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獸山莊的大火整整燒了一夜。天亮時，山莊已經變成一片焦黑的廢墟。秦百裏站在廢墟前，看著自己一手建立的家業化為灰燼，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下們在廢墟中翻找，試圖搶救出還能用的東西。兵器、糧食、靈種，能帶走的一件不留。帶不走的，就地掩埋。
“秦莊主。”沈硯舟走到他身邊，“人還在，東西可以再建。”
秦百裏苦笑：“沈領主，你說的輕巧。這山莊我建了十年，一夜就沒了。”
“十年建起來的，十年後再建一次。”沈硯舟看著遠處的山巒，“隻要人還在，什麽都不怕。”
秦百裏轉過頭，看著他。這個年輕人站在晨光裏，身上的粗布長衫沾滿了血汙，腰間的長刀刀鞘已經磨得發白。但他的眼神很亮，像是藏著火。
“沈領主，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裏奇怪？”
“明明自己窮得叮當響，還有心思安慰別人。”
沈硯舟沒有接話。遠處，霍臨戈帶著人牽過來幾匹馬。百獸山莊的物資裝了大大小小十幾個箱子，堆在空地上，像一座小山。
“領主，都收拾好了。”霍臨戈走過來，“秦莊主的人，還有二十三個。淬體境四重以上的，七個。”
沈硯舟點點頭，看向秦百裏：“秦莊主，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秦百裏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些殘破的房屋，看著那些死去的兄弟，看著天邊那道永遠合不攏的裂縫。風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味。
“沒地方去了。”他的聲音很輕，“天機閣在北境經營多年，能去的地方，都在他們眼皮底下。去別的勢力，跟送死沒區別。”
“那就去寒朔城。”沈硯舟說。
秦百裏愣住了。
“你說什麽？”
“寒朔城雖然破，但還有幾間空房子。你和你的人，可以暫住。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走不遲。”
秦百裏看著他，眼神複雜：“沈領主，你不怕我搶你的地盤？”
“怕。”沈硯舟說，“但你說了，你沒地方去了。一個人走投無路的時候，最容易看出他是什麽樣的人。”
秦百裏沉默了很久。風吹起他灰白的頭發，露出額角一道深深的傷疤。那是很多年前，跟天機閣的人交手時留下的。
“好。”他伸出手，“我跟你走。”
沈硯舟握住他的手。兩隻手都沾滿了血汙，但握在一起的時候，很穩。
回到寒朔城時，已經是下午。顧清晏在城門口等著，看到隊伍裏多了一群人，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領主，這些人——”
“百獸山莊的人，暫時住城裏。”沈硯舟翻身下馬，“給他們安排住處，分些糧食。”
“是。”
秦百裏的人被安排在了城西的空房子裏。那些房子原本是難民住的，後來難民走了，就一直空著。雖然破舊，但收拾一下還能住人。秦百裏站在院子裏，看著四麵透風的牆壁，苦笑了一聲。
“比我想象中還破。”
“嫌破可以不住。”石承嶽扛著鐵錘從旁邊走過，語氣不善。
秦百裏沒有生氣，反而笑了：“這位兄弟，你叫什麽？”
“石承嶽。”
“石兄弟，你跟著沈領主多久了？”
石承嶽停下來，想了想：“十來年了。他父親還在的時候，我就跟著了。”
“十來年？”秦百裏有些意外，“那時候寒朔城還沒這麽破吧？”
“沒這麽破。”石承嶽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有城牆，有軍隊，有吃不完的糧食。後來老領主戰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秦百裏沒有再問。
傍晚時分，沈硯舟在議事廳召集眾人。秦百裏坐在客位上，他的手下站在身後。寒朔城這邊，顧清晏、石承嶽、溫知予、墨書珩、霍臨戈，還有柳清禾，都來了。
“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件事要商量。”沈硯舟站起來，“天機閣不會善罷甘休。周明遠跑了，下一次來的，就是玄機真人本人。通脈境巔峰，甚至可能是金丹境。我們擋不住。”
議事廳裏安靜下來。秦百裏端著茶杯，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所以，我們要走。”沈硯舟說。
