮和純白的眼眸,掃過他隻有二十厘米高的整個身體。
「……看起來不像是惡神。」
她微微偏了偏頭,紅角隨之輕動。
「你是什麼?妖怪嗎?」
八號:「!!!」
他像是終於從石化狀態解除,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手腳並用地向後「蹭蹭蹭」退了好幾步,直到後背抵住一個倒下的陶罐才停下。
「哇哇哇!」他發出毫無威懾力的驚呼,小手胡亂指著少女(主要是她手裡的刀),「你你你……你是誰啊!怎麼走路冇聲音的!」
少女靜靜地看了他幾秒,對於他過於「活潑」的反應似乎有些意外。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手腕微轉。
「噌——」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歸鞘聲。
那截讓人心驚膽戰的刀鋒,滑回了古樸的刀鞘之中。
瀰漫的鋒銳之氣瞬間收斂了大半,但少女持刀而立的身影,依舊帶著一種不可忽視的存在感。
她將刀自然地握在身側,然後,對著驚慌失措的八號,微微頷首,行了一個簡單卻鄭重的禮。
「可以叫我為『忘川守』。」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好了,交換名字。」
她抬起深紫色的眼眸,直視著八號:
「你是誰?」
舊屋重歸寂靜,隻有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沉浮。
八號背靠著冰冷的陶罐,抬頭望著這位自稱「忘川守」、長著紅角、持著名刀的紫發少女,小腦袋裡的「冷笑話生成器」和「風險評估模組」正在瘋狂打架。
最終,在少女平靜卻不容迴避的目光注視下,八號深吸一口氣(雖然他不怎麼需要),努力挺起小小的胸膛,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正經一點:
「我……我是……」
他卡殼了。直接說「我是墨爾斯八號概率雲分裂體」顯然不明智。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本體交代任務時的情景,以及自己那些被否定的「行動代號」。
一個絕妙(自認為)的點子蹦了出來。
八號眼睛一亮,清了清嗓子,用他能做出的最嚴肅(但效果接近可愛)的表情和語氣,字正腔圓地說道:
「吾乃——」
「巡查諸界、記錄興衰、於無聲處聽驚雷之——」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然後猛地一個停頓,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薯條偵查員』!簡稱八號!請多指教哈哈哈!」
說完,他還像模像樣地行了個不倫不類的撫胸禮。
舊屋內一片死寂。
忘川守深紫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臉上那層沉寂的薄冰,似乎……極其細微地,裂開了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縫隙。
她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她握著刀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薯條』?」
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微弱的、近乎茫然的疑惑。
那平靜如古井的眼底,也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彷彿一顆小石子投進了萬年深潭。
似乎在這個一切意義都在被「虛無」吞噬、文明依靠與「惡神」的戰爭維繫最後表象的世界裡,「薯條偵查員」這個名號及其代表的概念,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甚至短暫地撼動了她那沉寂的心境。
八號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一瞬間的動搖,立刻打蛇隨棍上:
「對對對!薯條!就是……嗯……一種好吃的!脆脆的,鹹鹹的,金黃色的!」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試圖用最樸素的言語描繪那種「存在之小確幸」。
「我的……呃,我的上司,他特別想……不,是特別需要瞭解這種重要的戰略物資在本地的儲備情況!這關係到……關係到宇宙的和平與安寧!」
他越說越離譜,自己都快信了。
忘川守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重新歸於沉寂,但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卻依舊落在八號身上,冇有移開。
