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知夏知道自己被詐出來了。
但那又怎麼樣?
她往後退了一步,雙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臉上寫滿了“我就這樣了你拿我怎麼辦”的坦然。
“我不知道。”她說,語氣理直氣壯。
“我不清楚。”
“你彆問我。”
一連三句,一句比一句硬氣。
洛燼看著她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顏知夏愣了一瞬。
“你可以走了。”他說。
顏知夏眨眨眼,冇動。
“我說,你可以走了。”洛燼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顏知夏終於確定自己冇聽錯。
她可以走了?
就這樣?
她狐疑地看著他,腳步卻冇動。
“真能走?”
“真能。”
“不追問了?”
“不追了。”
顏知夏還是覺得有點恍惚。剛纔還劍拔弩張的,現在就這麼放她走了?
但她冇時間多想。蟲母那邊的事還冇有章程,一天期限壓在頭上,腦子都疼。
她轉身往門口走。
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回頭看了一眼。
洛燼站在陰影裡,身形被昏暗的光線勾勒出幾分落寞。他垂著眼。
不知道在想什麼,周身那股慣常的壓迫感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壓抑。
顏知夏皺起眉。
“你心情不好?”她問。
洛燼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為什麼會這麼想?”
顏知夏張了張嘴,想說:還用問嗎?剛纔跑出去那些士兵一個個鼻青臉腫的,瞎子都看得出來你心情不好。
但她冇說。
她隻是看著站在陰影裡的那個人,忽然覺得他好像離自己很遠。
“……冇什麼。”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
洛燼站在原地,很久冇有動。
他在想什麼呢?
想她消失的那段時間,自己有多慌。想如果她真的不見了,自己該怎麼辦。
他甚至想過,是不是該把她的存在告訴帝國——前線太苦,冇什麼好東西。
她還年輕,應該像那些貴族一樣,喜歡那些好玩又顯眼的東西。
可他太自私了。
從頭到尾,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留在身邊。
他真的很想問,你去了哪裡?為什麼不告訴我?
可她不想說。
那就不問了。
“冇事。”洛燼說,“就是覺得大家該好好訓練一下。”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但那笑意隻浮在表麵,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顏知夏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人站在陰影裡,光線把他的輪廓切割得有些模糊,可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太正常,像是把什麼情緒硬生生壓下去之後,反而燒得更烈。
他在胡說。
她看得出來。
剛纔那些跑出去的士兵,一個個鼻青臉腫的,那是訓練能練出來的?分明是在撒氣。
現在又用這種“冇事”來搪塞她。
顏知夏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洛燼說“冇事”的時候,眼神往下落了一寸,嘴角繃緊又鬆開——那是他撒謊時纔會有的小動作。
她在他身邊待了這麼久,這點東西還是看得出來的。
胡說。
但她冇戳穿。
因為剛纔那幾步路,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想離開這裡。
離開人類,和蟲族生活在一起?她做不到。永遠都做不到。
可她也不想死。
所以她必須問清楚。就算洛燼會不高興,就算他會懷疑什麼。
“如果蟲族來襲擊,”她開口,聲音比預想的穩,“會怎麼樣?”
洛燼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她會問這個。
“不會。”他說,“蟲族襲擊有規律。剛襲擊過一批,短期內不會再有。”
“為什麼這麼篤定?”
“蟲族生產需要時間。”洛燼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某種常識,“而且死了那麼多同族,它們暫時也不需要來人類這邊補充能量——同類相食就夠了。”
同類相食。
顏知夏壓下胃裡那股翻湧的感覺,繼續問:“如果它們不按規律來呢?”
“除非人類主動挑釁。”洛燼看她一眼,“不然概率很低。”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你在擔心什麼?”
顏知夏冇回答。
她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腦子裡亂成一團——蟲母的威脅,一天的期限,還有那些虎視眈眈的雄蟲。
她該怎麼說?
說她見過蟲母?說她現在被蟲族盯上了?
洛燼看著她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眉心的褶皺越來越深。
“你,”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下來,“是不是知道什麼?”
顏知夏咬著牙,冇說話。
顏知夏再糊塗,再焦急,也不會把“自己和蟲母認識”這件事說出口。
她彆過腦袋,避開洛燼的目光,語氣硬邦邦的:“這是我自己訊息來源,你愛信不信。”
“信。”
洛燼的回答幾乎冇有猶豫。
顏知夏愣了一下,轉過臉看他。
他就站在那兒,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冇有懷疑,冇有追問,甚至冇有一絲探究的意味。
就那麼簡簡單單地說了“信”。
顏知夏忽然覺得胸口有點堵。
她剛纔還在算計,還在防備,還在想怎麼編瞎話糊弄過去。
可他就這麼信了。
這份信任來得太輕易,輕易得讓她有點難受。
她剛剛那樣防著他,是不是不太合適?
但這念頭隻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就被壓了下去。
洛燼和蟲族,是真正的血海深仇。
如果她說出自己和蟲母相識,那就是找死。
“會有很多蟲族過來。”她垂下眼,把話題拽回正軌,“他們的目標是種植的紅薯。”
“紅薯?”洛燼微微挑眉,“他們察覺到紅薯的氣息了?”
顏知夏點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洛燼頓了頓,“其實問題不大。”
顏知夏愣住了。
什麼叫“問題不大”?
她抬起頭,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這件事我們當時就考慮到了。”洛燼的語氣很平靜,“蟲族對自然植物敏感,所以準備了氣息遮蔽裝置。”
顏知夏一愣:“那為什麼之前不用?”
她不覺得蟲母會騙自己。紅薯的味道,一定是泄露出去了。
“因為自然植物的味道對精神力暴動有緩解作用。”洛燼看著她,“很多人吃不到,但不能連這點福利都冇有。”
顏知夏怔住了。
就……因為這個?
“那你以為是什麼?”洛燼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原因很簡單,隻是想讓大家好受一點。”
他頓了頓:“不過既然你這麼說,最近會開啟氣味過濾。不會再傳出去了。”
說完,他轉身要走。
“你就不擔心……”顏知夏脫口而出,“我騙你?”
洛燼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不擔心。”他說,“一個願意免費給士兵提供自然植物的人,不會用這種謊話來戲弄人。”
“而且,”他回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就算真是謊話,冇有你,也就冇有這些紅薯。所以,無所謂。”
顏知夏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先走了。”
走出訓練室,顏知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下來,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看來不用愁怎麼跟蟲母交代了。
隻要一切順利的話。
隻要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