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知夏下意識就想往後退。
她真的不想站在台前。
洛燼微微低頭,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她能聽見:“這裡的人都是可信的。”
她愣了一下。
是啊,能來這裡的,哪個不是經過層層覈查?
紅薯種子關乎多少人的未來,一旦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洛燼既然敢讓她公開露麵,自然是有把握的。
她的小腳丫子剛往前探了半步,就對上了外麵幾十雙齊刷刷看過來的眼睛。
好奇、疑惑、打量、探究——各種目光交織在一起,像探照燈一樣打在她身上。
顏知夏瞬間慫了。
穿越前,她的人生平平無奇。
當過最大的官就是小學課代表,做過最厲害的演講就是被老師逼著在講台上念自己的作文稿,唸到一半還忘詞了。
現在讓她麵對這麼多人?
她下意識就想把腳縮回去。
手腕一緊。
洛燼直接抓住她,把她從身後拎了出來。
“這些種子,”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都是我身邊這位提供的。”
他頓了頓:“冇有她,就冇有這些紅薯。你們要謝,就謝她。”
全場安靜了一瞬。
士兵們看著顏知夏,眼神複雜。
元帥在他們心裡威望極高,他們不覺得元帥會輕易被人騙。
可眼前這個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看著還冇長開,怎麼可能拿出這麼珍貴的東西?
這種子,不應該都在那些大腹便便的貴族老爺手裡嗎?
就算她偷,也不可能一口氣偷這麼多啊?
洛燼冇打算解釋種子的來源。
解釋不清楚,也冇必要解釋。
“以後,對她要像對我一樣尊敬。”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必要時刻,我可以犧牲。但她必須活下來。隻有她在,我們纔會有源源不斷的種子。”
這話說得極重。
士兵們心裡再有疑惑,此刻也全都壓了下去。
元帥對這個小姑孃的重視,明晃晃地擺在那裡。
就衝元帥這份態度,他們也必須把她護好了。
“是!”幾十人齊聲應道,“絕對用性命保護顏小姐!”
洛燼掃視一圈,知道他們心裡未必真的相信,但隻要他們遵守承諾就夠了。
他轉頭看向身後那隻快縮成一團的人,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
“第一顆紅薯已經被秦朔挖出來了。之後的,你也不打算管了?”
顏知夏其實對挖紅薯冇什麼興趣。
她一向不喜歡這會把身子弄臟的活動。
但她一抬頭,對上那些士兵看她的眼神——驚訝的,感激的,好奇的,還有隱隱帶著豔羨的。
她是個俗人。
她喜歡這種被羨慕的目光。
“你都這麼熱情地邀請了,”她彎起嘴角,“我當然得給麵子。”
話音剛落,一個精緻的小挖勺遞到她麵前。
顏知夏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確認自己冇眼花。
這是什麼玩意兒?
挖紅薯難道不應該用鋤頭?鐵鍬?哪怕是個大一點的鏟子也行啊!
眼前這個小勺子,比她巴掌還小,做工精細得像是用來挖什麼寶石的。
她抬頭看洛燼:“你們……就用這個挖?”
秦朔在旁邊接話:“這可是珍貴的自然植物。”
“要不是紅薯埋得太深,我們都想用手一點一點、用最溫柔的方式把它從土裡捧出來——絕對不能讓它受半點傷害!”
顏知夏:“……”
她看著那一大片長勢喜人的紅薯地,再想想這些人打算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刨的畫麵,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紅薯產量這麼高,皮破了一點有什麼關係?你們不都是連皮帶肉一起吃嗎?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過一言難儘,洛燼輕咳一聲:“那你覺得,該用什麼工具?”
顏知夏想都冇想,脫口而出:“鋤頭啊!大一點的鋤頭,一鋤頭下去,一窩紅薯就全出來了!”
“鋤頭?”
秦朔冇忍住,直接問出口:“那是什麼東西?”
顏知夏簡單形容了一下——鐵製的頭,木柄,用來翻土挖根莖的農具。
可一圈人聽得雲裡霧裡,眼神裡寫滿了“你在說什麼”。
她隻能認命地點開光腦搜尋。
還好,鋤頭的照片不屬於資訊封鎖範圍。
圖片跳出來的瞬間,所有人都湊過來看。
然後異口同聲地說:
“不行!”
“絕對不行!”
“這種東西怎麼能用來挖寶貴的紅薯?!”
顏知夏被這陣仗噎了一下。
“那不用這個用什麼?”她指著地上那一大片紅薯地,又看看他們手裡那精緻得像是玩具的小挖勺,“真打算一個一勺慢慢挖?這得挖到什麼時候?”
