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回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冷得發抖。但他沒有換衣服,隻是坐在桌邊,看著那個裝置發呆。銀狼的牙齒,銀狼的符號。她哥哥叫銀風,姐姐叫銀月。她是妹妹。第一個從核心出來的人,是她哥哥。第三個從核心出來的人,是她姐姐。她是第四個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他隻是另一個複製體,另一個從核心出來的人,另一個會忘記的人。
敲門聲響了。很輕,很慢,三下,停一下,再三下。他走過去,開啟門。銀狼站在門外,手裏拿著一個袋子。她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怎麽濕了?”
“掉海裏了。”
銀狼翻了個白眼。“傻子。”她走進來,把袋子放在桌上,從裏麵拿出一件外套,扔給他。“穿上。”
陳默接過來,穿上。外套很大,很暖,有她的味道。他坐下來,她也坐下來。兩個人麵對麵,隔著桌子。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銀狼開口。“你想問什麽?”
陳默看著她。“你哥哥。他是第一個從核心出來的人?”
銀狼點點頭。
“他進去了,出來了。然後呢?”
銀狼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忘了。忘了自己是誰,忘了從哪來,忘了為什麽在這裏。忘了一切。”
“你呢?他忘了你嗎?”
銀狼沒有回答。她看著窗外,天很亮,雲很白,一切都很正常。但她不正常。她的手攥緊了,指甲陷進掌心。
“他忘了我。”她說,“他出來的時候,看著我的臉,問我是誰。”
陳默愣住了。他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哥哥忘了她,她姐姐變成了回聲,她一個人在這裏,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那你為什麽還在這裏?”他問。
銀狼看著他。“因為他還活著。隻要他還活著,就有可能想起來。”
“你相信他能想起來?”
銀狼沒有回答。她隻是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不是空的光,是活的光。像還沒碎的時候。像還沒忘的時候。
“你見過他。”她說,“他在裏麵,對嗎?”
陳默點點頭。
“他還好嗎?”
陳默想了想。“他坐著,低著頭,一動不動。但他有心跳。建築有心跳。他的心在跳。”
銀狼的手鬆開了。她低下頭,看著桌子。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抬起頭,笑了。那個笑,和平時不一樣。不是翻白眼,不是不耐煩。是放心的笑。像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訊息。
“那就好。”她說。
陳默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心疼。她一個人,等了多少年?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等一個忘了她的人。等一個坐在黑暗裏、低著頭、一動不動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很久很久。
“銀月呢?”他問,“她是你姐姐?”
銀狼點點頭。“她比我大兩歲。很聰明,很漂亮。她喜歡畫畫,畫得很好。她畫過一幅畫——我和她,還有哥哥。三個人站在海邊,手牽著手。那幅畫,我留了很久。”
“後來呢?”
“後來哥哥進去了。出來了。忘了。然後她也進去了。想替他記住。但她出來了,也忘了。忘了自己是誰,隻記得要記住。所以變成了回聲。”
陳默沉默了。他看著銀狼的臉,忽然發現她和他剛認識的時候不一樣了。剛認識的時候,她冷冷的,翻白眼,不耐煩。現在她坐在這裏,說她的哥哥,說她的姐姐,說那幅畫。像一個普通人。像一個有過去的人。
“你會忘嗎?”他問。
銀狼看著他。“什麽?”
“你記住的東西。你會忘嗎?”
銀狼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會。我記住了。和你一樣。”
陳默愣了一下。和他一樣?她也學會了“記住”?
“你進去過。”他說,“你進去過別人的碎片世界。”
銀狼點點頭。“嗯。那個人,也是從核心出來的。他也忘了。我替他記住。”
“你記住什麽了?”
銀狼沒有回答。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空。“記住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害怕什麽。記住他笑的樣子,哭的樣子,發呆的樣子。記住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什麽話?”
銀狼回過頭。“別忘了我。”
陳默愣住了。別忘了我。她記住了。她一直沒有忘。
“那你為什麽還在這裏?”他問,“你不是已經記住了嗎?”
銀狼看著他。“因為我怕。怕有一天,我也會忘。怕有一天,我坐在黑暗裏,低著頭,一動不動。怕有人站在我麵前,問我叫什麽名字,我說不知道。”
陳默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怕。她也會怕。那個冷冷的、翻白眼的、不耐煩的銀狼,也會怕。
“你不會忘的。”他說。
銀狼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會記住你。”
銀狼看著他,眼睛裏有光。不是空的光,是活的光。像還沒碎的時候。像還沒忘的時候。
“傻子。”她說。
陳默笑了。“你總說我是傻子。”
“因為你總做傻事。”
“比如?”
“比如掉海裏。”
“那是意外。”
“比如進去那個地方。”
“那是必須的。”
“比如記住所有人。”
“那是……”
“那是傻子才做的事。”銀狼打斷他,“記住所有人,你會累死的。”
陳默看著她。“那你呢?你也記住所有人,你不累嗎?”
銀狼沒有回答。她別過臉去,看著窗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然後她開口。“累。但我願意。”
陳默愣住了。他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願意。她願意記住所有人,願意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願意做那個傻子。
“我也是。”他說。
銀狼回過頭,看著他。笑了。那個笑,和平時不一樣。不是翻白眼,不是不耐煩。是溫暖的笑。像冬天裏的火,像黑夜裏的燈。
“傻子。”她說。
“你也是。”他說。
她翻了個白眼,站起來,往門口走去。“走了。有事發訊息。”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回過頭。“對了——那個裝置,別弄丟了。”
陳默愣了一下。“為什麽?”
銀狼沒有回答。她隻是笑了笑,然後轉身走了。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默坐在屋裏,看著那個裝置。背麵的符號,銀狼的牙齒。它連著心跳。他的心在跳。她在聽。他不會忘。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