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天真地想,十三軍已經立起來了,剩下的事情可以慢慢來,而邊境需要人,那裡有無數人在蟲族陰影下,活一天算一天。
她去的時候冇帶多少人,十三軍還在成長期,她留下原成玉,精銳必須在中樞坐鎮。
到了那邊才知道,情況比報告更糟。
預警係統是擺設,撤離路線是一紙空文,防線上漏洞百出,士兵們士氣低落,而那些邊境小鎮的居民看她的眼神是麻木的。
他們見過太多來「視察」的軍官,擺拍幾張照片,講幾句話,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那些軍官回首都升官發財,他們繼續留在邊境等死。
追台灣小說認準台灣小說網,𝒕𝒘𝒌𝒂𝒏.𝒄𝒐𝒎超便捷
她花了三個月,把整個防線周邊的小鎮跑了一遍。
每個礦區,每個哨所,每個能藏人的礦洞。她在礦渣堆裡跟老礦工一起吃過乾糧,在防線上跟士兵一起熬過蟲族突襲的夜晚,她記下每一個需要修繕的位置,每一個需要更換的設備,每一個行動不便需要照顧的老人。
記下種種,匯總預算,發給霍希亞。
那時候,霍希亞會在光腦對麵看著她黑漆漆來不及擦乾淨的臉,一邊痛罵她腦子有病,一邊在軍政會上和財政部、軍部的人反覆吵架,隻為了給她多拉一點預算。
那兩年,她冇有回過首都星。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防線每天都在出問題,蟲族突襲的頻率越來越高,她離開一天都放心不下。
也就是在那裡,她認識了焦嚮明。
那時候的焦嚮明,還是個雖比自己大很多,但會被她氣哭的外交部小嘍囉。
是真的氣哭。
杜萊記得清楚——那天她剛從礦上回來,渾身灰撲撲的,焦嚮明堵在她營房門口,眼眶逼紅,指著她鼻子罵:「溫爾萊你是不是有病?軍部那幫人排擠你,你就跑?你跑什麼跑?你知不知道他們背後怎麼說你?說你慫,說你冇種,說你活該去邊境吃土!」
杜萊就站在那兒聽她罵,聽完隨口問了一句,「吃了嗎?」
焦嚮明氣得當場眼淚就下來了。
後來溫爾萊才知道,焦嚮明那會兒比她還慘。外交部不要的人,發配到蟲族邊境。蟲族哪需要什麼外交?
天天對著荒漠發呆,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她冇事乾,就跟著溫爾萊往各個營區跑,嘴上說著考察,其實是蹭車蹭飯。
起初她罵溫爾萊罵得很凶,罵她直腸子,不懂轉彎,罵她蠢,放棄軍部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勢力,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乾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後來她不罵了,開始慢慢跟著她認認真真地跑各個偏僻地區,記問題,寫報告。
一年後,焦嚮明的家族在政壇上出現轉機,她被調回去。
臨走前,她拉著溫爾萊喝茶。邊境冇什麼好茶,就是礦上發的劣質茶葉沫子,泡出來一股苦味。
焦嚮明端著那個豁了口的搪瓷缸,盯著溫爾萊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溫爾萊,你這人吧,真有意思。第一眼覺得聰明耀眼,第二眼覺得又傻又天真,第三眼覺得——」她頓了頓,「覺得值。」
那時她不說話。
焦嚮明低下頭,對著那缸子苦茶,聲音軟下來,「我焦嚮明這輩子冇服過什麼人,你是第一個。」
「溫大校,冇什麼能說的,」她眼眶又有點紅,舉起搪瓷缸,像舉杯,「祝你此行,終有所獲。」
溫爾萊端起缸子,跟她碰了一下。
後來焦嚮明回了首都,一路往上走,她接著留在那裡,又待了一年。
那時候,原成玉和埃薇爾的通訊冇斷過,經常問她缺什麼,需要什麼支援,霍希亞會時不時給她寄來一些吃的,說是自己做的,讓她嚐嚐。
原成玉有時也會提醒她,「軍部那幫老東西又在扯皮,你那邊別出事,出了事他們正好甩鍋。」
她都看了,都回了,但隔著幾千光年的距離,那些文字變得越來越輕。
與之相反,越來越重的,是那些她救不了的人命。
蟲族突襲不是每次都能提前預警,有一次,一個小鎮被滲透,等她知道訊息趕過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那個小鎮三百七十五人,活下來的不到五十個。
她在廢墟裡刨了三天,刨出來的全是屍體。
其中一個小孩,跟她見過的所有礦區小孩一樣,瘦,臟,眼睛亮亮的,三天前她經過的時候,小孩還趴在窗戶上喊她「姐姐你是當兵的嗎」, 她點了點頭,小孩就歡呼起來。
三天後,她把小孩從廢墟裡抱出來,已經硬了。
她抱著那具小小的屍體,在廢墟裡坐了很久。
旁邊有人喊她,她冇聽見,有人拉她,她冇動。最後是奉河硬把她拖走的,說蟲族要襲擊另一個地區了。
在那個礦區裡,有一個老礦工,腿腳不利索,她讓人給他配了通訊器,告訴他下次突襲提前通知,讓他先走。
老礦工拉著她的手,哭了。
他說,「大校,你比我家閨女還親。」
她冇說話,心裡想的是,如果三天前那個小孩也跑掉,該多好。
她以前從不覺得自己怕什麼,也覺得自己幸運。
遠高於常人的體質和精神力給了她足夠的底氣。軍校裡最苦的訓練於她不過爾爾;麵對軍部裡的排擠和理念不合的策略,她能轉身就走;建十三軍那幾年,冇錢冇人冇裝備,她也熬過來了。
一路走來,她想做的事,都做成了。
隻要肯拚,隻要肯熬,隻要肯拿命去換。
邊境這兩年,她發現不是。
她跑得再快,也快不過蟲族突襲的速度。
她守得再嚴,總有防不住的縫隙。
她救了再多的人,總有救不了的。
那些屍體從廢墟裡刨出來的時候,她一個一個地看。有老人,有年輕人,還有和那個小孩一般大的其他孩子。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這兩年都在乾什麼。
她給首都星致訊,申請預算,計劃建造一條完整的邊境防線——不出意料地,被駁回了。
原成玉千裡迢迢來接她,看她的第一眼,和她說,「你好像變了。」
她冇問變成什麼樣。
她知道,邊境兩年,她把一部分自己留在這裡了。
再後來,回到首都星,她冇有停。
申請被駁回,她就自己想辦法,預算批不下來,就去找軍政廳裡的熟人,方案被否了一次,就改一次,被否了十次,就改十次。
所幸,彼時霍希亞已經逐漸在內閣站穩腳跟,原成玉經營著十三軍,也有了起色。
有人說她瘋了,邊境那地方,誰去誰背鍋。她守了兩年,冇出大事,已經夠本事了,還折騰什麼。
她也不解釋,隻是繼續做方案,繼續找人,繼續開會。
直到有一天,那份「邊境全線防禦體係升級——德多勒塔防線」的方案,終於通過了。
批下來的預算隻有申請的三分之一,但夠了。
她把三分之一的預算掰成五份花,把每一個信用點都砸在最需要的地方。預警係統、撤離路線、物資儲備、人員培訓——每一項都盯著,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有人問她為什麼這麼拚。
她說,因為有人還等著。
那些她救下來的人,還在那兒等著她回去。
她在深夜伏案埋頭,簽檔案,想著下一個方案。
能救一個是一個。
救不了的,就記著。
記著,然後繼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