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想潛入，就幾乎不可能了。顧尋點點頭。他走到窗邊，掀開百葉窗的一角。外麵的天空開始泛白，淩晨的微光勾勒出城市輪廓。那些高聳的建築，整潔的街道，有序排列的居民區這一切看起來如此完美，完美得不真實。
我想看看晶片裏的內容。他突然說。渡鴉愣了一下：現在？離行動隻有不到十小時了。正是因為這個。顧尋轉過身，如果我明天可能回不來，至少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誰。渡鴉注視著他，最終點了點頭。
她從操作檯下拿出一個老式的讀取裝置，介麵已經磨損，但指示燈還亮著。這個裝置是隔離的，不連線任何網路。晶片裏的內容不會被係統檢測到。顧尋取出晶片，冰涼的金屬表麵在手心留下細微的壓痕。
他深吸一口氣，將晶片插入讀取槽。裝置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螢幕上跳出一個進度條，緩慢地向前移動。百分之十，二十，三十進度條走到一半時，裝置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紅色的警告文字在螢幕上閃爍：【檢測到多層加密協議】【是否強製破解？】渡鴉迅速敲擊鍵盤：加密等級比我想象的高。強行破解可能會損壞部分資料。試試看。顧尋說，總比什麽都看不到好。渡鴉輸入一串命令。
進度條再次開始移動，但這次速度更慢，而且不時卡頓。螢幕邊緣出現了亂碼，像是資料流在抵抗解碼過程。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當進度條走到盡頭時，螢幕突然黑屏了一秒。然後，一段模糊的視訊開始播放。
視訊質量很差，像是幾十年前的老裝置錄製的。畫麵晃動得厲害，背景是一個實驗室，穿著白大褂的人們匆忙走動。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帶著某種口音，不是這座城市的標準發音：第七批實驗體植入完成。
基因編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三，記憶編碼同步率百分之八十七。比預期低，但仍在可接受範圍內。鏡頭轉向一排培養艙。透明的容器裏，胚胎懸浮在淡藍色的營養液中。
每個培養艙上都貼著標簽：實驗體01號、02號、03號畫麵定格在07號培養艙。那個胚胎比其他稍大一些，已經初具人形。它的胸口有一個微小的發光點，隨著營養液的流動明滅不定。
07號表現出異常的能量吸收特性。另一個女聲說，我們需要調整輻射劑量，否則可能導致早期覺醒。不行。第一個男人回答，覺醒是計劃的一部分。我們需要觀察自然狀態下，編輯基因與原始記憶模板的互動模式。
但這有風險。如果覺醒過早，實驗體可能會產生自我認知，那會破壞整個視訊在這裏中斷了。幾秒鍾的雪花屏後，畫麵切換到一個辦公室場景。這次畫麵清晰了一些。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桌前，正是顧尋的祖父。
他看起來比顧尋記憶中年輕許多，大概五十歲左右，但眼神中的疲憊卻如出一轍。如果你看到這段記錄，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老人直視鏡頭，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未來的觀看者，而你能看到它，說明你是顧尋，或者是另一個07號。顧尋感到脊背發涼。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祖父揉了揉太陽穴，也許該從這座城市的真相開始。
我們稱之為伊甸的這個地方，從來不是什麽烏托邦。它是一個實驗場，一個規模空前的人類社會改造專案。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正在建設中的城市景觀，起重機林立，但街道上幾乎沒有人。
四十年前，一群科學家、政客和企業家聚集在一起。他們認為，人類社會的問題根源在於人性的缺陷貪婪、嫉妒、懶惰、暴力。於是他們提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如果我們能修正人性，創造完美的人類，就能建立完美的社會。
祖父轉回身，臉上寫滿諷刺。他們從世界各地秘密招募誌願者，承諾給他們和後代一個沒有痛苦的天堂。但實際上，所有參與者都成了實驗品。他們的基因被編輯，記憶被篩選，行為模式被預設。
而你，顧尋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顧尋以為視訊又卡住了。你是第七批實驗體中最特殊的一個。你的基因序列中，保留了一段未經編輯的原始人類基因組。這是故意的對照組總是需要的。螢幕上出現了一組基因對比圖。
