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孔點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
跟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了。上次這裡隻有一個十厘米的小孔和幾台監測裝置,現在變成了一個小型工地——鑽機停在旁邊,履帶碾出兩道深深的泥印。孔口周圍用鋼板加固過,八十厘米的圓孔像一隻張開的嘴,黑洞洞地對著天空。孔口架著一台電動絞盤,鋼纜垂進孔裡,看不到底。
韓總站在孔口旁邊。
他今天沒穿風衣,換了一身深色的戶外裝備——衝鋒衣、工裝褲、登山靴。頭上戴著一頂安全帽,帽子上裝了頭燈。看著不像一個資本家,像一個工地的技術員。
他旁邊站著一個人——三十齣頭,瘦高個,戴眼鏡,也是一身戶外裝備。背上背著一個很大的雙肩包,鼓鼓囊囊的,裡麵應該是取樣裝置。
周明遠。
我在元辰生物的名片上見過這個名字,但人是第一次見。
韓總看到我們過來,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我看了一眼孔口。
八十厘米。比我想象的大一些。往下看,前幾米的孔壁被鋼管護住了,再往下就是裸露的岩石,頭燈的光照不到底。
\"孔深四十七米。\"韓總說,\"最後兩米是大洞穴的頂部,鑽穿之後直接進入洞穴空間。下降用絞盤,每分鐘三米,全程大概十五分鐘。底部的情況——\"
他頓了一下。
\"底部的情況我們用攝像頭看過了。洞穴還在,結構基本完整。塌方隻影響了原來的橫向通道,洞穴本身沒有大的損壞。樹還在。\"
樹還在。
\"活的?\"我問。
\"攝像頭的畫麵不太清楚,但能看到樹榦和樹冠的輪廓。沒有明顯的枯萎跡象。\"
活的。
它還活著。
裡麵的東西也還活著。
右手的震顫突然加劇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我的念頭。我把手插進口袋裡,沒讓別人看到。
\"誰先下?\"韓總問。
\"我先下。\"
\"我第二個。\"韓總說。
\"我第三個。\"周明遠開口了,聲音很輕,有點緊張。
胖子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孔,臉色不太好。
\"我最後。\"
阿彤不下去。她留在地麵上,負責通訊和接應。絞盤旁邊有一台對講機,跟我們每個人攜帶的對講機同頻。
\"下去之後的規矩再說一遍。\"我看著韓總和周明遠,\"第一,到了洞穴底部之後,所有人先在孔口下方集合,不要亂走。第二,我去樹那邊做儀式,你們在至少三十米外等著。第三,儀式開始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不要靠近。第四,儀式完成之後——或者失敗之後——所有人立刻上來。\"
\"如果儀式失敗了呢?\"周明遠問。
\"那就上來,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如果儀式成功了,你怎麼上來?\"
我沒回答。
胖子替我回答了:\"我會在下麵等他。\"
周明遠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我,沒再問。
\"還有一條。\"我看著韓總,\"我叔的事。如果在下麵發現了他——不管是什麼狀態——你不要碰。\"
\"說過了。不碰。\"
\"好。那就下去。\"
絞盤啟動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我坐在一個簡易的吊座上——一塊帆布兜,四根鋼纜連著絞盤的主纜。屁股底下是帆布,背後是揹包,頭頂是越來越小的圓形天空。
孔壁從四麵圍過來,離我的肩膀大概十幾厘米。岩石的表麵被鑽頭切割過,留下一圈一圈的螺旋紋路,像年輪。
頭燈照著孔壁,光在螺旋紋路上滑動,產生一種旋轉的錯覺。
往下。
一米。兩米。五米。
鋼管護壁到頭了,變成了裸露的岩石。顏色從灰白變成深灰,再變成近乎黑色。越往下,岩石越濕,表麵滲著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十米。
空氣變了。地麵上是三月的山風,帶著草木的味道。這裡的空氣是靜止的、潮濕的、冰涼的,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味。
二十米。
耳朵開始有壓迫感。不是氣壓的變化——四十五米的深度不足以產生明顯的氣壓差。是心理上的壓迫。頭頂的圓形天空已經縮成了一個硬幣大小的亮點,像一顆遠處的星星。
三十米。
右手的震顫突然變了。
不是加劇,是變了一種模式。之前是持續的、均勻的嗡嗡聲,現在變成了有節奏的——嗡,嗡,嗡——像心跳。
不是我的心跳。
頻率比我的心跳慢。大概每兩秒一次。
沉穩的。有力的。古老的。
那個東西的心跳。
我能感覺到它了。
不隻是右手。整個右臂,右肩,右半邊的胸腔,都在跟著那個節奏震動。
它知道我來了。
三十五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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