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力壓下來的時候,李剛感覺背上像扛了一座不周山。
他喘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汗珠子剛離開麵板就往下墜,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百倍重力。
對混元九重天來說不算什麼,但扛久了也累。
“還行。”他活動活動肩膀,“能撐住。”
年輕女子站在前麵,回頭看他。
她穿一身白衣,站在金色的沙丘上,風吹不動她的衣角。明明是個死人,卻比活人還像活人。
“這隻是第一層。”她說,“太初之界有九層,一層比一層難。你走完九層,差不多就能摸到道境的門檻了。”
李剛挑眉:“九層?全部走完?”
“對。”
“走不完呢?”
“走不完就留在這兒。”年輕女子說,“陪我聊天。”
李剛沉默了。
陪一個死了無數年的女鬼聊天,這結局不太美好。
“行。”他說,“九層就九層。怎麼走?”
年輕女子抬手,朝前一指。
前方的景色變了。
金色的山脈、螺旋的樹木、靜止的雲,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路。
路很寬,寬到能並排跑一百輛戰車。
路也很長,長到看不見儘頭。
路的兩邊飄著無數光點。那些光點五顏六色,有的大如拳頭,有的小如米粒,在虛空中緩緩浮動。它們飄得很慢,像水裡的浮遊生物。
“這是第一層。”年輕女子說,“走過去就行。”
李剛盯著那條路,眯眼。
“就這麼簡單?”
“簡單?”年輕女子笑了,“你走兩步試試。”
李剛邁步。
第一步踩下去,沒事。
第二步,也沒事。
第三步——
腳下突然一空。
路消失了。
他直直往下墜。
周圍是無儘的黑暗,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參照物。他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沒有底的深淵,一直在下墜,卻永遠到不了底。
“我靠——”
話沒說完,腳踩到了實地。
路又出現了。
他站在原來起步的地方,一步都沒前進。
年輕女子在旁邊看著他,表情平靜。
“感受到了?”
李剛沉默。
剛才那一下,不是幻覺。
是真的墜落了。
以他混元九重天的修為,居然完全無法反抗。那種墜落感太真實了,失重、恐懼、無助,全像刀子一樣紮進心裡。
“這條路叫‘問心路’。”年輕女子說,“每一腳踩下去,都是對你道心的拷問。扛得住,往前一步。扛不住,回到原點。”
李剛盯著那條路。
路邊那些光點,原來是這個作用。
“行。”他說,“再來。”
這次他走得慢。
一步,穩住。
兩步,穩住。
三步,穩住。
四步,五步——
第八步的時候,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一腳會不會又墜?
念頭剛起,腳下一空。
又墜了。
回到原點。
李剛站在那兒,胸口有點悶。
不是累,是那種被壓製的憋屈感。
他活了幾十萬年,打過無數架,殺過無數敵人。從來隻有他壓彆人,沒有彆人壓他。
現在被一條路壓得死死的。
“不爽?”年輕女子問。
“廢話。”李剛說。
“不爽就對了。”年輕女子說,“不爽說明你有血性。有血性的人,才能走完這條路。”
李剛沒接話。
他盯著那條路,深吸一口氣。
再走。
一步,兩步,三步……
第二十三步,心裡又冒出念頭:走了這麼多步,應該快墜了吧?
念頭剛起,腳下一空。
墜落。
回到原點。
再來。
第三十七步,墜落。
再來。
第五十二步,墜落。
再來。
第七十三步,墜落。
李剛記不清自己墜了多少次。
十次?二十次?一百次?
他隻知道,每次墜落,都像從萬丈懸崖掉下去。那種失重感,那種無助感,那種“我怎麼這麼弱”的憋屈感,一次次折磨他的道心。
但他沒停。
墜一次,爬起來再走。
再墜,再走。
不知道第幾次,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每次墜落之前,心裡都會冒出一個念頭。
那個念頭很輕,很淡,有時候隻是一閃而過。
但它一定在。
“這一腳會不會又墜?”
“走了這麼多步,應該快墜了吧?”
“這次能走多遠?”
全是這種念頭。
念頭冒出來,腳就踩空。
李剛停在路上,盯著前方。
問心路。
問的是心。
不是力氣,不是修為,不是神通。
是心。
心不穩,路就塌。
他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雜念全清空。
不想成敗,不想墜不墜,不想走了多少步。
隻想一件事——
走過去。
抬腳,落下。
這一步,沒墜。
再抬腳,再落下。
也沒墜。
一步,兩步,三步……
他不再數步數,隻是往前走。
走一步,算一步。
墜了,爬起來繼續。不墜,就接著走。
周圍的光點開始變化。有的變大,有的變小,有的飄到他身邊,繞著他轉。那些光點像螢火蟲,又像眼睛,盯著他看。
他不看,不理,不停。
走著走著,眼前忽然一亮。
路的儘頭到了。
李剛站在一片平原上。
平原很平坦,長滿了金色的草。草不高,剛好沒過腳踝。風吹過,草浪起伏,像金色的海。
年輕女子站在他旁邊。
“恭喜。”她說,“第一層過了。”
李剛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踩在草地上,踏實。
“這就過了?”
“過了。”年輕女子說,“問心路走完,你對自己更瞭解了。”
李剛想了想。
剛纔在路上的感覺,確實不一樣。
以前他打架,憑的是本能、經驗、力量。從來不問自己為什麼打、打不打得過、打了之後會怎樣。
就是打。
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拚。
簡單粗暴。
但剛才那條路,逼著他麵對自己。
麵對自己的恐懼、懷疑、軟弱。
麵對那些平時藏在心底、不願想的東西。
“下一層在哪?”他問。
年輕女子朝前一指。
平原儘頭,出現一座山。
山很高,高到看不見頂。
山體漆黑,表麵沒有任何植被,隻有嶙峋的岩石和縱橫的裂縫。那些裂縫像傷疤,爬滿整座山。
裂縫裡,有紅光透出來。像岩漿,又像血。
“第二層。”年輕女子說,“山裡有東西。你上去,打到山頂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