左邊是標準市民的基因序列，整齊、規律，像精心編排的樂章。右邊是顧尋的，大部分相同，但在幾個關鍵節點上，出現了雜亂的、不規則的片段。這些雜質讓你與眾不同。
你可能會有更強烈的情緒波動，更獨立的思考能力，也更有可能質疑眼前的一切。祖父走近鏡頭，壓低聲音，但這也是危險的。係統監測著每個人的思維模式。
一旦偏離標準值太多，就會被標記為異常，然後他沒有說完，但顧尋已經明白了。我留下這段記錄，是因為我相信有一天，你會需要知道真相。晶片裏還有更多資料：實驗的完整記錄、參與者的名單、係統的後門程式碼。
但你必須謹慎使用它們。係統無處不在，它在看著，聽著，分析著。視訊接近尾聲。祖父坐回椅子上，顯得異常蒼老。我試圖阻止這一切，但我失敗了。他們給了我兩個選擇：保持沉默，安度晚年；或者說出來，然後被退休。
我選擇了前者，因為我還有家人要保護你的父親，還有你。他的眼眶紅了。但我留了這個備份。也許有一天，有人能完成我未竟的事。也許那個人就是你，顧尋。
或者，如果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個人那麽請忘記這一切，繼續過你的生活。有時候，無知確實是一種幸福。畫麵暗了下去。顧尋一動不動地站著。視訊結束了，但那些話還在他腦海中回蕩。實驗體07號。對照組。
未經編輯的原始基因組。所以他的那些奇怪的夢，那些對周圍世界的隱約不適，那些別人沒有的疑問都不是偶然。他是被設計成這樣的，一個刻意保留缺陷的實驗品。你還好嗎？渡鴉輕聲問。顧尋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所以我是他艱難地組織語言，我不是自然出生的。我是一個實驗產物，一個被設計出來的一個人。渡鴉打斷他，不管你從哪裏來，怎麽來的，你現在是一個人。你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選擇。
這纔是最重要的。她關掉讀取裝置，拔出晶片，鄭重地交還給顧尋。你祖父說得對，係統在監視一切。但他也給了我們武器這些資料，這些真相。明天，我們要用它們做點什麽。窗外的天色更亮了。
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細長的光帶。顧尋握緊晶片。金屬邊緣硌著他的掌心，帶來真實的痛感。我需要準備什麽？他問。渡鴉看了看時間：首先，你需要一套市政廳維修工的製服。
我已經準備好了，在裏間的衣櫃裏。其次，你需要記住幾個關鍵的身份驗證碼我會給你一張紙條，背下來後就燒掉。最後她頓了頓。最後，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一旦踏入市政廳，就沒有退路了。
即使我們成功，也會成為全城通緝的物件。失敗的話我知道。顧尋說。他走進裏間，開啟衣櫃。裏麵掛著一套深藍色的連體製服，胸前有市政廳的徽標。旁邊是一雙工裝靴，一個工具腰帶，還有一頂印著設施維護字樣的帽子。
他換上製服。布料粗糙，但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鏡子裏的他看起來完全變了個人不再是那個普通的辦公室職員，而是一個不起眼的維修工人，一個可以消失在背景裏的人。
回到主房間時，渡鴉已經準備好了早餐：能量棒和合成蛋白飲料。簡單，高效，能提供足夠的體力。吃吧。之後我們模擬一遍行動流程。他們花了兩個小時反複演練。
渡鴉用全息投影重建了市政廳內部結構，顧尋一遍遍練習從入口到主控室的路線，記住每一個轉角，每一扇門，每一個可能的監控攝像頭位置。記住，最關鍵的是自然。渡鴉指導他，不要躲避攝像頭，不要顯得緊張。
你就是個普通維修工，去做例行檢查。越平常，越不會引起注意。顧尋點頭。他試著放鬆肩膀，調整步態，想象自己真的隻是個去上班的工人。上午九點，渡鴉收到一條加密資訊。她看完後，臉色凝重。會議時間提前了。
下午兩點開始，茶歇預計在兩點二十五分左右。比原計劃早了一小時。對。而且安全主管剛剛下令，加強市政廳周邊巡邏。看來他們已經有所警覺，可能是察覺到了什麽。顧尋感到一陣緊張：那我們還要按計劃進行嗎？
渡鴉思考片刻：必須進行。如果這次放棄，他們肯定會徹底升級安防係統，我們再也沒機會了。而且她調出另一條資訊，我監聽到，他們計劃在三天後啟動新一輪係統升級。具體內容不明，但很可能包括更嚴格的思想監測協議。
沒有退路了。顧尋明白這一點。那就按新時間調整計劃。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們重新計算了每一個時間節點。茶歇提前，意味著警衛換崗時間也會提前，撤離視窗更短，風險更大。中午十二點，顧尋最後一次檢查裝備。
製服、工具腰帶、偽造的工作證、渡鴉給的應急通訊器一個偽裝成紐扣的小裝置，按下後會發出幹擾訊號，擾亂周圍五米內的電子裝置三十秒。隻能使用一次，而且會暴露你的位置。渡鴉警告，除非萬不得已，不要用。明白。
