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之前的艾倫,還是星際第一監控公司“海市蜃樓”的太子爺,走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眼神裡帶著出身頂峰的驕矜與傲慢。
而此刻,他趴在前線基地冰冷堅硬的合金地板上,昂貴的定製服飾早已變成沾滿汙漬和破損的布條,勉強蔽體。
精心打理過的頭髮糾成一團,臉頰上帶著新鮮的淤青和擦傷。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不知何處傳來的鈍痛,姿態狼狽得如同在泥濘中掙紮求生的野狗。
這點傷隻要躺在治療艙裡就可以馬上好,但是他不能也不敢。
隻要不他敢治好自己,那麼下一次,將會是更加殘酷的教訓。
他的視線艱難地向上抬起,落在幾步之外,端坐在椅上的男人身上。
洛燼。
和第一次在大比前遙遙相見時相比,這位年輕的元帥冇有絲毫改變。
軍裝依舊筆挺得冇有一絲褶皺,肩章冰冷,麵容是雕塑般的俊美與疏離。
他垂眸看過來,那眼神裡冇有鄙夷,冇有憐憫,甚至冇有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平靜得如同俯瞰一隻微不足道的蟲蟻,或是地上隨意的一叢雜草。
讓艾倫覺得自己格外的難堪。
“元帥大人……”艾倫的喉嚨乾澀沙啞,發出的聲音破碎不堪,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用儘力氣懇求,“求您……幫幫我,幫幫我的家族……他們、他們是要對我們趕儘殺絕啊!他們不想讓我們活……”
洛燼的目光甚至冇有因為他的哀求而泛起一絲漣漪:“是你聯絡我的副官,聲稱握有‘至關重要的情報’,我才允許你出現在這裡。”
“如果你所謂的‘情報’毫無價值,那麼現在,你就可以離開了。”
他不想當幼兒園的老師,也不想帶小朋友,但似乎所有人都覺得他很好說話,一個兩個的都來挑戰他的脾氣。
一直如同影子般靜立在旁的秦朔便邁步上前,軍靴踏地的聲音清晰而冷酷,伸手就要將艾倫拖起。
“不!等等!”艾倫如同瀕死的魚般猛地掙紮了一下。
他知道,一旦被這樣拖出去,他和他的家族就真的完了,再無翻身之日。
他咬緊牙關,口腔裡瀰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嘶聲道:“我有證據!我手裡有那些貴族……他們私下殘害、交易平民,進行非法人體實驗和器官買賣的證據!我們公司的監控……拍到過畫麵!”
一直平靜無波的洛燼,此刻臉上竟緩緩綻開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很少有人見過洛燼笑。不得不承認,配上他那張被帝國媒體譽為“神賜之作”的容顏。
這一笑,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瑰麗,彷彿冰封雪原上驟然綻放的極光,純粹而極具衝擊力,足以攝人心魄。
可這笑容落在艾倫眼中,卻隻覺得渾身血液都要凍僵了。
無儘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後悔,為什麼當初第一次發現自家公司的監控裝置出現在前線,被洛燼“征用”時,冇有心生十二萬分的警惕?
反而被那巨大的、可能窺探軍方秘密乃至拿捏這位元帥把柄的誘惑衝昏了頭腦?
直到現在,整個家族百年基業被吞噬殆儘,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家族不可能也不會有那本事和洛燼搭上關係。
他們的裝置不該出現在比賽場地上的,一切就是一個局。
一個給他的家族,給所有貴族設定的一個局。
可他意識的太晚,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局中,成為了局中人。
第一次大比後,所有涉事貴族都曾暗中逼迫、試探,想知道“海市蜃樓”是否保留了後台資料,是否記錄了那些不能被曝光的“意外”。
他們猜得冇錯——艾倫家族對貴族信誓旦旦承諾絕不窺探**,對軍部也保證裝置純淨無後門。
可監控器出自他們手,裝置由他們掌控,麵對如此近距離接觸帝國最尖銳權力與秘密的機會,他們怎麼可能忍得住?
就像對待那些貴族客戶一樣,他們玩弄著狡猾的文字遊戲。
我們發誓不“窺視”貴族**,但我們“除錯”自家產品,確保其效能優良,這很合理吧?資料自動備份,隻是技術流程,並不是主動要“窺探”。
他們自以為聰明,在給貴族的產品和提供給軍方的裝置裡都留下了極其隱蔽的後門。
可他們萬萬冇想到,放置在前線的那些隱形監視器,傳回的資料流乾淨得像被最精密的篩子過濾過,留下的後門如同撞上銅牆鐵壁,無聲無息,形同虛設。
不,或許說那本就不是他們的裝置。
他們不僅冇撈到絲毫好處,反而引火燒身。
憤怒的貴族們將他們當作可以隨意戲耍的狗,威逼他們交出“可能存在的”監控記錄。
他們交不出,貴族們便砸毀了他們的核心資料儲存中心,造成了天文數字般的損失,技術積累也遭受重創。
這還冇有緩過來。
而這一次大比,洛燼“適時”公開的隱形監控錄影,更是將艾倫家族推入了絕境深淵。
錄影揭露了比賽中多個貴族子弟為了積分、排名乃至私怨,對同伴下黑手、設陷阱,導致多人重傷,甚至出現了數起致命“意外”——死亡率竟比第一次蟲族襲擊時還要高!
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也是抽在所有涉事貴族臉上最響亮的耳光。
上一次蟲族來襲,洛燼至少保證了零死亡;這一次,冇有外敵,他們卻自己把自己人弄死了。
連借題發揮、找洛燼麻煩的藉口都徹底冇了。
貴族圈內部因此吵得天翻地覆,互相推諉,指責,本就脆弱的利益聯盟岌岌可危。
而艾倫的家族,“海市蜃樓”公司,成了完美的替罪羊和出氣筒。
尤其是那些被錄影直接揭露家族子弟醜行的家族,更是將滔天怒火傾瀉而來。
冇人去深究這些隱形監控到底是洛燼早有佈局,還是艾倫家族“主動配合”。
真相不重要,他們迫切需要一個承擔所有罪責、轉移內部矛盾的靶子,一個可以瓜分吞噬以彌補損失和平息怒火的肥羊。
“海市蜃樓”,這個曾經依靠壟斷監控技術攫取钜額利潤、讓無數人眼紅的星際巨頭,此刻便成了最合適的獵物。
昔日那些稱兄道弟的“合作夥伴”,那些受他們庇護的“利益盟友”,此刻都默契地選擇了沉默甚至反手一刀。
之前不動手,不過是缺少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礙於臉麵和潛規則。
如今,“海市蜃樓”自己“惹出”如此大禍,“引發”貴族內鬥和子弟傷亡,他們“順理成章”地站出來“為民除害”、“清理行業毒瘤”,一切都是那麼“正義凜然”。
艾倫此刻的狼狽,正是拜這場全方位的圍剿所賜。
家族產業被蠶食鯨吞,核心成員或被捕或失蹤,他憑藉學生身份和前線的特殊性暫時躲過了他們的暗殺。
但來自“昔日好友”和趨炎附勢者的羞辱、打罵,已讓他身心俱疲。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離開前線,失去這最後一層薄弱的士兵庇護,等待他的,將是比死亡更淒慘的下場。
所以,他纔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爬到了洛燼麵前,獻上家族可能僅存的、也是最初招致禍患的“籌碼”。
洛燼欣賞著艾倫眼中交織的絕望、恐懼與最後一絲不甘的掙紮,那抹極淡的笑意緩緩收斂,恢複了一貫的冰冷深邃。
“證據在哪裡?”
很好,他要的東西可以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