“走？”石承嶽愣住了，“領主，我們要放棄寒朔城？”
“不是放棄，是暫避。”沈硯舟走到地圖前，“伏牛嶺以南，過了青石鎮，有一片山區。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天機閣的勢力到不了那裏。”
“可是——”顧清晏急了。
“沒有可是。”沈硯舟打斷他，“城沒了可以再建，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秦百裏放下茶杯：“沈領主，你說的那片山區，我知道。確實易守難攻，但也確實窮。窮到什麽程度？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我們去了，靠什麽活？”
“靠山吃山。”沈硯舟說，“伏牛嶺有礦，有藥材，有野獸。隻要有人，就能活。”
秦百裏沉默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寒朔城破舊的街道，幾個孩子在巷子裏追逐打鬧，笑聲清脆。遠處，炊煙嫋嫋升起。
“沈領主，你知道我為什麽建百獸山莊嗎？”他沒有回頭。
“不知道。”
“因為我小時候，也是個沒地方去的孤兒。”秦百裏的聲音很輕，“我爹媽死在異種獸嘴裏，我一個人在山上活了三年。後來遇到一個老獵人，他收留了我，教我打獵，教我修煉。他死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人這一輩子，總得有個家’。”
他轉過身，看著沈硯舟。
“百獸山莊就是我的家。現在家沒了，你讓我再跑？跑到哪裏去？跑到山裏去，再躲一輩子？”
沈硯舟沒有說話。
“我不走。”秦百裏的聲音很平靜，“天機閣要來，就讓他們來。打不過，就死在這裏。死在自己的地盤上，比死在山裏強。”
議事廳裏安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聲音。石承嶽站起來，鐵錘往肩上一扛。
“我也不走。”他咧嘴一笑，“老領主把這座城交給我，我就得守好。死也要死在這兒。”
溫知予沒有說話，隻是站起來，站到了石承嶽身邊。霍臨戈也站起來，然後是墨書珩，然後是顧清晏。最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沈硯舟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
“你們想好了？”
“想好了。”石承嶽說，“領主，您說過，這座城是家。家沒了，去哪兒都是流浪。”
沈硯舟閉上眼睛。他想起父親戰死那天，自己站在城頭，看著漫山遍野的敵人。那時候他隻有十五歲，嚇得腿都在抖。但他沒有跑。因為身後是家。
“好。”他睜開眼睛，“那就守。”
《孫子兵法》雲：“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他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但正因為沒有退路，才能爆發出最大的力量。
接下來的日子，寒朔城進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顧清晏帶著人清點物資，登記造冊。糧食、兵器、藥材，一樣一樣地清點，一樣一樣地入庫。溫知予帶著人在城外佈置陷阱。冰霜陷阱、火焰陷阱、靈氣陷阱，一層又一層，把寒朔城圍得像個鐵桶。石承嶽帶著新修士們日夜操練。跑步、紮馬步、練拳、練刀，從早到晚，一刻不停。
秦百裏也沒有閑著。他的人熟悉伏牛嶺的地形，帶著人在山裏設了十幾處暗哨，一有風吹草動，立刻回報。他還把百獸山莊積攢的靈種分了一部分給寒朔城的修士。
“算是房租。”他說。
沈硯舟沒有拒絕。他把靈種分給了最有潛力的幾個人——蘇婉清、霍臨戈手下幾個表現出色的士卒，還有城中幾個剛展露天賦的年輕人。
蘇婉清拿到靈種的那天，哭了。她跪在地上，要給沈硯舟磕頭。沈硯舟一把拉住她。
“別跪。在寒朔城，不興這個。”
“可是——”
“你有了修為，就能保護更多人。”沈硯舟看著她，“你弟弟，還有城裏那些孩子。他們需要你。”
蘇婉清咬著嘴唇，重重地點頭。
十天後，蘇婉清突破了淬體境一重。她的修煉速度快得驚人，連石承嶽都嘖嘖稱奇。
“這丫頭，是個好苗子。”他對沈硯舟說，“再過幾年，說不定能超過我。”
