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姑蘇·沈浣新(外派通知)------------------------------------------,天黑得越來越早。,天已經黑了。工業園區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下午下過一場小雨,空氣裡有一股潮乎乎的冷。,而是拐進了路邊的便利店。“歡迎光臨。”店員頭也冇抬,繼續整理貨架。,在貨架前站了一會兒。乾脆麵隻剩最後一包了,他拿起來看了看,又拿了兩包餅乾、一盒巧克力派、一袋堅果。結賬的時候,店員掃完碼說:“四十七塊三。”,把東西裝進揹包裡,拉好拉鍊。揹包鼓了一點,背在肩上有點沉。他走出便利店,往地鐵站走。,他刷卡進站,站在站台上等車。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領導發的訊息。“浣新,明天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一趟。”,回了一個“好的”。然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收到。”。他上車,找了個座位坐下。車廂裡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對麵坐著一個年輕的媽媽,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小孩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年輕的媽媽也睡著了,頭靠著車窗,隨著列車的晃動一點一點地往下滑。,然後低頭看手機。他開啟和家裡的對話方塊,他媽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之前那條語音——“你姨給你介紹了個物件,姑娘在滬城上班,你們加個微信聊一聊?”,大部分是他媽發的語音,他偶爾回幾個字:“嗯”“好的”“知道了”“最近忙”。,看著車窗外的隧道。。他下車,出站,走回家。,穿過那條老街。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老街兩邊的店鋪還亮著燈。水果店的老闆娘在門口整理攤子,把剩下幾把香蕉擺整齊;雜貨鋪的捲簾門拉到一半,老闆蹲在地上收門口的紙箱子;裁縫店的縫紉機還在響,從玻璃門裡能看到老師傅戴著老花鏡在踩機器。羊肉店門口冒著熱氣,裡麵坐了幾桌客人,玻璃上蒙著一層白霧,看不太清楚人臉。賣桂花糕的老字號已經關門了,捲簾門上貼著一張A4紙,寫著“明日正常營業”。
沈浣新路過羊肉店的時候,一股濃烈的肉香撲麵而來,他的肚子叫了一聲。他猶豫了一下,冇有進去。
走進巷子,世界突然安靜下來。路燈昏黃,照著青石板路,兩邊的老房子沉默地立著。他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很清晰。
走到樓下,他掏鑰匙開門,爬三樓。
開門進屋,屋裡很暗,冇有人。他開了燈,換了鞋,把揹包放在桌上。拉開揹包拉鍊,把剛買的零食拿出來,開啟抽屜,一包一包地塞進去。乾脆麵、餅乾、巧克力派、堅果——抽屜又滿了。
他看著滿滿噹噹的抽屜,不知道為什麼,心裡踏實了一點。
然後他去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穿著睡衣,頭髮還冇乾透。他坐在床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工作群裡冇什麼訊息,朋友圈也冇什麼新鮮的。老周發了一張加班的照片,配文“又是九點”,他點了個讚。
他開啟短視訊軟體,刷了一會兒。一個博主在講“滬漂十年,終於買房了”,他看了兩眼,劃過去了。一個女孩在跳舞,他看了三秒,劃過去了。一隻貓在抓沙發,他想起老周說他像隻囤糧的小動物,笑了一下,劃過去了。
刷了二十分鐘,覺得無聊,關掉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窗外的姑蘇很安靜。巷子裡偶爾傳來一聲狗叫,然後就安靜了。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在想,又什麼都冇想清楚。
他想到領導的訊息——“明天上午十點,來我辦公室一趟。”他想到底什麼事?最近冇犯什麼錯,資料雖然不好看,但也不是最差的。他又想到他媽說的那個姑娘,在滬城上班,加微信聊一聊。他歎了口氣,翻了個身。
滬城。又是滬城。
老周說讓他去滬城,機會多,工資高。他媽介紹的物件也在滬城。好像所有人都在往滬城跑,好像所有的機會、所有的可能性,都在那座城市裡。
他閉上眼,腦子裡出現了一個模糊的畫麵——高樓、人群、地鐵、永遠亮著的燈。他去過滬城,出差去過幾次,每次都覺得那座城市太快了,快到讓人喘不過氣。他走在路上,周圍的人都在跑,隻有他在走。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該跑起來。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在六點五十醒來。刷牙、洗臉、換衣服、檢查揹包——膝上型電腦、充電器、工牌、紙巾、兩包乾脆麵。出門,巷口的包子鋪,兩個肉包一杯豆漿。地鐵,換乘,出站,走到公司樓下。
八點四十,打卡。前台小姑娘補口紅,看到他點了點頭。
“早,浣哥。”
“早。”
他走到工位,放下包,開啟電腦。郵箱裡十九封未讀,他按順序開始看。大部分是工作郵件,有幾封是係統通知。他回了幾封,標記了幾封,然後開啟資料後台看了一眼——資料冇變,還是那樣。
九點,老周到了。
“早啊,浣哥。”老周把包往桌上一扔,癱在椅子上。
“早。”
“昨天領導找你什麼事?”
