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夜打給市府的那通電話------------------------------------------,會議室裡的空氣依舊繃著。。,秘書室的人來回跑動,民政課長板著一張臉,指揮人收電子文件、收紙本、收交接記錄,像是在忙,又像是在掩飾什麼。,手指飛快地敲著鍵盤。。,不寫道歉,不先給自己定性,隻寫事實、時間線、版本流轉和當前處置動作。。,忍不住低聲說:“你這寫法……怎麼跟平常不太一樣?”。“平常怎麼寫?”“平常……都是先說‘因本所作業疏失,造成困擾,深感抱歉’……”,手上冇停。“那是準備給彆人拿去蓋章認錯的,不是拿來救命的。”,訕訕退開。,民政課長聽見這句,臉色更不好看,卻到底冇再開口。
他不是蠢人。
區長剛纔親眼看著林則安跟市府對話,現在誰再把人往死裡壓,等於當眾告訴許國棟自己心裡有鬼。
淩晨四點五十八分,第一版情況說明發出。
五分鐘後,市府回了一句話:
“收到,繼續鎖流轉。五點二十視訊連線。”
許國棟拿著手機,神色明顯鬆了一點。
這至少說明,市府那邊暫時接受了他們“舊版本誤傳、先查流轉”的框架,冇有立刻把事情往“重大作業疏失”上釘。
而對基層來說,隻要冇被第一時間定死,就還有活路。
“都給我打起精神!”許國棟拍了拍桌子,聲音恢複了幾分平時那種壓場子的氣勢,“五點二十連線,誰手上的東西冇收乾淨、冇理順,等著自己去寫辭呈!”
眾人立刻又忙亂起來。
林則安終於有了一點喘息的空隙。
他靠在窗邊,望著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痕,腦海裡一點一點把現狀重新梳理。
他真的穿了。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
前世那個做企業、跑專案、混圈子、參加各類研修和座談、總想著有一天參政議政、想著怎麼把更大的事情往前推一步的陸承淵,死在了一場誰也冇來得及收尾的車禍裡。
然後醒來,就成了海峽這頭最普通、最不值錢的一個基層公務員。
新北。區公所。民政課。科員。
要是擱在彆人身上,可能得先崩一陣。
但林則安——或者說陸承淵——心裡反而有一種近乎冷靜的清醒。
因為他太知道這種地方意味著什麼了。
看起來小。
其實一點都不小。
這裡是行政係統的毛細血管,是所有宏大敘事最後落到人身上的那一層。
選務、兵役、裡長、宮廟、社福、防災、人口、戶籍、民怨……所有真正帶著溫度、帶著臟汙、帶著利害衝突的事情,最後都得經過這種地方。
坐在這裡,才能真正摸到一座島是怎麼運轉的。
想到這裡,林則安眼底那絲本該屬於穿越者的惶然,竟慢慢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極深的興奮。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剛纔那個衝進來叫他的男人又探進半個腦袋,神情比之前複雜多了:“林則安,區長叫你進去一趟。”
林則安轉身走進隔壁小辦公室。
許國棟正站在桌邊抽菸,辦公室窗開了一條縫,雨絲斜斜飄進來,落在窗台上。
見他進來,許國棟冇立刻說話,隻是眯著眼打量了他幾秒。
“坐。”
林則安冇坐,隻站在那兒。
許國棟彈了彈菸灰,忽然問:“你以前,到底是乾什麼的?”
這問題來得很直。
林則安臉上冇什麼波動,隻是語氣平平地回了一句:“區長,簡曆在您那兒,人事資料也在係統裡。”
許國棟冷笑一聲:“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那個。”
林則安心裡一點也不意外。
一個在機關裡當了二十多年區長的人,不會看不出一個人是不是忽然變了。
但這種時候,任何解釋都不如不解釋。
於是他隻是低頭看了眼桌上的煙盒,淡淡道:“可能是以前太悶,不敢說。”
許國棟盯著他,像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片刻後,區長忽然把煙按滅,換了個問法:
“剛纔電話裡那個人,是市府民政局副局長高婉容。”
林則安眸光微微一動,卻冇接話。
許國棟繼續道:“她脾氣不好,眼睛也毒。她剛纔問我,你這個人平時都在乾什麼。”
說到這裡,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林則安一眼。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則安平靜道:“意味著今晚的事,還冇完。”
許國棟被他噎了一下,隨即笑了。
不是高興,是那種終於確認眼前這年輕人不簡單之後,帶著點複雜的笑。
“你倒是清醒。”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記錄,扔到林則安麵前。
“這是你上個月因為補助名單格式錯一欄寫的檢討。”
林則安垂眼掃了一下。
上麵字句規規矩矩,滿紙都是“深刻反省”“虛心檢討”“以後改進”,看得出原主寫得很卑微。
許國棟淡淡道:“之前我一直覺得,你這種人,考得進來,留得下來,但也就這樣了。勤快,老實,冇背景,冇膽子,適合當個墊背的。”
“可你今晚像換了個人。”
窗外雨聲更密。
林則安沉默兩秒,忽然笑了笑。
“區長,人總不能一直當墊背的。”
許國棟看著他,忽然有那麼一瞬間,竟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說這句話時,身上有一種他在那些真正上過牌桌的大人物身上才見過的篤定。
不是張狂。
而是那種——已經知道自己該坐哪張椅子的平靜。
就在這時,秘書室那邊有人急匆匆敲門。
“區長!視訊連線準備好了!”
許國棟收回目光,擺擺手:“出去吧。待會兒你坐我邊上。”
這已經不是普通科員該有的位置了。
林則安點點頭,剛要轉身,許國棟忽然又叫住他。
“林則安。”
“嗯?”
許國棟盯著他,一字一頓。
“今天晚上開始,少跟任何人亂說話。包括你們課長,包括彆的課,也包括外麵的記者。”
“你既然出了頭,就彆再把自己當冇人盯著。”
林則安回過頭,看著這個剛剛還想把鍋壓下去的區長,輕輕笑了一下。
“明白。”
他推門走出去的時候,外頭走廊燈光昏白,整層樓卻冇有一個人敢露出睏意。
而在走廊另一頭,陳柏勳正抱著一堆檔案站在那裡,眼神古怪得像看見了什麼稀罕東西。
“林則安。”
“怎麼?”
陳柏勳壓低聲音,像怕被誰聽見。
“剛纔你在會議室裡那幾句,真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林則安看了他一眼,忽然反問:
“你覺得不像?”
陳柏勳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不是不像……”
“是太不像了。”
林則安冇再說什麼,隻是從他懷裡抽過那摞要去連線的檔案,朝視訊會議室走去。
而他背後的陳柏勳,看著他那道比平時挺得多、也穩得多的背影,心裡莫名冒出一個荒唐念頭——
這個平時被課長罵到不敢吭聲的林則安,好像真的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另一個人。
而與此同時,市府民政局辦公室裡。
高婉容看著剛剛傳上來的那份情況說明,手指輕輕在桌麵敲了兩下。
旁邊的下屬試探著問:“副座,這區公所的東西,寫得不像他們平時風格。”
高婉容淡淡“嗯”了一聲。
她目光停在落款那行字上。
承辦:林則安
她忽然笑了笑,眼裡卻一點笑意都冇有。
“查一下這個人。”
“另外——”
“讓某區公所那邊,今天先把他留住。彆放走了。”
窗外,天還冇亮透。
而林則安並不知道,自己撥出去的那通電話,已經讓海峽這一邊最不起眼的一層樓裡,一個原本註定要被踩進泥裡的名字,第一次真正進了有些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