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艙在艦船的前部,半圓形的穹頂向前探出,一整麵弧形舷窗正對著航行的方向,將浩瀚星海毫無遮擋地收入眼底。
杜萊和容令白到達時,艙室裡已經錯落坐著幾個人。
白硯秋獨自占據角落的光域,數據板的微光映著她低垂專注的眉眼。聞永思坐在她旁邊,手指在空中勾畫著什麼,像是在討論一組複雜的波形。
幾個外交組的專員靠在舷窗邊低聲交談,還有兩個軍部的參謀立在另一側,神色肅穆,指尖比劃著名什麼。
融誠站在最前方,看見她們進來,招手:「過來看!」
兩人走過去,在舷窗前站定。
窗外,星海無邊無際地鋪展開來。遠處有一片星雲,淡紫色的光暈在黑暗中緩緩流轉,像一層輕紗籠在星辰之上。
「很美。」容令白說。
幾人對著欣賞了一會兒,杜萊側過頭,不經意瞥見白硯秋手上的數據板圖像。
她微頓,走上前,「白教授在研究寧靜海附近的異常?」
聞聲,白硯秋抬起頭,眸中閃過一絲意外。
「對。」她說著,將數據板轉過來,露出螢幕上的波形圖,「這是最近一段時間寧靜海區域的能量波動記錄。」
她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劃過,圈出一段起伏劇烈的波形,「頻率、振幅、衰減曲線,和常規的星際能量波動完全不同。」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杜萊,像是在確認對方是否真的想聽下去。
見杜萊神色專注,白硯秋繼續道,「常規的能量波動,無論是恆星活動還是艦船航行,都會有一個漸變的過渡,但這個——」
她指了指那段突變的波形,「是突發的。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
杜萊問,「依您看,這代表是什麼?」
白硯秋沉默一瞬,她的手指在數據板上輕輕滑動,調出另一組更密集的波形圖。那些線條在螢幕上起伏交錯,像一片被風吹亂的漣漪。
「說實話,我不知道。」
她抬頭看向杜萊,「但我有一些推測。」
白硯秋放大其中一段波形,手指點在螢幕中央,「你看這裡——波峰的形狀,衰減的速率,還有這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能量擴散範圍。」
「這些東西,和我在實驗室裡模擬過無數次的時空擾動數據,有大約54.34%的相似度。」
聞永思在旁邊小聲補充,「白教授做過三百多次模擬實驗。」
「所以,」杜萊開口,聲音也很輕,「白教授認為,寧靜海的異常,和時空亂流有關?」
白硯秋看她一眼,點了點頭,「有關,但不一定是時空亂流本身。」
她將數據板上的圖像切換成另一張,那上麵密密麻麻的波形摺疊圖,線條交錯在一起,幾乎看不清輪廓。
「如果隻是時空亂流,理論上來說,波形應該是單一定向的,就像一個漩渦,水流始終朝著一個方向旋轉。」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一道弧線,「但你看這些——每一次波動的方向都不一樣,有的向外擴散,有的向內坍縮,有的像是從某個點同時向四麵八方爆發……」
白硯秋的眉頭越皺越深,聲音漸漸低下去,「我已經做了十幾次模擬,試圖找到一個統一模型來解釋這些波形,但每一次都會出現矛盾……這些波動冇有規律,冇有起止點……究竟是什麼……」
她說著說著,漸漸變成自言自語,像是完全沉浸於自己的思索中。冇過一會兒,她忽然站起來,低聲喃喃著什麼,帶著數據板就往外走。
杜萊和聞永思兩眼相對。
聞永思無奈地站起來,「白教授有時候思考事情太專注了,就會這樣……」
杜萊點點頭,目光追隨著那道消失的身影。
——
第二天深夜。
艦船在寂靜中穿行,大部分艙室已經熄燈,觀測艙裡卻仍亮著一盞孤燈。
白硯秋獨自坐在那片光暈裡,對著波形圖發呆,手邊放著一杯咖啡。
門輕輕滑開。
「白教授還冇睡?」杜萊走過來。
白硯秋回過頭來,眼裡有一瞬的恍惚,「杜萊同學?這麼晚了……」
「睡不著。」杜萊走到她身側,目光落在她麵前的波形圖上。
那些線條交錯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又像無數條河流在同一片海域交匯。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白教授,你覺得這些波形像什麼?」
白硯秋微怔。
「像什麼?」她重複一遍,有些困惑,「我不太明白……」
「我是說,」杜萊的目光冇有離開螢幕,「如果不用數據的方式去看,隻是用眼睛——它們像什麼?」
白硯秋定睛去看那些起伏的線條,「像……山脈的輪廓,或者,圖騰?還有點像——文字。」
杜萊轉過頭看她。
白硯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這很不科學,但有時候盯久了,會有這樣的感覺。」
杜萊卻搖頭,「如果我說,我曾經見過類似的圖案呢。」
白硯秋眼睛微微睜大。
「你見過?」她的聲音有些緊。
杜萊點頭,她終於想起來,在那些她幫宿晏回整理的古籍裡麵——她曾見過類似的圖案。
「我有一個朋友,喜歡收集古籍,從各種荒星遺蹟裡挖出來的。我當時冇看懂,隻覺得是一些奇怪的塗鴉。」
「那些古籍……」白硯秋有些激動,「還在嗎?我能看嗎?」
杜萊想起那些已經數位化歸檔的書,「我可以把電子資料發給你。」
「那真是太好啦!謝謝你杜萊同學!」白硯秋激動道。
「冇什麼。」杜萊說著,想到什麼,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密鑰卡。
金屬的邊緣泛著光澤,卡麵上鐫刻著陌生的紋路,「還有部分的古籍,在這裡麵。但我目前打不開。」
白硯秋接過來,在燈光下仔細檢視,手指微微發抖,「杜萊同學。」
她抬起頭,眼中混雜著震驚,困惑和激動,「這上麵的紋路,和我在一份古籍殘頁上見過的,一模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五年前,軍科院從一顆荒星上發掘了一批文物。其中有一張殘頁,上麵的文字冇人能認出來,就歸檔封存了。」
「我因為研究時空亂流,曾經申請調閱過那批文物,這個圖案,別無二致。」
「看來,」杜萊看著她的反應,輕笑,「這東西註定要到你手上。」
「杜萊同學,你是說……」
「嗯,密鑰卡我打不開,也不知道裡麵有什麼。但如果它上麵的紋路和你見過的一樣,還是交給你研究更合適。也許,會對你當前的困境有所幫助。」杜萊說。
「好。」白硯秋重重點頭。
杜萊轉過身,走到舷窗邊。
窗外,正是邊境的方向。那片遙遠的星域靜靜臥在星海的儘頭,沉默著等待他們的到來。
「白教授,」她忽然問,「你信直覺嗎?」
白硯秋微愣,重複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含義,「直覺……做研究的人,不該信直覺。但——」
她看向窗外的那片星海,語氣堅定,「我堅持申請要來邊境,就是靠的直覺。我相信,在那裡我能找到畢生所求。」
杜萊轉過頭,凝視著她純粹而堅定的眼睛。
「白教授,你等了五年,」她的聲音很輕,「這份耐心,不會白費的。」
白硯秋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謝謝。」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