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從石床上坐起來。
“又一個傻了?”
“傻了。”祝融說,“我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人就那麼坐著,眼神發直,嘴裡嘟囔著什麼‘我不甘心’‘再來一次’。”
李剛沉默了一下。
這種場麵他見過幾次了。
衝擊封聖榜失敗的道修,十個裡有八個會瘋。不是真瘋,是道心碎了。多年的信仰、堅持、追求,一瞬間崩塌,換誰都扛不住。
“那散修叫什麼?”
“不知道。”祝融說,“反正不是我巫族的,跟咱們沒關係。”
李剛點頭。
掐指一算。
確實沒關係。
但他還是站起來,往外走。
祝融跟上:“你去哪兒?”
“去看看。”
混沌邊緣,一塊漂浮的隕石上。
一個灰袍道人盤坐著,背對著混沌,麵朝洪荒。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頭發散亂,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坐著。
李剛落到他身後。
道人沒反應。
李剛繞到他前麵,蹲下,跟他對視。
道人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瞎了,是眼神裡什麼都沒有。像一潭死水,連漣漪都激不起來。
“喂。”李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道人沒動。
“衝擊封聖榜失敗了?”
道人終於有了反應——他眨了眨眼,然後慢慢開口:“你是誰?”
“巫剛。”
道人愣了愣,然後低下頭:“原來是巫祖。”
“你認識我?”
“不認識。”道人說,“但聽過。洪荒沒人不知道巫祖。”
李剛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混沌氣流從遠處翻湧而來,又在不遠處散開,發出低沉的轟鳴。
過了很久,道人忽然開口:“巫祖,您衝擊過封聖榜嗎?”
“沒有。”
“為什麼?”
“不想。”李剛說,“我是混元,不用那玩意兒。”
道人點頭,又沉默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修行三百七十二萬年。從一隻螻蟻開始,一步步爬到準聖巔峰。斬殺凶獸三千七百頭,救過生靈不計其數,開辟過三個小世界,功德攢了五百萬丈。”
他頓了頓。
“我以為我夠格了。”
李剛沒說話。
道人繼續說:“上榜那一刻,我感覺到了。聖位就在那兒,離我隻差一線。然後……”
他低下頭。
“然後道種裂了。我修了三百多萬年的道基,三息就碎了。聖位反噬,修為暴跌,真靈受損。我現在隻剩準聖初期,三百多萬年的努力,全沒了。”
李剛沉默。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沒用。
道理?人家比你懂。
他隻能坐著。
又過了很久,道人忽然抬頭,看向混沌深處。
“巫祖,您說……混沌那邊,有沒有比封聖榜更好的東西?”
李剛一愣。
道人喃喃道:“我聽說混沌深處有比洪荒更大的世界,有比聖人更強的存在,有比封聖榜更公平的道。我想去那邊看看。”
李剛皺眉:“那邊很危險。”
“比現在更危險嗎?”道人苦笑,“我現在這樣子,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彆?”
李剛沒答。
道人站起來,對著李剛拱了拱手:“多謝巫祖陪我說了會兒話。我走了。”
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混沌深處。
李剛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你叫什麼?”
道人沒回頭:“青玄子。散修,不值一提。”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混沌中。
李剛站在原地,盯著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回到盤古殿,李剛往石床上一躺。
祝融湊過來:“那散修呢?”
“走了。”
“去哪兒?”
“混沌深處。”
祝融愣住:“那不是找死嗎?”
李剛沒說話。
他知道那散修是去找死。
但換個角度想,三百多萬年的追求,一瞬間化為烏有,換誰都不想活了。
去混沌深處,死在探索的路上,總比坐著發呆等死強。
隨後。
祝融覺得是應該去透透氣了,過段時間再去趟玄黃大世界。
混沌深處,紫霄宮。
紫霄宮還是老樣子。
鴻鈞盤坐雲床上,造化玉碟懸在頭頂,緩緩轉動。
一萬年過去,那玉碟上的符文比之前少了一半——不是消失了,是融進去了。
融進了鴻鈞的本源裡。
他睜開眼。
眼中不再是以前那種空洞的、彷彿在看萬物的漠然。
而是……平靜。
真正的平靜。
“天道權柄。”他低語,“消化完了。”
抬手,指尖浮現一點光芒。那光芒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仔細看,會發現那一點光裡,藏著三千大道的全部玄奧。
造化玉碟輕輕一震,從頭頂落下,融入他掌心。
紫霄宮微微一顫。
鴻鈞起身。
這一起身,整個紫霄宮跟著動了。那些殘破的宮牆、裂了縫的穹頂、炸成齏粉的蒲團,瞬間恢複原狀。
不,不是恢複。
是時光倒流。
那些灰重新聚攏,變成蒲團。那些裂縫自己癒合,變成完整的牆壁。那些碎掉的神柱從地上飛起,重新接回穹頂。
三息之後,紫霄宮煥然一新。
鴻鈞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麵翻湧的混沌。
一萬年了。
該出去走走了。
昆侖山,玉虛宮。
元始天尊正在給弟子講道。
雲中子、廣成子、赤精子三人跪坐蒲團上,聽得認真。
忽然,元始停下。
他抬頭,望向混沌深處。
“師尊……”他喃喃。
雲中子一愣:“師尊?”
元始沒答。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
遠處天際,一道紫光正朝洪荒飛來。那光不快,但每一步落下,混沌就自動分開一條路。
“都下去吧。”元始說,“今天講到這裡。”
三人對視一眼,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元始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紫光,臉色複雜。
師尊出關了。
萬年之約,到了。
首陽山,八景宮。
老子正在煉丹。
爐火溫吞,丹氣氤氳。一枚九轉金丹在爐中緩緩旋轉,已經煉到第八轉。
他忽然睜開眼。
爐火滅了。
老子看著熄滅的丹火,沉默了三息。
“來得真不是時候。”他低語。
起身,走出丹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