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陳默沒有出門。他坐在屋裏,看著那張照片——圓形的建築,銀色的,沒有窗戶。它在世界縫隙裏。銀風在裏麵,銀月也在裏麵。但現在裏麵沒有人了。銀風走了,銀月也走了。但那個發訊息的東西,還在。它在等。等一個能記住它的人。
第三天晚上,通訊器響了。不是銀狼,不是停雲,不是素裳。是那個陌生號碼。
“你還記得我嗎?”
和上次一樣,隻有一行字。陳默盯著螢幕,心跳又開始加速。他深吸一口氣,回了一條。“你是誰?”
訊息發出去,等了很久。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然後對方回了。“你不記得我了。”
陳默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你不記得我了。不是“你還記得我嗎”,是“你不記得我了”。它知道他忘了。它知道他不認識它。它知道他在問“你是誰”。但它沒有回答。它隻是在說——你不記得我了。
陳默又發了一條。“你在哪?”
訊息發出去,沒有迴音。他等了很久,螢幕再也沒有亮。他撥過去,關機。和上次一樣。
他坐在桌邊,看著那兩條訊息。“你還記得我嗎?”“你不記得我了。”不是問句,是歎息。像一個人站在黑暗裏,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有人來了,但那個人不認識他。他隻能站在黑暗裏,看著他走遠,然後說一句——你不記得我了。
他拿起裝置,翻過來看。背麵的字,銀狼刻的。“別忘了我。”他想起銀狼說過的話——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會記住你。但發訊息的那個人呢?有人記住它嗎?有人記得它嗎?有人會對它說“別忘了我”嗎?
他撥過去。不是陌生號碼,是銀狼。響了一聲,接通了。
“你也收到了?”銀狼的聲音有些急。
“嗯。”
“它說什麽了?”
“你不記得我了。”
銀狼沉默了。
“銀狼。”
“嗯?”
“它到底是誰?”
銀狼沒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她掛了。
“銀狼?”
“我在。”她的聲音很輕,“我覺得……它是我姐姐。”
陳默愣住了。銀月?但銀月已經走了。她說了“可以忘了”,然後走進黑暗裏,再也沒有出來。她不會發訊息。
“你不是說銀月不會發訊息嗎?”
“她不會。”銀狼說,“但她的回聲會。”
陳默腦子裏一片空白。銀月的回聲?銀月本身就是回聲。她還有回聲?
“每一個回聲,都會留下痕跡。”銀狼說,“像腳印,像聲音,像沒說完的話。銀月走了,但她的痕跡還在。那些痕跡,也會變成回聲。”
“等一個人來記住。”
陳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碎片,那些光,那些沒說完的話。每一個沒說完的話,都會變成一個人。站在黑暗裏,等一個能記住它的人。
“它在哪?”他問。
銀狼沒有回答。
“銀狼?”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知道,它在一個地方。”
“哪?”
“哥哥的核心。”
陳默愣住了。銀風的核心?但銀風的核心已經碎了。那些光已經走了。裏麵沒有人了。
“你進去的時候,看見它了嗎?”銀狼問。
陳默想了想。他看見光了,看見銀風了,看見銀月了。但他沒有看見別的東西。沒有看見任何像回聲的東西。
“沒有。”他說。
“那它不在裏麵。”銀狼說,“它在外麵。”
陳默愣住了。外麵?核心的外麵?世界縫隙的外麵?
“它在等你。”銀狼說,“等你去記住它。”
陳默看著窗外。天黑了,路燈亮了。街上沒有人。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在外麵。在黑暗裏,在縫隙裏,在那些沒被記住的地方。等一個能記住它的人。
“我去。”他說。
銀狼沒有意外。“我知道。”
“你陪我去?”
“嗯。”
陳默笑了。“好。”
他掛了,把裝置裝進口袋。背麵的字,銀狼的牙齒,還有那行小字——“別忘了我。”他不會忘。他記住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街上沒有人,路燈很亮。他一個人往倉庫走去。銀狼在等他。
走到倉庫門口,門開著。裏麵亮著燈。銀狼站在牆角,看著那扇門。銀色的門框,發著淡淡的光。它又出現了。
陳默愣住了。“它又開了?”
銀狼點點頭。“每次有東西在裏麵等,它就會開。”
她頓了頓。
“裏麵空了,它就關了。”
“現在又有人了。”
陳默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三次了。三次進去,三次出來。每次都會記住一些人。每次出來,都會帶走一些東西。
“你來了?”她回過頭。
陳默點點頭。
銀狼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真的要去?”
“嗯。”
“不怕?”
“怕。”
銀狼笑了。“怕什麽?”
“怕忘了。”
銀狼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不是空的光,是活的光。像還沒碎的時候。像還沒忘的時候。
“那你就記住。”她說,“記住所有東西。記住所有人。記住我。”
陳默看著她。“我會的。”
銀狼點點頭。她轉過身,走到那扇門前,推開。裏麵是虛空。沒有天,沒有地,沒有光,沒有聲音。但不一樣的是,這片虛空裏,有東西在飄。不是碎片,不是光。是影子。很多影子,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霧。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是誰。
“這是……”他愣住了。
“她的回聲。”銀狼說,“我姐姐的。她走了,但她的回聲還在。等一個人來記住。”
陳默看著那些影子。每一個影子,是一個沒說完的話。每一個沒說完的話,是一個等不到的人。和那些碎片一樣,和那些光一樣。但不一樣的是,這些影子是活的。它們在動,很慢,很輕,像在呼吸。
“它還在裏麵嗎?”他問。
銀狼搖搖頭。“不在了。它出去了。在等你。”
陳默深吸一口氣,往那扇門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過頭。銀狼站在那裏,看著他。
“幹嘛?”她問。
“如果我忘了,你會記住我嗎?”
銀狼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會。”
陳默也笑了。他轉過身,走進那扇門。影子包圍了他。看不清臉,看不清衣服,看不清是誰。但他知道,有一個影子,在等他。等他能記住它。
他站在虛空裏,看著那些影子。它們在他身邊飄,很慢,很輕,像在呼吸。
“你在哪?”他問。
沒有回答。但他知道,它在。在那些影子裏,在那些沒說完的話裏,在那些等不到的人裏。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銀狼的聲音,不是停雲的聲音,不是素裳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很輕,很柔,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還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