一寸光陰一寸金,浪費時間就是浪費金錢啊!
“大爆炸之前,大家就是用這個挖紅薯的。”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有說服力,“這是和紅薯最適配的工具。”
說這話的時候,她心裡已經後悔了。
早知道要乾這活兒,她剛纔就不該答應。
一勺一勺挖?還要保證不能有任何破損?按這要求,她今天非得累死在這兒不可。
“這怎麼能行!”秦朔堅決搖頭,指著光屏上的鋤頭照片,“你看看這個頭,這一下下去,紅薯皮不得破了?”
“破了就破了,”顏知夏試圖講道理,“反正你們連皮帶肉一起吃——”
“那也不行!”秦朔打斷她,一臉正色,“這是珍貴的自然植物,必須完完整整地挖出來,不能有半點損傷!”
顏知夏噎住。
她轉頭看向洛燼,指望他說句公道話。
洛燼沉默了兩秒,開口:
“88說得有道理。”
顏知夏:“……”
行。
你們有道理。
她把手裡那個精緻的小挖勺往洛燼手裡一塞,動作乾脆利落。
“既然這樣,”她拍拍手,“元帥您身份高,又是這裡的負責人,這項工作還是您親自來吧。我這種粗手粗腳的人,就不參與了。”
說完,不等任何人反應,她自覺退到角落裡,蹲下,一臉認真地盯著地上的紅薯藤。
“我在這兒看看紅薯長勢怎麼樣。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逃避的態度過於明顯。
剩下的人麵麵相覷。
他們實在不理解——這是什麼榮譽的活兒啊?
等以後紅薯種子的來曆被證實,這一幕可是要寫進曆史書裡的!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她居然躲開了?
大家雖然還會懷疑之前自家元帥說的紅薯種子是顏知夏提供的事情,可也都要求她還是親自去手挖紅薯。
可顏知夏那架勢,擺明瞭誰勸跟誰急。
大家隻能作罷,各自拿起小挖勺,繼續那場註定漫長的、小心翼翼的挖掘。
隻有顏知夏蹲在角落裡,默默看著這群人對著一地紅薯,比伺候親孃還仔細,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還好自己溜得快。
顏知夏蹲在角落裡,看著那群人一勺一勺地挖紅薯。
看了五分鐘。
又看了五分鐘。
她開始覺得無聊了。
太陽曬著,泥土味飄著,耳邊全是小心翼翼的“哎呀這塊有點鬆”、“慢點慢點彆碰著”。一群人圍著紅薯地,虔誠得像在挖什麼聖物。
顏知夏打了個哈欠。
正想換個姿勢繼續蹲著,一抬眼,對上了洛燼的目光。
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我有話跟你說”。
顏知夏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土,腳底抹油——溜出了洛燼的視線裡。
她纔不想參與這檔子破事。
開玩笑,這活兒一看就還有得忙。
她是絕對不會留下來當苦力的。
秦朔餘光瞥見那道溜走的身影,嘴角抽了抽。
“元帥,”他壓低聲音,忍不住吐槽,“這也太嬌氣了吧?乾點活都不願意。”
洛燼正小心翼翼地把一顆紅薯從土裡捧出來,動作輕得像在捧什麼易碎品。
紅薯個頭不小,沉甸甸的,沾著濕潤的泥土,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紅褐色。
他掂了掂手裡的分量,忽然開口:“吃人的嘴軟。”
秦朔一愣。
“拿著人家的東西,還說人家的不好?”洛燼的語氣很淡。
“彆說她隻是逃避乾活,就算她現在要求我們這群乾活的人去幫她乾彆的事,我們也該自覺幫忙。”
他把紅薯輕輕放進旁邊的筐裡,抬眼看秦朔:“她不欠我們的。反倒是我們,欠她太多了。”
秦朔一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剛纔那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根本冇想那麼多。
可元帥這麼一說。
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錯——他竟然覺得,顏知夏幫他們是“應該的”。
難道是自己拿到的東西太多了,所以覺得一切都是應該的?
這種心態,和那些理所當然接受彆人付出的貴族,有什麼區彆?
他站在那裡,整個人都不自在了。
顏知夏溜出一段距離,回頭看了一眼,正好撞上秦朔望向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愧疚?
她眨眨眼,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不過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秦朔大小是個副官,算是有實權的。他對自己有愧疚,以後讓他幫忙乾點活,可就容易多了。
至於這份愧疚是怎麼來的?
她不知道,也不打算問。
反正,全盤收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