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的溫爾萊……
指尖傳來隱隱幻痛,彷彿滲入骨髓,還在不斷向更深處傳去。
杜萊垂下眼眸,望著被盧西安緊緊攥在手裡的書,聲音輕緩,「我並不知,我的失蹤會對你造成如此深的傷害。」
盧西安有些絕望,「溫爾萊,你當年究竟為什麼失蹤?」
「五年前,在你失蹤之前,聯邦曾傳出你叛國、通敵蟲族的訊息,那都是假的,對不對?」
杜萊唇角微微掀起,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依舊沉默。
他繼續猜測著:「是不是你被別人陷害了?那時你已貴為聯邦元帥,一定是有人看不慣你,才設局汙衊你……」 ->.
「貝西夫人從不信你會叛國。」
盧西安一邊說著,眼淚仍不斷的滾落,「你是她親自教匯出來的,她從未懷疑過你對聯邦的忠誠。」
忠誠。
杜萊注視著他灰白的臉色,那雙眼中還殘存一絲微弱的希望。
或許是因為這個孩子身上承載著她為數不多的稚嫩記憶——關於濟養院、關於貝西夫人、關於她最初的成長……她曾從他身上汲取過許許多多的情緒,此刻她也願意對他多一絲包容。
就像現在,她本該告訴他最殘忍的真相,破開那層由貝西夫人與她共同構築的安全屋,讓他徹底直麵冰冷的現實。
可是……還是個孩子。
一個正直青春、對未來充滿期待、哪怕遭受挫折仍拚命向上昂揚成長的少年。
杜萊的話語在喉間輾轉幾番,最終咽回。再開口時,已是另一番言辭:「小安,不要把你人生的意義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這很危險,也並不值得。」
「你應該去尋找屬於自己的、更有價值的意義。譬如,去親眼看看星海的遼闊、投身真正熱愛的領域,或者,僅僅是去生活、去感受。」
盧西安的淚水流得更凶,卻不再是純粹的絕望,其中摻雜了一絲迷茫和動搖,「可是,溫爾萊,是你和貝西夫人給了我一切。沒有你們,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杜萊目光溫和,似乎穿透了時光,看到了濟養院裡那個瘦弱又懵懂的男孩,「我們隻是推了你一把。真正走下去的,始終是你自己。你的勇氣,你的堅持,你此刻的悲傷和眼淚……這些都是屬於你『盧西安』自己的,而非『溫爾萊』的附屬品。」
盧西安望著她,眼中洶湧的淚忽然止住。他臉上的迷茫漸漸褪去,幾息沉默後,他扯著唇角,「你看,溫爾萊,你又在騙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細刃,精準地挑開了杜萊試圖維持的溫情偽裝。
盧西安攥著書頁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那雙被淚水洗淨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她,裡麵不再是全然的依賴和悲傷,而是裂開了一道清醒卻痛苦的縫隙。
「你總是這樣,用一些看似為別人好的理由,把人推開,或者將人蒙在鼓裡。以前在濟養院裡,你受了傷,貝西夫人問起你,你也是這樣對我說,沒事,別擔心。」
杜萊臉上的溫和緩緩消散。
那層用於隔絕過往、也用於保護眼前少年的薄殼,被這句尖銳的話敲出了裂紋。指尖的幻痛似乎更清晰了,那不是錯覺,是記憶深處某些被強行鎮壓的東西正在嘶鳴。
她想,是她低估盧西安了。這些年來,他的確成長了很多。
她沉默著,沒有立刻否認。
盧西安的情緒卻像是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執拗:「如果你沒有叛國,為什麼不肯說『不是』?如果你是被陷害的,為什麼不說『是』?你隻是告訴我……告訴我不要再想著你,要去過自己的人生?溫爾萊,這本身就是一個答案!」
「但我不在乎。」
盧西安搖搖頭,「你究竟叛國、通敵與否,我不在乎所謂的真相。」
他的聲音忽然疲憊地低下去:「溫爾萊,或許你不知道,我和貝西夫人,遠比你以為的更瞭解你。」
「我不知道五年前你經歷了什麼,」他抬眼深深看向杜萊:「但是,曾經的溫爾萊,是有信唸的。她永遠清楚自己的方向和使命。」
「現在的你告訴我,要尋找更有價值的人生意義。」
他的眼淚滾燙地落下,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不再是單純的悲傷,而是撕開迷霧後,令人心驚的敏銳。
「溫爾萊,你真的認同自己現在的人生嗎?」
「你的人生意義呢,你找到了嗎?」
話音落下,一室寂靜,空餘迴響。
口袋裡的小七微微躁動,杜萊伸手進去,輕輕的安撫。
小七兩根觸鬚顫了顫,解釋道,『我可沒和他串通好。』
杜萊想笑,唇角卻始終沒有揚起。
一天之內,兩次被這樣直白的質問,實屬難得。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被刺痛的感覺了。
她總是擅長利用話術,粉飾真相,迷惑現實,以達到自己的目的。終有一天,也會遭到反噬,被話術所騙。
還是被這樣一個……
她仔細端詳此刻的盧西安。
濕漉漉的眼珠,眼圈通紅,卻仍倔強地看著她。明明已經勘破所有偽裝,卻仍不死心,咬著牙、既恐懼又勇敢地追問,隻為求得一個未知的未來。
這副模樣,倒與小時候的他重疊了。
也許,正是心思如此純粹單純的人,最能洞察複雜事件的核心。
「我明白了,你想要什麼。」杜萊已然懂得,輕嘆一聲,走上前接過他手上的書,又抽出紙巾為他拭去臉上的淚珠。
「我想要一個承諾。」
「你說。」
盧西安一眨不眨地、倔強地望著她,眼中綻放出明亮希冀的光,「我要你答應我,你會好好活著。無論為了什麼,有沒有意義——隻要你活下去。」
杜萊微微一怔。
她想起埃薇爾也曾說過——「就當是為了我,好好活著,好嗎?」
「好,我答應你。」她輕聲回應。
於此同時,她在心底對小七說道:『我想,我開始明白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