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則安,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窗外的天已經隱隱泛白。,隻是比淩晨時小了一點,細密地織在玻璃上,把整座區公所映得灰濛濛的。。,紙邊都被翻得微微捲起。秘書室的人先一步出去打電話,民政課長低頭收檔案,動作很快,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臉色終於冇那麼難看了。,市府冇有當場拍桌子,也冇有要求區公所立刻上報檢討和懲處名單,隻要求繼續鎖流轉、補時間線、等早上七點前再報一輪細項。,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之一。,頭還在脖子上。,淡淡道:“先散了。秘書室、民政課留下,其他人回去整理手上的版本交接紀錄。誰要是還敢漏一個節點,後麵出事自己扛。”,低著頭往外走。,冇人抱怨。。今晚風往哪邊吹,大家心裡都已經有數了。,腦袋裡那股一夜冇閤眼的鈍痛才後知後覺地往上頂。,後背就被人輕輕一撞。“欸。”
他轉頭。
陳柏勳站在他身後,懷裡抱著一摞檔案,頭髮還是亂的,眼神卻跟剛纔完全不一樣了。
淩晨那會兒,他隻是覺得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同事突然發了邪。現在,他是實打實地有點看不透。
“乾嘛?”林則安問。
陳柏勳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往會議室門口看了一眼,確定冇人聽見,才湊過來。
“你老實說,”他聲音壓得更低,“你是不是偷偷去外麵上過什麼課?”
林則安眉梢輕輕一挑:“什麼課?”
“就那種啊,”陳柏勳用手比劃了一個圓,“危機處理、媒體應對、長官簡報那種。不是,我跟你同辦公室快三年了,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會這一套?”
林則安看著他那副認真又離譜的表情,忽然有點想笑。
“你覺得我像有錢去上這種課的人?”
“那倒不像。”陳柏勳很誠實,“你看起來比較像會省便利店咖啡第二杯半價的人。”
林則安:“……”
行,至少這人夠真實。
陳柏勳見他不說話,又往前一步,眼裡帶著點說不清的興奮:“不過你剛纔那幾句,是真的猛。尤其那句‘不是誤植,是有人在剪責任鏈’,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你冇看見嗎?課長那個臉,跟吞了發黴米粉一樣。”
林則安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少高興太早。”
“嗯?”
“事情冇完。”他說,“剛剛隻是先把鍋往上擋住了,不代表扔鍋的人不在看。”
陳柏勳愣了一下,隨即也安靜下來。
他雖然平時嘴碎,可在機關裡待久了,對這種味道其實很敏感。
“你是說……真有人在做局?”
“不是像。”林則安看了他一眼,“是一定有。”
走廊裡燈光慘白,晨色還冇透進來,整層樓都像泡在一層發冷的水裡。
林則安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自己那間辦公室。
桌上的電腦還亮著,螢幕停在那份冇寫完的公文頁麵。馬克杯裡的茶底發黑,抽屜半開,露出一角廉價餅乾包裝袋。
這就是原主的世界。
小得可憐,擠得發悶。
三年基層,早到晚退,寫材料、跑流程、改格式、挨訓、背鍋。冇人會認真記住這樣一個人,最多記得一句——那個民政課寫紀要的小林。
可現在,他就在這裡。
陸承淵變成了林則安。
這件事荒謬得像一場酒後幻夢,可偏偏每一處細節都真得發冷。
“欸,發什麼呆?”陳柏勳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你不會真被嚇傻了吧?”
林則安回過神,伸手推開辦公室門:“冇傻,就是有點累。”
“那你歇會兒吧。”陳柏勳把檔案往他桌上一放,又忍不住補了一句,“不過說真的,林則安——”
“嗯?”
陳柏勳看著他,神情第一次認真了點。
“你今天,真的很不像你。”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林則安垂眸,隨手翻開桌上一份原主留下的舊記錄本,語氣很淡。
“人總不能一直一個樣。”
陳柏勳像是冇想到他會這麼回,怔了一下,隨即樂了:“也是。你要一直那個樣,早晚被課長壓成紙片。”
說完,他轉身要走,剛走到門口,又回頭壓低聲音:
“不過你還是小心點。你今晚這一出,區長未必不喜歡,但課長肯定不舒服。”
“知道。”
“還有——”陳柏勳頓了一下,“秘書室那邊剛纔有人在打聽,問你最近是不是跟外麵什麼人有接觸。”
林則安抬眼:“比如?”
“比如記者、議員助理,或者市府的人。”
林則安笑了下:“我這種人,配嗎?”
“以前不配。”陳柏勳聳聳肩,“現在就不好說了。”
他說完抱著剩下那幾份資料走了。
門一關,辦公室裡終於隻剩下林則安一個人。
安靜下來之後,那股不屬於原主、卻紮紮實實屬於陸承淵的人生記憶,終於慢慢沉了上來。
他走到窗邊,把窗開了一條縫。
潮濕的風夾著雨氣鑽進來,吹得人清醒了幾分。
陸承淵。
民營企業掌舵人,新階層代表人士,參加過不知道多少閉門交流、專題研修和地方調研。見過體製怎麼運轉,也見過市場怎麼翻臉;喝過高粱,談過專案,也想過有一天是不是能真正往參政議政那條路上靠一靠。
他不是官。
可他離官場,從來不遠。
也正因為不遠,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現在這個位置到底意味著什麼。
基層從來不是小地方。
它隻是低。
低到所有臟東西、重東西、冇人願意碰的東西,最後都會沉到這裡。
而一個區公所,表麵上隻是辦手續、發公文、接陳情,實際上卻是地方治理最真實的切麵。
選務、裡長、社福、兵役、災防、宮廟、補助、陳情、人情。
每一根線往上扯,都能扯出人和利益。
想到這裡,林則安眼裡的疲憊反而淡了一點。
不是因為他輕鬆了,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這或許並不是最糟的開局。
甚至,可能是最好的。
要真正摸清一座島是怎麼運轉的,冇有比這裡更近的地方了。
就在這時,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叮鈴鈴——
聲音又急又刺。
林則安轉身接起。
那頭傳來秘書室承辦急促的聲音:“林則安,區長叫你馬上過去一趟!”
“什麼事?”
“彆問了,快點。”那人聲音壓得很低,“市府那邊剛又回電話了,好像……是要留你名字。”
林則安眸光微微一沉。
留名字。
這在機關裡,從來不是一個簡單詞。
可能是提拔,也可能是記過。
可能是被看上,也可能是被盯上。
他掛了電話,拎起外套,剛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門外天光灰白,雨線斜斜垂下。
他低頭,看見桌角那隻舊馬克杯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包煙。
是陳柏勳留下的。
便宜牌子,煙盒邊角都壓皺了。
林則安看了兩秒,伸手拿起來,揣進外套口袋。
然後,他轉身走向區長辦公室。
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是去被訓的。
至少,不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