沈硯舟站在城頭，看著城外的曠野。秋收已經結束了，田野裏光禿禿的，隻剩下幾堆稻草垛。遠處，伏牛嶺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領主。”墨書珩走上來，臉色凝重，“我推演了一卦，卦象很不好。”
“怎麽說？”
“天機閣的人已經動了。玄機真人親自帶隊，至少一百人。通脈境以上，至少五個。”
沈硯舟的手按上刀柄。一百人，五個通脈境，還有一個不知深淺的玄機真人。而他們這邊，滿打滿算不到五十個修士，通脈境隻有他和秦百裏兩個人。
“多久到？”
“最多七天。”
七天。沈硯舟閉上眼睛，腦中飛速盤算。七天的時間，夠做什麽？夠他再突破一重？夠秦百裏養好傷？都不夠。
“墨先生，你大哥那邊，有訊息嗎？”
墨書珩搖頭：“沒有。自從上次傳訊之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
沈硯舟沉默了片刻。
“繼續等。七天之內，如果還沒有訊息——”
“領主！”城下傳來一陣騷動。
沈硯舟低頭看去。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被守城士卒架著，跌跌撞撞地走進城門。那人穿著一身破爛的青衫，頭發散亂，臉上滿是血汙，但腰板挺得筆直。
墨書珩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大哥！”
他衝下城頭，撲到那人身邊。墨書琰抬起頭，看著弟弟，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小珩，哥回來了。”
沈硯舟走下城頭。墨書琰傷得很重，後背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左臂無力地垂著，像是斷了。但他的眼神很亮，像是藏著什麽重要的東西。
“墨先生，你怎麽出來的？”
墨書琰從懷中取出一枚碎裂的玉符，遞給沈硯舟。
“遺跡下麵有條暗河，通往伏牛嶺北坡。我沿著暗河走了十幾天，才找到出口。”他喘了口氣，“領主，我在遺跡裏找到了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墨書琰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層層疊疊地裹著。開啟最後一層，裏麵是一枚拳頭大的種子，通體紫金，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神級種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沈硯舟看著那枚種子，丹田中的九尾神基劇烈震動，像是在回應。
“這是……”
“九尾天狐的本命種子。”墨書琰的聲音很虛弱，“遺跡下麵還有一具骸骨，是九尾天狐最後傳人的。這枚種子，就在她手裏攥著。”
沈硯舟接過種子。觸手溫熱，像是有生命的東西。九尾神力在體內瘋狂湧動，與種子遙相呼應。
“她說——”墨書琰看著沈硯舟，“她說，等一個願意守護別人的人來。把種子給他。”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
《史記·太史公自序》有雲：“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九尾天狐一脈，為了守護蒼生，世代與天魔戰鬥。她們的力量，從來不是為自己而用的。
“領主，有了這枚種子，您就能突破金丹境！”墨書珩激動地說。
沈硯舟搖頭：“不是我。是所有人。”
“什麽？”
“這枚種子裏的力量，不是一個人能承受的。”沈硯舟看著手中的種子，“把它分成若幹份，分給城中的修士。每個人煉化一部分，所有人的實力都會提升。”
“可是——”顧清晏急了。
“沒有可是。”沈硯舟打斷他，“一個人再強，也守不住一座城。但所有人一起，就能守住。”
他看向秦百裏：“秦莊主，你說呢？”
秦百裏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領主，我服了。”他伸出手，“從今天起，百獸山莊，唯你馬首是瞻。”
沈硯舟握住他的手。
月光如水，灑在殘破的城牆上。遠處，那道裂縫還在，暗金色的火焰在跳動。但沈硯舟不怕了。因為他知道，無論前路多麽艱難，他都不是一個人。
《詩經·秦風·無衣》雲：“豈曰無衣？與子同袍。”這座城，這些人，就是他的袍澤，他的兄弟。天機閣要來，就讓他們來。這一次，他們不會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