下午一點，他們準備出發。渡鴉已經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緊身衣，外麵套著普通的外套。她的裝備更多：資料破解裝置、訊號遮蔽器、好幾塊備用電池。我會先你半小時進入市政廳。她說，通過地下管網的檢修入口。
你走正門，用維修工的身份。他們在安全屋門口告別。渡鴉伸出手，顧尋猶豫了一下，握住。不管發生什麽，渡鴉看著他的眼睛，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這座城市裏，還有其他人醒著。
如果我們今天成功了，他們會看到訊號，會加入我們。如果失敗了呢？那至少我們試過了。渡鴉鬆開手，比起活在謊言裏，我寧願為真相而死。她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顧尋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帽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街道上和往常一樣美好。陽光明媚，行人麵帶微笑，清潔機器人無聲地滑過路麵。
但今天，顧尋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那些笑容背後的空洞，那些整齊劃一的步伐中的機械感，那些明亮櫥窗反射出的蒼白倒影。他經過一家咖啡館，透過玻璃看到裏麵坐著一對情侶。他們正在交談，女孩笑著，男孩溫柔地看著她。
看起來很完美，但顧尋注意到，每隔三十秒左右，女孩的笑容會微妙地變化一次從嘴角上揚十五度，到二十度，再回到十五度。像是一個迴圈播放的表情包。係統連微笑的細節都標準化了。顧尋加快腳步。
他不能多看，不能引起注意。他現在是個維修工，腦子裏應該想著管道和電路，而不是社會的本質。市政廳出現在視野裏。
那是一棟宏偉的白色建築，古典柱式與現代玻璃幕牆結合，象征著傳統與進步的統一至少宣傳手冊上是這麽說的。正門前有兩個警衛，穿著筆挺的製服，站姿標準得像雕塑。顧尋出示工作證，掃描虹膜。
機器發出悅耳的叮聲，綠燈亮起。例行檢查，通風係統季度維護。他用練習過的平淡語氣說。警衛點點頭，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維修工是城市的背景噪音，不值得關注。進入大廳，顧尋按照既定路線向左轉，走向員工通道。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瓷磚地麵上回響。牆上掛著曆任市長的肖像，每一張臉都帶著相似的和藹笑容。他經過幾個辦公室，門都關著，但能聽到裏麵傳出的談話聲，內容空洞而正式：是的，部長，資料已經分析完畢。
效率提升了百分之二點三。民眾滿意度維持在優秀水平。一切都是數字，一切都是指標。顧尋來到樓梯間，開始向上走。
他的目的地是二樓東側，但為了顯得自然，他先在幾個樓層的通風口做了檢查開啟檢修蓋，用手電筒照照裏麵，在本子上記錄些什麽。這些動作都是渡鴉教他的。真正的維修工會怎麽做，他就怎麽做。二樓到了。
走廊比下麵更寬敞，地毯厚實，吸走了腳步聲。這裏是行政辦公區，偶爾有穿著正裝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手裏拿著平板或資料夾。顧尋低頭走路，避免眼神接觸。
他數著門牌號：201，203，205主控室在227房間，走廊盡頭。但就在他走到215房間附近時，一扇門突然開啟了。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穿著高階官員的製服，胸前別著金色的徽章。
他的表情嚴肅，正在對著耳麥說話：是的，我已經在路上了。告訴顧問們，我五分鍾內到。是安全主管。顧尋在新聞裏見過這張臉。兩人擦肩而過。安全主管甚至沒有瞥顧尋一眼，徑直走向電梯。
但就在顧尋鬆一口氣時，主管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你。顧尋的心髒幾乎停跳。他慢慢轉身，盡量保持平靜：長官？安全主管上下打量他：今天有通風係統檢查？季度維護，長官。顧尋舉起工作證，按計劃進行的。
主管盯著他看了幾秒。那幾秒鍾長得像一個世紀。顧尋能感覺到汗水順著後背流下，但他強迫自己保持眼神接觸，表情自然。完成後盡快離開。主管最終說，今天有重要會議，不需要無關人員在樓裏逗留。明白，長官。
我檢查完主控室就離開。主管點點頭，轉身進了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跳動。顧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好在沒有被發現。他繼續走向走廊盡頭，終於看到了227號門。門上有生物識別鎖。
顧尋按照渡鴉給的指示，先刷卡，然後在指紋識別器上按下右手食指那是係統中記錄的維修工張三的指紋。最後是虹膜掃描。綠燈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