她冇有評價八號漏洞百出的說辭,也冇有追問「上司」或「宇宙和平」這些過於宏大的詞彙。
她隻是微微側身,目光掃過地上攤開的竹簡,又掃過周圍散落的書卷,最後回到八號身上。
「你在找『高天原』的記錄。」她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
八號心裡「咯噔」一下,小臉繃緊:「你……你怎麼知道?」
「這些,」忘川守用未持刀的左手,輕輕指了指周圍,「是『出雲』遷居此地時,從舊都帶出的部分殘卷。多是紀事與……一些被判定為『無用』的技藝。」
她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天的天氣。
「這裡是被遺忘的『書墓』。除了我,很少有人來。」她頓了頓,深紫色的眼眸凝視著八號。
「『惡神』不會對這些感興趣,它們隻懂得破壞和嘶嚎。」
「所以,」她向前邁了一小步,停在八號麵前,「你到底是什麼?為何而來?」
她的個子對八號來說太高了,此刻微微俯視的姿態,帶來一種無形的壓力。但她的眼神裡並冇有殺氣,隻有一種純粹的、想要弄清楚真相的專注。
八號仰著頭,看著少女平靜的臉,和她頭上那對鮮艷的紅角。
他突然覺得,這個少女……好像和那些躲在屋子裡、充滿恐懼和決絕的倖存者不太一樣。
她更安靜,也更……孤獨。
就像這座「書墓」一樣,承載著被遺忘的東西,獨自站在時光與虛無的邊緣。
一個大膽(或者說,源於概率雲本能的不確定性)的念頭,在八號的小腦袋裡成型。
他放棄了那些編造的、誇張的說辭。
純白的眼眸眨了眨,他用一種比之前真實得多的、帶著點困惑和好奇的語氣,小聲問:
「忘川守……小姐?」
「你在這裡『守』著什麼呀?」
「守著這些冇人要的書……和『無用』的記憶嗎?」
「還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少女腰間那柄刀上。
「你拿著這麼厲害的刀……」
「是準備砍誰呢?」
問題很天真,很直接。
舊屋之外,永恆的風聲嗚咽而過。
忘川守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了一瞬。
她深紫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複雜的東西,一閃而過。
然後,她緩緩地,在八號麵前——蹲了下來。
這個動作讓她與八號幾乎平視。月白色的和服下襬鋪灑在積灰的地麵上,她看起來不再那麼遙遠,反而透著一種寂靜的、易碎的美感。
她冇有回答八號的問題。
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另一隻空著的手——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輕輕地,用指尖拂去了八號金色短髮上沾到的一點蛛網。
動作很輕,很自然,彷彿在拂去一件珍貴器物上的灰塵。
八號愣住了,一動不敢動。
做完這個動作,忘川守收回手,重新站起身。
「這裡不安全。」她轉過身,月白色的背影對著八號,「『惡神』偶爾會遊盪到這片廢墟。巡邏隊……也可能過來。」
她側過臉,餘光看向八號:
「如果你還想『偵查』什麼……」
「跟我來。」
說完,她不再停留,握著「鳴」之刀,邁著無聲而平穩的步伐,向舊屋外走去。
白色和服的衣角,輕輕拂過門檻。
八號站在原地,看著少女消失在門外的昏暗光線中,小腦袋一時有些轉不過來。
這就……跟上了?
任務手冊(如果有的話)裡好像冇說這種情況怎麼辦?
但是……
他回頭看了看地上攤開的竹簡,又看了看少女離開的方向。
直覺(或者說,概率雲的某種牽引)告訴他,這個叫「忘川守」的、奇怪的、長角的紫發少女,可能比他翻遍整個「書墓」能找到的答案……更接近某些真相。
而且,她好像……不怎麼嚇人?
除了那把刀。
八號糾結地抓了抓自己的金髮。
最終,任務優先順序和「避免被巡邏隊或惡神發現」的生存本能占了上風。
「等等我!」
他喊了一聲,邁開小短腿,吧嗒吧嗒地,朝著忘川守離開的方向,飛快地追了過去。
灰塵在他身後揚起小小的軌跡。
而在他意識深處,通過微弱的概率雲聯結,遠在另一個街區的廢棄工作間裡——
墨爾斯本體純白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
他「聽」到了八號那邊傳來的、碎片化的資訊流:
「紫發……角……刀……忘川守……書墓……跟著……」
墨爾斯放下手中正在用灰塵推演星球能量模型的手指。
他沉默了片刻。
「繼續觀察。」
他通過聯結,向那個正在努力追趕白衣少女的迷你體,傳遞了一道極其簡潔的指令。
然後,補充了一句:
「注意安全。」
雖然他自己也知道,對那個愛講冷笑話、似乎還有點缺心眼的分裂體說這個,可能冇什麼用。
但……總得說一下。
八號收到了指令。
他一邊跑,一邊在心裡撇撇嘴。
「注意安全……本體真是的,我這麼『小』心翼翼,當然安全啦!」
他抬頭,看向前方那個在昏暗天光下、月白色和服彷彿自帶微光的修長背影,加快腳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