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倉庫裏。
門已經關了。銀色的門框不再發光,鏽跡斑斑,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但陳默知道它存在過。那些光存在過。銀風存在過。
銀狼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那個裝置。她沒有看他,她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久到陳默以為她不會說話了。
“它不會開了。”他說。
銀狼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那扇門,像在等什麽。等它再亮起來?等裏麵再傳出什麽聲音?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你看見他了?”她終於問。
“嗯。”
“他什麽樣?”
陳默想了想。“站著。不是坐著。眼睛裏有光。”
銀狼的手攥緊了,指甲陷進掌心。她沒有說話,但陳默看見她的肩膀在抖,很輕,像風裏的葉子。
“他……說了什麽?”
“他說謝謝。”
銀狼低下頭。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還有呢?”她的聲音很輕。
“他說他記起來了。”
銀狼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
“銀狼。”
“嗯?”
“他還說了一句話。”
銀狼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了,但沒有眼淚。她不會在別人麵前哭。她隻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哭。像水滴進海裏,很小,很輕,但很深。
“他說,他也記住你了。”
銀狼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和平時不一樣。不是翻白眼,不是不耐煩,不是放心的笑。是悲傷的笑。像冬天裏的最後一片葉子,終於落下來了。
“傻子。”她說。
陳默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睛很酸。她等了那麽多年,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現在那個人回來了,又走了。她等到了,也失去了。但她說“傻子”的時候,聲音是溫柔的。像在叫一個很久不見的人。
“你會忘嗎?”他問。
銀狼看著他。“什麽?”
“他。你會忘了他嗎?”
銀狼沉默了很久。倉庫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後她搖搖頭。
“不會。我記住了。”
陳默點點頭。“我也是。”
兩個人站在倉庫裏,看著那扇門。門框鏽跡斑斑,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但它存在過。銀風存在過。銀月存在過。那些光存在過。那些記憶存在過。他們記住了。這就夠了。
過了很久,銀狼開口。“走吧。”
“去哪?”
“回去。”銀狼說,“睡覺。”
陳默笑了。“你也會累?”
銀狼翻了個白眼。“廢話。”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那個裝置,給我。”
陳默掏出來,遞給她。銀狼接過來,看了看。“沒電了。”
“又沒電了?”
“嗯。”銀狼把裝置裝進口袋,“明天給你修。”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陳默以為她要說“對了”,但她沒有。她隻是站在那裏,背對著他,站了很久。
“銀狼?”
“嗯。”她的聲音很輕,“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他醒了,我會說什麽。”
陳默沒有說話。
“我想了很多年。想他會不會記得我,會不會叫我的名字,會不會像以前一樣拍我的頭,說‘小狼,你長大了’。”
她頓了頓。
“但我沒想到,他會說‘我也記住你了’。”
陳默看著她。她的背影很小,很瘦,像隨時會被風吹走。
“比我想象的好。”她說,“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默站在倉庫裏,看著那扇門。它不會開了。裏麵沒有人了。銀風走了。銀月也走了。但那些光,那些記憶,那些忘不掉的事,還在。在他腦子裏。在他心裏。他記住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天快亮了。街上沒有人,路燈還亮著。他一個人往回走。口袋裏的裝置沒電了,但心跳還在。她在聽。他加快腳步,往住處走去。
走到樓下,他忽然停下。三樓的窗戶,亮著燈。他出門的時候關了燈的。誰開的?
他走上去,推開門。屋裏沒有人。但桌上有一個東西。一個銀色的裝置,和他的一模一樣。背麵刻著銀狼的牙齒。他掏口袋,自己的那個還在。這是第二個。
他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麵除了銀狼的牙齒,還多了一行小字。“別忘了我。”是銀狼的字跡。
他愣住了。她什麽時候放的?怎麽進來的?
他想起她說的“明天給你修”。但她沒有等到明天。她今天就把修好的裝置放在他桌上了。在他回來之前。她算好了他會回來。她算好了他需要這個。
他坐在桌邊,把兩個裝置放在一起。一個沒電了,一個有電。一個有她的牙齒,一個有她的字。他想起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她等了那麽多年,等到的隻是一個“我也記住你了”。但她覺得夠了。這就夠了。
他拿起那個有電的裝置,裝進口袋。它連著心跳。他的心在跳。她在聽。他不會忘。他記住了。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天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很暖。他睡著了。沒有做夢。但他知道,有人在他夢裏。站著,不是坐著。眼睛裏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