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霍希亞乘坐的飛行器正升空,駛向維倫星的星際港口。
艙室內,他閉目養神,指尖抵著眉心。秘書長安靜地坐在對麵,不敢打擾。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方纔他匯報的正是埃薇爾與斐洛維的訊息。
「你說,這兩人都離開中央星繫了?」
「是的。」秘書長回道。
注意斐洛維的動向,是從他出獄開始,霍希亞讓手下人著重去做的一件事。
他出獄後仍頻繁進入監察院,已經引起了霍希亞的關注。
斐洛維這個人……
不會無緣無故做出異常的舉動。
他的主動出獄,便已足夠讓霍希亞懷疑對方的意圖。
「有查到他們最近在做什麼嗎。」
秘書長抬眼看了下他,卻猶豫半晌,那句「與《基因法案》有關」始終不敢說出口。
他在執政官身邊工作已經很多年了,因此也比旁人更清楚,隻要是同那人相關的事,都能讓大人輕易發病。
就像上一次,大人與原氏掌權者密談過後,他按照慣例進入會議室準備進行下一項議程的匯報。
他記得清晰無比,霍希亞獨自坐在那裡,背對著門口,望著窗外的天空,身形看似與平日無異,甚至過於平靜。
但當他小心翼翼地繞到側麵,準備開口,卻駭得差點失聲——
霍希亞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泛白的直線,彷彿在極力壓抑什麼。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平日裡蘊藏的智慧與冷靜蕩然無存,隻剩下一種空洞的、彷彿被徹底碾碎的荒蕪,瞳孔深處又隱隱跳躍著一點瀕臨瘋狂的、赤紅的火星。
他甚至沒有看秘書長,用一種極其細微、帶著劇烈顫音的聲音說:「出去。」
秘書長當時魂飛魄散,一種本能的恐懼驅使著他踉蹌退出,守在緊閉的會議室外,手腳一片冰涼。他聽不見裡麵任何的聲音,死一般的寂靜反而更折磨人。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有十幾分鐘,裡麵終於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倒地聲!
秘書長再也顧不得命令,猛地推開門——
他看到的是散落一地的檔案,被打翻的酒杯碎片和潑灑的深色酒液,如同血跡般刺目。
而霍希亞,那個永遠掌控一切的大人,竟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痛苦地痙攣著,十指死死扣抓著地毯,手背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壓抑不住的、像是瀕死野獸般的痛苦嗚咽。冷汗已經徹底浸透他的頭髮和衣衫,讓他看起來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脆弱。
秘書長僵在原地,血液凍結。
然後他才聞見那股沖入鼻腔的、鐵鏽般的血腥氣。
那地毯上蔓延開的深紅印記,並非酒液。
當堅固的外殼被徹底打碎,露出了裡麵鮮血淋漓、從未癒合過的核心。
霍希亞,已經瘋到自殘了。
……
「嗯?」
見秘書長一直未開口,霍希亞微微睜開眼,投來質詢目光。
秘書長捏緊了口袋裡的一管神經鎮定劑,堅硬的藥管讓他稍稍鎮靜下來。
沒事的,今天大人都主動來了濟養院,一直都很平靜,一定不會有問題的……
秘書長給自己打氣,一鼓作氣回答:「薇爾院長與莫斯親王,正在調查《基因法案》第零條法案相關資訊。」
他的話音落下,艙室內陷入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隻有飛行器引擎平穩執行的微弱嗡鳴,如同背景裡永不間斷的嘆息。
霍希亞依舊閉著眼,指尖甚至沒有從眉心上移開分毫,他看起來平靜得可怕。
然而,對麵深知他秉性的秘書長,心臟猛地一縮,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清楚地看到,執政官抵著眉心的那根手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而他搭在膝上的另一隻手,手背青筋悄然浮起,細微地痙攣著。
「《基因法案》……第零條……」
霍希亞的聲音低沉緩慢,幾乎從齒縫間一個個擠出來,聽不出喜怒,卻帶著極度危險的顫音。
秘書長屏住呼吸,死死攥緊了手心的鎮定劑。
第零條法案……
這五個字如同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撬開五年前的那個夜晚——
「阿萊,給我一個理由。不管什麼原因,隻要你說,我都相信。」
他聲音急切,算得上懇求。窗外正在放慶賀執政官當選的焰火,一蓬又一蓬,照亮她半邊平靜到詭異的側臉。
而她隻是搖頭。
色彩絢爛的光在她眼底明滅。
「希亞,你以後會明白的。」
……以後?
奇怪的嗡鳴聲戛然而止,所有畫麵突然碎裂、扭曲。
窗外爆裂的焰火變成一團團模糊的色塊;她側身時,軍裝下擺劃出的利落弧線;自己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滯在半空;最後,是他恍惚轉身離開的一幕。
無數記憶碎片鋒利地刮過神經。
「……以後?」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艱澀得像磨出血渣,「以後是多久?」
寂靜無聲。
沒有人回答。
隻有窒息般的血腥氣,從記憶深處瀰漫上來,扼住他的呼吸。
為什麼?
