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離開藥店,重新沉入漫無邊際的濃霧之中。
比起前幾日在倉庫內外反複奔逃、與詭異貼身搏殺的緊繃,此刻的腳步明顯放緩了許多,每個人的神情都鬆弛了少許,連呼吸都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壓抑。找到應急藥品這件小事,像是在一片漆黑裏點亮了一點微弱卻真切的光,讓這支本就瀕臨疲憊的隊伍,終於有了片刻喘息的空隙。
林峰刻意走在隊伍的最後方。
不是對老週一行人存有多少惡意的戒備,而是他必須牢牢盯住身後那道始終揮之不去的陰冷氣息。
胸口的毒骨殘片一直維持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不尖銳、不刺耳,更像一種持續不斷的輕聲提醒,安靜卻固執。
那隻從小區東門一帶就開始尾隨他們的詭異,仍舊沒有離開。
它既不靠近,也不嘶吼,更沒有露出任何要發動攻擊的跡象,就那樣不遠不近地吊在隊伍後方,隱在翻湧的霧氣裏,像一道沉默、冰冷、毫無生氣的影子。
趙宇似乎察覺到林峰腳步的刻意,稍稍放慢速度,湊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大哥,你是不是…… 又感覺到什麽東西了?”
林峰輕輕點頭,卻沒有說得太細,隻淡淡開口:“沒事,跟著而已,暫時不會動手。”
他不想嚇到本就緊繃的趙宇,更不想在隊伍裏製造不必要的恐慌。老週一行人已經足夠疲憊,一旦知道自己被詭異盯了一路,剛剛建立起來的那點安穩會瞬間崩塌。
趙宇似懂非懂地 “哦” 了一聲,卻還是下意識往林峰身邊又靠了靠,腳步放得更輕,連頭都不敢隨意亂轉。
前方的老周像是察覺到後方氣氛略微沉寂,適時回過頭,朝林峰露出一個略顯疲憊卻還算溫和的笑:“林兄弟,別太緊繃了,這一片我們來回走了不少次,隻要不大聲喧嘩、不隨便亂碰東西,一般不會引來太強的詭異。”
林峰隻是淡淡 “嗯” 了一聲,沒有過多解釋。
他總不能直白告訴對方 —— 你們從撞上我們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被一隻詭異全程悄無聲息地盯梢了。
隊伍一路安靜前行,霧氣在身邊緩緩流動,偶爾捲起幾片幹枯的落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響。長時間的沉默裏,漸漸有了幾句極低的交談聲,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時準備逃命的緊張,而是帶著一點劫後餘生的鬆散。
隊伍裏那個名叫張琪的女隊員,從自己揹包裏摸出半包被仔細包好的壓縮餅幹,輕輕掰下一半,回身遞到趙宇麵前,語氣溫和:“小兄弟,拿著墊一墊吧,找到便利店應該還能再翻出點吃的。”
趙宇明顯愣了一下,連忙擺手,有些侷促地推辭:“不用不用,我…… 我還不餓。”
“拿著。” 老周在前麵頭也不回地開口,語氣帶著不容推辭的實在,“末世裏活下來都不容易,互相幫襯點不算什麽。”
趙宇下意識看向林峰,見他微微點頭示意收下,才雙手輕輕接過,小聲說了句 “謝謝”,臉頰微微有些發紅。
這是末世爆發以來,除了林峰之外,第一次有陌生人主動分給她食物,這種微弱的暖意,讓他一直懸在半空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點。
隊伍裏那個一直對林峰抱有明顯敵意、名叫小王的年輕男人,此刻也隻是悶頭走路,不再像之前那樣陰陽怪氣地甩閑話,隻是偶爾會裝作不經意地回頭瞥一眼林峰,眼神裏依舊帶著幾分戒備、幾分好奇,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忌憚,卻終究沒再主動挑事。
一路平緩,霧氣似乎比剛才又淡了些許,能見度稍稍提高,能勉強看清前方十幾米外的建築輪廓。林峰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掃過隊伍後方的濃霧,精神力如同一張極薄的網,悄無聲息地鋪開,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陰冷波動。
片刻之後,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不對勁。
最開始還隻是一道單獨的氣息,可此刻,霧裏已經清晰出現了第二道陰冷的波動。
兩道影子,一前一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依舊隻是跟著,不靠近、不顯露、不躁動。
它們不是在遊蕩。
是在觀望。
是在等待。
甚至是在…… 悄悄聚集。
林峰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勻速前行,隻是按在腰間銀刀刀柄上的手指,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悄悄收緊了幾分。
又安靜走了將近十分鍾,一棟破舊的臨街便利店終於出現在視野裏。
卷簾門被人強行撬開,歪歪扭扭地耷拉在一旁,玻璃門碎得滿地都是,貨架傾倒、包裝散落,一看就早已被其他倖存者反複搜刮過,隻剩下一片狼藉。
“進去碰碰運氣吧,多少能翻出點能入口的。” 老周歎了口氣,率先彎腰走了進去。
眾人依次進入,分散在淩亂的貨架之間低頭翻找。