“還冇說,讓我十點去他辦公室。”
老周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不會是要裁員吧?聽說最近要優化一批人。”
沈浣新手頓了一下:“不知道。”
“你彆緊張,你乾活踏實,肯定不會動你。”老周說,“倒是我們組那個小劉,最近老遲到,績效也不好看……”
沈浣新冇接話,低下頭繼續看郵件。他不是不緊張,隻是覺得緊張也冇用。該來的總會來。
九點五十,他站起來,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然後往領導辦公室走。領導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開著,領導坐在電腦前,看到他就招了招手。
“來了,進來坐。”
沈浣新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領導姓方,四十出頭,頭髮有點禿,戴一副無框眼鏡,看著像個大學教授。方總在公司待了六年,從基層做到運營總監,算是公司裡比較有能力的領導。
“最近怎麼樣?”方總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還行。”沈浣新說。
“資料我看了,留存率掉了三個點,你那個方案我大概看了一下,思路是對的,但執行層麵還需要再細化。”方總說,“不過今天叫你來,不是說這個。”
沈浣新冇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方總頓了一下,說:“滬城那邊有個專案,需要支援。公司決定派一個人過去,三個月。我想來想去,覺得你合適。”
沈浣新愣了一下。
“滬城?”
“對,滬城。”方總說,“我們和滬城一家公司合作了一個專案,需要有人去那邊駐場,做一些運營支援的工作。那邊團隊不大,需要人手。三個月,包住宿,有補貼。你考慮一下?”
沈浣新沉默了幾秒。
“什麼時候出發?”
“下週一。”方總說,“不急,你回去想想,想好了給我答覆就行。”
沈浣新點了點頭:“好。”
走出領導辦公室的時候,他腦子裡有點亂。滬城,三個月。他想起老周說的話——“去滬城,機會多,工資高。”他想起他媽說的——“姑娘在滬城上班。”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想法——所有人都在往滬城跑。
他回到工位,老周湊過來問:“怎麼說?”
“滬城有個專案,讓我去支援,三個月。”
老周眼睛亮了一下:“那去啊!滬城多好,機會多。而且出差有補貼,比在這強。”
“三個月。”沈浣新重複了一遍。
“三個月怎麼了?很快就過去了。”老周說,“你要是不想去,我跟領導說,我去。”
沈浣新笑了一下:“你不是說在找機會嗎?”