為什麼那時的他,沒有再多關注她一點?
如果那時他回過頭,是不是就能察覺一絲異常?
是不是就能……挽回一切?
「砰——」
桌上的杯子被碰落在地,霍希亞身形一晃,猛地從沙發滾落。
「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彷彿野獸受傷般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溢位。
他死死攥住胸前衣襟,力道之大,指節猙獰凸起,昂貴的布料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下一瞬就要被撕裂。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卻好像依舊吸不進半點氧氣。
冷汗幾乎是瞬間浸濕他的額發和後背,臉色以一種可怕的速度褪成慘白,甚至透出一種灰敗的青色。太陽穴旁的血管突突狂跳,清晰可見。
「大人!」
秘書長駭得魂飛魄散,掏出鎮定劑就要給他注射。
霍希亞卻一把將他推開,他的視線沒有焦點,渙散地投向艙頂冰冷的金屬壁,卻又彷彿穿透了它,望見某個不復存在的過往。
「……心源素……去拿……」
他掙紮著說。
秘書長渾身一震,猶豫起來,「大人……」
「啊——!」
霍希亞終於無法忍受,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嘶吼,身體猛地向前蜷縮,額頭重抵在靠背上,全身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起來。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開的劇痛,足以摧毀所有理智。
「……快去!」
他死咬著牙,口腔裡血腥味蔓延。
秘書長臉色煞白,再也顧不得那麼多,猛地撲到一旁的儲物櫃,雙手哆嗦著輸入密碼,取出一個密封的銀色金屬注射器。
他撲回霍希亞身邊,聲音帶著惶恐,「大人!得罪了!」
他掀開霍希亞的衣袖,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那上麵密密麻麻的針孔令人頭皮發麻,新舊疊覆,幾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麵板。
秘書長雙手顫抖著,一咬牙,將那冰涼的注射器猛地按在對方劇烈顫慄的手臂上。
心源素迅速注入血管。
霍希亞保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額頭抵著冰冷的皮革靠背,一動不動。汗濕的黑髮黏在蒼白的麵板上,像一道道掙紮的暗影。
隨著藥劑在血管中奔流,他痙攣的指尖漸漸鬆開了揪住的衣襟,粗重的喘息化作細微的戰慄,最後歸於一種令人不安的死寂。
霍希亞蒼白的臉上反常地浮起一絲血色,如同雪地上濺開的殘霞。他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嘴角開始向上牽拉——那弧度越來越大,越來越深,最終定格成一個奇異而甜美的微笑,彷彿正沉溺於無法言說的美夢,與方纔瀕臨崩潰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的確墜入了一個甜美的夢境。
霍希亞看到了年輕時的溫爾萊,張揚、肆意,舉世無雙。
周身的景象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濾鏡,朦朧而美好,一切都圓滿得恰到好處。
「霍希亞——!這裡!」
那是溫爾萊清亮的聲音。她揚起手臂,朝他示意,星眸比星辰更璀璨,不輕不重地問,「怎麼來得這麼晚,我和成玉等你半天了。」
「還不是我爸,非讓我學那些亂七八糟的課程。」他也抱怨,隨即興致勃勃地問:「今天有什麼計劃?」
溫爾萊與身旁的原成玉交換了一個眼神,唇角揚起神秘的笑容,拍了拍手:「我和成玉發現了一批新到的『貨物』,絕對是你從來沒見過的型號,保證你感興趣。」
「哦?還有我沒見識過的東西?」他挑眉,半信半疑地笑起來。
溫爾萊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唇角一勾,「我打包票。」
……
秘書長屏息跪坐在一旁,手中空了的注射器滾落在地。他不敢出聲,隻能看著執政官臉上那近乎幸福的笑容,心底寒意叢生。
不知過了多久,霍希亞終於動了一下。
他極其緩慢地直起身,動作優雅得彷彿剛才的失控隻是一場幻覺。
他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袖口,遮住了手臂上可怖的針痕。
當他轉過臉來時,除了臉色過分蒼白、眼底殘留著幾縷血絲外,幾乎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自持。唯有那個笑容還未完全褪去,掛在嘴角,顯得格外詭異。
「讓你受驚了。」霍希亞聲音有些沙啞,卻平穩得可怕,「剛才我們說到哪裡了?哦,是《基因法案》第零條。」
秘書長喉嚨發乾,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霍希亞並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
飛行器正在平穩地穿過維倫星的大氣層,下方星際港口的輪廓在雲層中若隱若現,燈火璀璨,如同散落的星辰。
「他們想知道真相……」
霍希亞輕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那就讓他們看吧……希望到時候,不會後悔。」
他忽然轉過頭,眼底最後一絲恍惚被冰冷的銳光取代,那個詭異的笑容也徹底消失不見。
「通知港口,」他命令道,聲音斬釘截鐵,「改變航線,不去中央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