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倫臉上一片空白。
而杜萊說完這句話後,目光卻並未從原成玉身上移開。她看著他鏡片後如海般的藍眸,看著他緊抿的、透著一絲不近人情冷漠的唇角。
霍希亞的痛苦與愛是燎原之火,灼熱、洶湧,無法忽視。
那原成玉呢?
是否就像深埋在地底深處的冰川,沉默、龐大,將所有的洶湧都凍結在無人可見的深處?
她忽然邁步,走向他。 藏書多,.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在原成玉尚未反應過來之前,杜萊站定在他麵前,抬起手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
他的指尖冰涼,在接觸的瞬間顫抖了一下。
杜萊仰頭看著他,目光穿透那冰涼的鏡片,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他的痛苦,我看見了,感受到了。」
她的指尖在他冰涼的手背上輕輕按了按。
「那麼你呢,成玉?」
她問得直接,目光鎖住他,不容他迴避。
杜萊想起他曾經說的話,他說,沒有她的五年,太漫長了。
她隻是感受著霍希亞那五年的情緒便已無法承受,而原成玉……
「這五年,」她的聲音很低,像羽毛拂過,「你是怎麼過來的?」
原成玉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識想抽回手,想推一推眼鏡重新構築防線。
但在杜萊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視下,所有預設的防禦都崩塌了。
原成玉試圖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略顯狼狽地側過頭,避開她那過於銳利也過於溫柔的目光。
杜萊看著他微微泛紅卻竭力保持鎮定的眼尾,更緊地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溫暖,一點點驅散他指尖的冰涼。
原成玉的神經劇烈跳動著,大腦功能幾乎完全紊亂,他剋製著平靜轉回頭,「阿萊,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此刻站在我麵前。」
杜萊緩緩搖頭,「告訴我。」
原成玉沉默一瞬,「隻是感覺時間變得很長。」
「一天有二十四個標準時,一小時六十分,一分鐘有六十秒。」他的語調平鋪直敘,像在匯報資料,「每一秒,都清晰可辨。」
杜萊的心慢慢沉下來。
她彷彿能看到,他坐在那張象徵財閥權柄的椅子上,周圍是浩瀚的星圖和冰冷的資料流,而他像一個囚徒,精確地數著時間流逝的每一格。
情感,對於一個極度理智的人,是最大的囚籠。
而他甘願畫地為牢。
過了好幾秒,杜萊纔再次開口,對格倫道:「先維持現狀,穩定霍希亞的身體。精神層麵的問題……需要再想辦法。」
「是。」格倫恭敬點頭。
視線不經意掃過原成玉的臉色,內心百感交雜。
聽元帥與原先生的交談,倘若他們在一起了,等大人甦醒,不知又是怎樣一番腥風血雨……
杜萊又看向原成玉,放緩了聲音:「你也需要休息,成玉。這裡先交給格倫和醫療團隊。」
原成玉看著她眼底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他微微勾起唇角,極其細微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他順從地應著。
目送著原成玉的背影離開,杜萊靠在牆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溫爾萊,你今晚的精神波動太大了。」小七爬出來,看穿她的重重心事,「你在想什麼?」
杜萊張開手心,垂下眼睫,「我在想……倘若是原成玉,會選擇怎樣的死亡。」
這樣說著,手心複眼便波光粼粼地浮動著。
光芒流轉,碎片定格——
那大概是一間醫療艙,光線冷白。
原成玉躺在艙內,衣著整齊,閉著眼,神色平和。
然而,他的右手卻死死抵在左胸心臟的位置,指關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的指尖之下,隔著薄薄的衣料,透出微弱的銀藍光。
畫麵無聲拉近,穿透織物與皮肉。
在他心臟搏動最劇烈的位置,那枚十三軍團長徽章,被徹底能量化,化作一簇由純粹能量構成的、脈絡清晰的徽章形態,其根須般的能量絲線,已經深深紮入跳動的心肌組織,與每一次收縮舒張同步明滅。
彷彿他的心臟,不是為了輸送血液,而是為了供養這朵紮根於其上的、永恆的徽章之花。
在徽章的中心,一個微小的數字正在無聲跳動:3618。
當數字歸零的剎那,所有能量絲線驟然亮起,將整顆心臟映照得如同透明的銀藍寶石。
然後,一切在極致的光華中歸於永寂。
他將無望的歲月,化作了與她同在的永恆。
畫麵戛然而止,隻餘一縷銀藍光在複眼中久久不散。
杜萊站直身體。
她猛地轉身,朝著原成玉離開的方向快步追去。
走廊空曠,隻有她急促的腳步聲迴蕩,冰冷的金屬壁映出她的身影。
小七迷茫地問,「溫爾萊,你怎麼了?」
杜萊冷靜地想,不,原成玉需要的從來都不是休息。他需要的是,一個不會讓他獨自數著秒針走向終結的錨點。
她早該知道的。
拐過轉角,杜萊的腳步倏地頓住。
就在不遠處的陰影裡,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倚靠著牆壁,月光的餘暉灑下來,他微微垂著頭,像一座被遺忘在時光長河中的孤島,沉默地承受著潮汐的剝蝕。
杜萊放輕腳步,走到他麵前。
原成玉察覺到她的靠近,抬起眼,有些意外,「阿萊?」
杜萊沒有回答。
她深深地望著他,用一隻手輕輕握住他垂在身側、微涼的指尖。
另一隻手,則拿出那枚團長徽章。
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
原成玉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移動,當看到那枚徽章時,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情緒。
杜萊握著那枚徽章,將手堅定地覆上原成玉左胸心臟的位置。
冰冷的金屬徽章,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貼在他的胸膛上,正對著心臟搏動的地方。
原成玉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徽章的形狀和冰冷,以及徽章之下,杜萊溫熱的掌心正源源不斷傳遞著溫度。
冷與熱,她的象徵與他的心跳,以一種極其親密的方式聯結在一起。
「我看見了……」杜萊輕聲說,看向他驟然緊縮的瞳孔,「它未來可能紮根的地方。」
她的指尖隔著徽章,在他心口按了按,彷彿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封印。
「原成玉,看著我。」杜萊盯著他,鄭重說道,「這枚徽章,現在,以及可見的未來,都會在這裡。」
她微微用力,讓徽章更緊地貼住他的心臟。
「它代表我的意誌,我的存在。隻要它還在我手裡一天,你心臟上就永遠、永遠不許出現任何不屬於它本身的東西——尤其是它本身能量化的倒計時。」
杜萊看著他眼中逐漸流露出的光彩。
「你獨自度過的那五年,已經結束了。從這一秒開始,你的時間,由我和它共同監管。」
「原成玉,」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不會讓你數著秒度過餘生。」
原成玉定定看著她,看著她在冷白燈光下堅定冷靜的麵容,感受著心口傳來的溫度。他覆蓋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顫抖,最終,徹底卸去了力道,完全依賴於她的支撐。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個細微卻真實的弧度,帶著一絲甘之如飴。
「好。」原成玉低聲回應,聲音沙啞,「遵命,元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