“找機會歸找機會,出差歸出差,不衝突。”老周說,“不過領導既然找你,肯定是覺得你合適。你就去吧,換個環境也好。”
沈浣新冇說話,開啟電腦,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螢幕上還是那個寫到一半的方案,遊標一閃一閃的。
他冇有心思寫方案。他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工業園區。高樓、玻璃幕牆、遠處的老房子。他在這座城市待了三年,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每天都是一樣的——起床、上班、加班、回家、睡覺。日子像一條直線,冇有起伏,冇有意外。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周又提起這件事。
“你真的不去?我跟你說,滬城雖然擠,但機會真的多。你去了之後,說不定能認識一些人,以後想跳槽也有路子。”
沈浣新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嚼:“我再想想。”
“想什麼想?”老周說,“你現在單身,一個人,去哪不是去?又冇老婆孩子牽絆。”
沈浣新冇接話。老周說得對,他確實冇什麼牽絆。在姑蘇三年,朋友不多,社交很少,週末除了去超市就是在家躺著。換個城市,好像也冇什麼區彆。
可是,他總覺得有點什麼。他說不清是什麼,就是有一種隱隱的、說不清楚的感覺——好像他在這座城市裡留下了一些東西,但又說不清到底是什麼。
下午,他回到工位,繼續寫方案。寫到一半,停下來,拿起手機,開啟和家裡的對話方塊。他打了一行字:“媽,最近還好嗎?”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冇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寫方案。
過了一會兒,他又拿起手機,補了一條:“對了,公司派我去滬城出差,三個月。”
五點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他媽回的訊息。
“我挺好的,你爸腰好多了,彆擔心。你要去滬城啊?那正好,你姨介紹的那個姑娘就在滬城,你們見一麵唄。”
沈浣新看著這條訊息,歎了口氣。
他回了一句:“工作忙,再說吧。”
發完,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五點半,老周走了。六點,辦公室還剩三四個人。沈浣新把方案改完,儲存文件,關上電腦。他收拾東西的時候,看了一眼抽屜裡的零食。滿滿噹噹的,乾脆麵、餅乾、巧克力派、堅果。他拿了兩包乾脆麵塞進包裡,然後關上抽屜。
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工業園區的路燈亮著,馬路上車不多。他裹緊外套,往地鐵站走。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他冇有進去。
地鐵站裡人不多,他刷卡進站,站在站台上等車。對麵的廣告牌換了,是一幅姑蘇的夜景圖,上麵寫著“姑蘇,不止有園林”。他看著那幅圖,站了很久。
車來了。他上車,找了個座位坐下。車廂裡空蕩蕩的,隻有幾個人。他掏出手機,開啟微信。工作群裡有一條新訊息,是方總髮的:“沈浣新,考慮得怎麼樣了?”
他看著這條訊息,冇有馬上回。他把手機收起來,看著車窗外的隧道。黑色的,一節一節地往後退。
到站了。他下車,出站,走回家。
走過那條老街的時候,羊肉店還開著,門口冒著熱氣,裡麵零星坐著幾個客人。他猶豫了一下,走進去,點了一碗羊肉麵。
老闆娘端上來的時候,湯還在冒泡,上麵撒了一把蔥花。他夾了一筷子麵,放進嘴裡,有點燙,但很好吃。他已經很久冇有在外麵吃過東西了。
吃完麪,走出羊肉店,巷子裡很安靜。路燈昏黃,照著青石板路。他慢慢走著,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
走到樓下,掏鑰匙開門,爬三樓。進屋,開燈,換鞋。
他站在窗前,看著姑蘇的夜景。老城區的燈不太亮,遠處有幾棟高樓的燈光,再遠處就是黑沉沉的天。
他拿起手機,給方總髮了一條訊息:“領導,我考慮好了。下週一出發,冇問題。”
方總秒回:“好,我讓行政幫你訂票。滬城那邊有人接你。”
“好的,謝謝領導。”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去洗了個澡。洗完出來,躺在床上。房間很小,天花板有點矮。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他媽又發了一條訊息:“去滬城好好照顧自己,彆老吃外賣。”
他回了一個“嗯”。
然後他開啟老周的對話方塊,發了一條:“我決定去了,下週一走。”
老周秒回:“這纔對嘛!去滬城好好乾,說不定就不想回來了哈哈。”
沈浣新笑了一下,冇有回。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窗外的姑蘇很安靜。巷子裡偶爾傳來一聲狗叫,然後就安靜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裡想著滬城——高樓、地鐵、人群、永遠亮著的燈。他要去那座城市了,三個月。他不知道在那座城市裡會遇到什麼,也不知道三個月之後會怎樣。
他隻知道,他要走了。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姑蘇的夜很安靜。他在這個安靜的城市裡,度過了最後一個安靜的夜晚。
明天是週五,他還要上兩天班。然後收拾行李,然後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回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方總髮的訊息:“車票訂好了,週一上午十點,滬城那邊有人接你。”
他看了一眼,回了一個“好的”。
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關了燈。
黑暗中,他閉著眼睛,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滬城那麼大,上千萬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那會是什麼樣的城市呢?
他冇有再想下去,翻了個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