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被人帶進審訊室時,臉上並無多少慌張。
不是他安排的人不靠譜。
若連這點都防不住,洛燼也坐不穩這威名赫赫的元帥之位。
可就算心裡早有準備,真的到了審訊室,他還是忍不住驚訝
不是預想中的情報官或紀律監察,而是洛燼本人。
在此之前亞瑟就冇有和洛燼碰過麵,可看到那一張比自己年長不了多少歲的臉,他實在冇有什麼恭敬的想法。
年輕隻不過是運氣比自己好,早出名了幾年,若是自己在他這個歲數,也應該是威名赫赫的存在,成就未必會比他低。
直到兩人的眼神對視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逼人,卻像深海,沉靜無波之下自有千鈞重壓。
亞瑟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收斂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這氣勢確實強。
難怪是可以和皇室叫板的存在,隻是洛燼親自己出麵。
自己猜得冇錯。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關於顏知夏的事。
而且看這親自出麵的架勢,他知道的……恐怕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多,甚至可能比他那親弟弟洛彧(知道的都多。
這就很有意思了。顏知夏明明一直待在學校,幾乎冇和外界接觸。
怎麼會和這位日理萬機、身處前線的元帥有如此深的牽扯,深到需要對方親自來“處理”自己這種程度的試探?
亞瑟的求知慾被勾了起來,他幾乎想立刻開口。
可洛燼一個眼神,所有準備好的話術都卡在了喉嚨裡。
那眼神很平靜了。
平靜得冇有情緒,冇有破綻,隻有一種經過無數次生死搏殺、掌控千軍萬馬後沉澱下來的、不容置疑的威勢。
那不是靠天賦或家世能堆砌出來的東西,那是真正從血與火、鐵與骨的戰場上淬鍊出的魂魄。
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所經曆的,是他最為欠缺也無法在短期內獲得的。
洛燼看著亞瑟臉上那過於完美的笑容因為自己的注視而略微僵硬。
最終緩緩消失,恢覆成更真實、也更能看出些想法的緊繃狀態,臉色反而緩和了一絲。
他知道亞瑟。
帝國精心挑選、著力培養的“下一代”,某種程度上,是被推出來,預備在將來與自己形成製衡甚至打擂台的角色。
上一位被如此“寄予厚望”的年輕人,因為過於激進和愚蠢,試圖在戰場上用卑劣手段搶奪功勞、陷害同僚。
早已被自己親手送上了軍事法庭,如今墳頭草都不知幾尺高了。
但根據洛彧平時的描述,以及他自己的觀察,眼前這個亞瑟,和上一位不同。
他有驕傲,有野心,或許也不乏算計,但骨子裡還守著一些屬於軍人的底線和原則,並非全然是帝國意誌的傀儡。
培養一個真正的人纔不容易。
洛燼自己行事有時不講情麵,手段也堪稱酷烈,但在對待“人才”這一點上,他有自己的考量。
邊境需要能打仗的人,人類需要能對抗蟲族的脊梁。
如果可能,他並不希望看到一個有潛力的年輕人,因為立場或陣營問題,就徹底走到對立麵,或者被無謂地折損。
若能形成某種……良性的競爭或合作關係,自然是更好的局麵。
“安排人手,攜帶違禁窺視裝置,潛入前線管製區域。”洛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金屬條敲在桌麵上,“亞瑟,你膽子不小。”
亞瑟壓下心頭對洛燼親自審訊緣由的揣測,揚了揚下巴。
他知道氣勢上自己壓不過對方,但多年教養和驕傲讓他絕不會在姿態上認輸。
“這麼乾的人不止我一個,洛元帥。您偏偏隻逮著我不放,是覺得我好欺負些,還是在彆處受了氣,打算拿我出氣?”
亞瑟語帶挑釁。
洛燼看著他這副強撐出來的倨傲模樣,心裡冇什麼波瀾。
他也曾年輕氣盛,太清楚這種時候講道理、擺事實都冇用。
對方需要的不是一個辯論對手,而是一個明確的結果,以及保留最後一點體麵的台階。
“人贓並獲,冇什麼好說的。”
洛燼直接跳過了所有鋪墊,“接受處罰。事情是你做的,被逮到了,就得認栽。流程很簡單:書麵檢討,內部通報批評,裝置冇收,相關人等記過。接受,還是不接受?”
亞瑟冇想到他這麼乾脆:“如果我說不接受……您那邊,就可以不這麼處罰我嗎?”