運氣還算勉強過得去,在最內側貨架底下的縫隙裏,塞著幾包被遺漏的餅幹,角落地麵還滾著兩瓶沒被帶走的礦泉水,甚至在收銀台破舊的抽屜深處,還找到了一小包用塑料袋裹著的水果糖。
東西不多,少得可憐,卻足夠支撐一行人再撐上一兩天。
“有總比沒有強。” 老周把找到的物資收攏在一起,仔細分成幾份,遞了一份到林峰和趙宇麵前,“我們的據點就在前麵那棟居民樓,不算遠,回去好好歇一晚,明天再慢慢想下一步的辦法。”
林峰接過餅幹和水,沒有推辭,順手塞進揹包側袋。
“你們據點還有多少人?” 他隨口問了一句,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老周聞言,臉上的輕鬆淡了幾分,輕輕歎了口氣:“加上老人和小孩,一共九個。之前人還要多幾個,要麽在混亂裏走散了,要麽…… 沒躲過詭異的襲擊。” 他頓了頓,看向林峰的眼神明顯真誠了不少,語氣也帶著懇切,“林兄弟,你身手好,又能提前察覺到危險,能不能…… 在我們據點多留幾天?孩子和老人都需要人護著,我們幾個實在有些撐不住。”
林峰沉默了片刻。
加入一個固定的據點,意味著要承擔對應的責任,要暴露更多資訊,也要麵對更複雜、更難捉摸的人心。人心這種東西,在末世裏,往往比詭異更加難測,也更加致命。
可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臉色依舊發白、渾身還帶著難以掩飾疲憊的趙宇,又看了看老周眼底那番不似作假的懇求,終究沒有立刻拒絕。
“先過去看看再說。” 他最終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既不答應,也不徹底回絕。
老周立刻露出釋然的笑容,連連點頭:“行!怎麽都行!能多待一會兒是一會兒!”
隊伍再次出發,這一次目標明確,直奔不遠處的居民樓據點。
林峰依舊習慣性地走在隊伍末尾,在轉過一個拐角的間隙,他不動聲色地回頭,再次望向濃霧深處。
這一眼,讓他心底微微一沉。
三道。
原本兩道尾隨的氣息,此刻已經變成了三道。
它們依舊保持著安全距離,既不逼近,也不離去,像一圈無形而冰冷的圍欄,將整支隊伍圈在中間,卻始終不肯踏出最後那一步。
林峰大致能判斷出它們的心思。
這支隊伍人數不多不少,氣息雜亂,又有他這個精神力不弱、能提前預警的人在,詭異不敢輕易發動進攻。
它們在等一個機會。
等天色徹底暗下來,等眾人徹底放鬆警惕,等隊伍裏有人不小心落單,或是等更強、更凶戾的同類趕來。
就在隊伍即將拐進居民樓所在的窄小巷道時,一個聲音突然毫無預兆地刺破了沉悶的濃霧。
一聲短促、淒厲、充滿極致恐懼與絕望的慘叫。
是清晰的人類聲音。
距離不算太遠,大概就在小區另一側的樓棟之間。
所有人的腳步瞬間僵在原地,臉色齊齊一變,剛剛放鬆下來的神經,再次猛地繃緊。
老周神情瞬間凝重,壓低聲音:“是其他倖存者……”
話音未落,林峰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三道一直安靜尾隨的詭異氣息猛地一動。
像是被血腥味刺激到,又像是被慘叫吸引,氣息驟然躁動起來,卻依舊沒有朝著這邊衝來。
短短幾秒之後,遠處再次傳來一陣雜亂而密集的嘶吼。
那是屬於詭異的聲音,尖銳、暴戾,帶著毫不掩飾的兇殘。
而那聲人類的慘叫,自此之後,再也沒有響起過。
隊伍裏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可每個人心裏都清清楚楚,剛才那短短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快,別在這裏停留,趕緊進樓!” 老周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不容遲疑的急促。
眾人不敢再有任何耽擱,紛紛加快腳步,迅速衝進居民樓敞開的樓道口。
林峰在跨入樓道的前一刻,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濃霧翻湧的深處。
那幾道一直尾隨他們的影子,不見了。
它們沒有跟著進入樓道,也沒有繼續盯梢,而是齊齊調轉方向,朝著慘叫聲傳來的位置快速逼近。
它們放棄了自己這支戒備森嚴、不好下手的隊伍,選擇了更容易捕捉、更軟弱的目標。
樓道門被老周輕輕關上,並用一旁堆放的雜物稍稍抵住。
暫時,安全了。
趙宇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鬆了口氣,心有餘悸地抬手拍著自己的胸口:“好、好險…… 差一點,就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了。”
老周的臉色依舊沉重,沒有半分輕鬆,望著緊閉的樓道門,輕聲歎了口氣:“霧天越來越亂了,詭異越來越多,活人越來越少…… 再這麽下去,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林峰沒有說話。
他緩緩抬起手,按在胸口已經重新恢複微涼的毒骨殘片上。
剛才那一聲慘叫,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這片被濃霧徹底籠罩的小區裏,真正的混亂與瘋狂,還在後麵不斷醞釀。
而他們這支剛剛暫時躲過一劫的小隊,不過是在一場殘酷的獵殺裏,僥幸成為了被放棄的次要目標。
下一次,就未必會有這麽好的運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