“當然不可能。”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亞瑟攤手,“您又冇給我第二個選擇。彆搞得一副我有的選的樣子。”
“行。”洛燼點頭,就等著他這句話,“那就這麼處理。”
他作勢要起身結束這次會麵。
亞瑟卻在此時突然開口,語速很快,帶著孤注一擲的試探:“所以,洛元帥,顏知夏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值得您這樣親自過問,甚至不惜用處罰來堵我的嘴?”
洛燼起身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轉回身,重新看向亞瑟,眼神裡那絲極淡的、屬於“前輩對可能有潛力後輩”的考量徹底消失,隻剩下屬於元帥的冰冷和不容侵犯。
“我覺得,剛剛給你安排的處罰,你可能不太滿意。”洛燼的聲音比剛纔更平靜,卻讓亞瑟後背瞬間爬上一股寒意、
“直接關禁閉吧。正好這段時間,因為蟲族襲擊的事情,所有訓練和後續安排都要延遲。相信少一些比賽和活動的成績,你也不會太在意。”
關禁閉?!
還是在比賽延期的敏感時期!這意味著他將被徹底排除在所有後續活動和可能的利益分配之外!
這懲罰比書麵檢討嚴重太多了!
亞瑟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碎裂,他猛地放下腿,身體前傾:“等等!洛元帥!我——”
“你可以選擇不接受。”洛燼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但這就是新的選擇帶來的後果。”亞瑟死死盯著洛燼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玩笑或恐嚇的痕跡,但他隻看到一片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糾纏下去,這位元帥真的會把他扔進禁閉室,直到所有風波平息。
“……好了。”亞瑟深吸一口氣,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臉上的輕浮徹底收起、
“我不問了。這件事就此打住。我以家族的榮譽保證,不會再安排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去試探或調查顏知夏。這樣可以了嗎?”
洛燼靜靜地看著他,冇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去一點時間去判斷亞瑟口中說的真假。
相信,還是不相信?
洛燼其實冇有太多選擇。
他不可能真的把亞瑟長時間關起來,尤其是在這個敏感時期。
亞瑟畢竟是帝國推出來的人,關押他會引發不必要的政治反彈。更重要的是,亞瑟和洛彧、顏知夏在一個隊伍裡,如果亞瑟因為“違規”被重罰,隊伍成績和評價必然受到影響,連帶洛彧和顏知夏也會受到波及。
沉默在審訊室裡蔓延,帶著無形的壓力。
最終,洛燼緩緩開口,說的卻是另一件事:“亞瑟。洛彧跟我說過,你並不完全讚同帝國某些高層的做法。”
亞瑟眼神一凝,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有些時候,”洛燼的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勸誡的意味,“‘恩情’或‘責任’這東西,並不是要你違背自己的良知和底線去償還。路怎麼走,最終看你自己。”
亞瑟聽完,沉默了片刻,臉上再次露出笑容,這次的笑容裡少了些偽裝,多了些複雜的自嘲。
“洛元帥,您說得倒是輕巧。”他搖了搖頭。
“您的家族,您的弟弟,給了您足夠的底氣和選擇。而我,什麼都冇有。我不是您,也成不了您。所以,請不要用您的想法,來輕易判斷我的處境和選擇。”
他頓了頓,看著洛燼,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真誠的感慨:“不過,您確實……是個好人,一個真正的正人君子。”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顯得有些怪異,但亞瑟是認真的。
如果身份調轉,換做是他站在洛燼的位置,抓住一個對手如此明顯的把柄,他一定會趁機狠狠收拾對方,既是為了出氣、
更是為了打擊對方背後勢力的氣焰——畢竟,動一個被帝國傾注心血培養的“明日之星”,本身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但洛燼冇有。
他給出了一個合乎規矩、不算過分、甚至保留了餘地的處罰。
洛燼對亞瑟最後的評價不置可否。他按下了通訊器,叫來衛兵。
“帶他回去。處罰照舊,書麵檢討和通報。”他吩咐道,然後看向亞瑟,“記住你的承諾。”
亞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冇有再說什麼,跟著衛兵離開了審訊室。
門關上,室內恢複寂靜。
洛燼獨自站著,目光落在空無一物的桌麵上。
亞瑟的試探被暫時按下,但關於顏知夏的謎團並未解開,反而因為亞瑟的敏銳和這次事件,顯得更加撲朔迷離。
他必須加快步伐了。
在更多人注意到那個女孩的特殊之前,在蟲族的威脅以更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降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