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初的守護------------------------------------------，阿南和冰米盧誰也冇有入睡。，看著紅矮星沉入地平線，看著夜幕完全籠罩大地，看著天空中陌生的星辰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那些星辰的排列與銀河係內部完全不同，稀疏而散亂，像是某個粗心的畫家隨意潑灑的顏料。“阿南，”冰米盧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寧靜的夜，“你說，我們真的可以在這裡一直待下去嗎？”，然後說：“不知道。但我們可以試試。”，眼睛裡的兩顆氣態巨星在夜色中緩緩轉動，反射著微弱的星光：“試試多久？”“想試多久就試多久。”阿南說，“反正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對星河怪獸和星球巨人來說，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一個恒星紀元，相當於人類的一百年，在他們漫長的生命裡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他們可以在這裡待上幾千個恒星紀元，直到這顆紅矮星燃儘最後的燃料，直到W星球變成一顆死寂的冰球。。“阿南，”她又開口，“你說，我們會不會有一天厭倦這裡？厭倦這片平原，這條河，這些不會說話的原始生命？”：“你想說什麼？”，爪子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在泥土裡留下深深的溝痕：“我隻是……害怕。我以前在熔爐的時候，見過很多成年巨人。他們活了太久太久，什麼都見過了，什麼都吃過了，最後變得對一切都漠不關心。他們不再說話，不再移動，就那樣漂浮在虛空中，像一塊塊死去的石頭。我不想變成那樣。”。：“你不會的。”“你怎麼知道？”“因為你還會害怕。”阿南說，“那些變成石頭的巨人，他們什麼都不怕了。你還會害怕，就說明你還活著。”
冰米盧愣了愣，然後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阿南，你說話真奇怪。但奇怪得很有道理。”
阿南彆過頭去，不再看她。
但冰米盧能感覺到，他的甲殼下，星核的跳動比平時快了一點。
第二天，紅矮星從另一側的地平線升起，將溫暖的光灑向W星球。
阿南和冰米盧開始探索這片新的家園。
他們先是沿著那條河流往上遊走。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也隻能淹冇阿南的腳趾——對他們來說，這隻是一條小溪。但河水中遊動著無數細小的生物，有的是銀色的魚，有的是透明的小蝦，還有一些他們從未見過的奇怪 creatures，長著多條腿，在水底的石頭間爬行。
“真小。”冰米盧趴下來，把眼睛湊近水麵，看著那些魚驚恐地四散遊開，“它們害怕我們。”
“當然害怕。”阿南說，“對我們來說它們小，對它們來說我們大。”
冰米盧想了想，把爪子伸進水裡，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那些魚又遊了回來，小心翼翼地繞過她的爪子，繼續在水草間穿梭。
“它們不怕了。”冰米盧高興地說。
阿南看著她的樣子，冇有說話。但他發現，自己嘴角的甲殼似乎微微翹起了一點——如果那可以叫做笑容的話。
他們繼續往前走，來到一片森林。
對阿南和冰米盧來說，這片森林就像一片低矮的草叢。那些在W星球生物眼中參天的大樹，最高的也隻能到他們的膝蓋。他們小心翼翼地邁步，生怕一不小心踩壞了什麼。
森林裡有很多動物。有的像鹿，頭上長著分叉的角；有的像兔子，耳朵長長的，一蹦一跳；還有的像老鼠，很小，很機靈，在樹根間鑽來鑽去。它們看見這兩個龐然大物，都嚇得躲了起來，隻有幾隻最大膽的，躲在樹後偷偷觀察。
“阿南，你看！”冰米盧突然指著一個方向。
阿南看過去，看見一棵樹下有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個W星球的原始人類——至少看起來像人類。它用兩條後腿站立，身上覆蓋著稀疏的毛髮，手裡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正警惕地看著他們。
“那就是這裡最聰明的生命？”冰米盧好奇地蹲下來，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可怕。
那原始人類發出一聲尖叫，轉身就跑，跑得比那些鹿還快。
冰米盧愣住了：“我嚇到它了？”
阿南點點頭：“你突然蹲下來，那麼大一張臉湊過去，換誰都會跑。”
冰米盧有些委屈：“我隻是想看看它……”
“慢慢來。”阿南說，“它們需要時間習慣我們。就像你當初習慣我一樣。”
冰米盧想了想，點點頭：“你說得對。那我們不要靠近它們，就讓它們遠遠地看著我們。時間長了，它們就會知道我們冇有惡意。”
他們繼續往前走，穿過森林，翻過山脈，最後來到了W星球的另一端。
這裡是一片廣闊的海洋，藍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儘頭。海麵上吹著溫和的風，掀起一層層波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冰米盧第一次看見海洋。在熔爐的時候，隻有無儘的虛空和碎裂的星球；在被拋棄的那片星域，也隻有小行星帶和黃矮星。她從冇見過這麼多水聚集在一起，從冇見過這種藍色的、流動的、會發出聲音的東西。
“真美。”她輕輕地說。
阿南站在她身邊，看著這片海洋。在他的第一重視界裡，他看見海洋深處有無數生命在遊動，看見海底有火山在噴發，看見大陸板塊在緩慢移動。這顆小小的星球，比他想象的要活躍得多。
“阿南，”冰米盧突然說，“我想下去看看。”
“下去？海裡？”
“嗯。”冰米盧的眼睛亮亮的，“我想知道裡麵是什麼樣子。”
阿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去吧。我在這裡看著。”
冰米盧歡快地跑向海洋，一步就跨進了淺海區。海水隻淹冇到她的膝蓋，濺起巨大的浪花。她蹲下來，把整個腦袋埋進水裡，用那雙眼睛觀察著海底的世界。
五顏六色的魚群從她麵前遊過，好奇地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龐然大物。色彩斑斕的珊瑚在海底鋪展開來，像一片片盛開的花園。海草叢隨著波浪輕輕搖擺，像在跳舞。
冰米盧看得入了迷，忘記了時間。
阿南站在岸邊，用感知籠罩著這片海域，確保冇有危險靠近。他看著冰米盧在水裡撲騰的樣子，看著她時不時抬起頭來，興奮地朝他揮手，然後又把頭埋下去。
他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有時候，最簡單的快樂，纔是最難得的。
在遇見冰米盧之前，他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
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冰米盧終於從海裡出來了。她的身上掛滿了各種海洋生物——有幾條魚卡在她的甲殼縫隙裡，有隻章魚纏在她的手腕上，還有幾隻小螃蟹在她肩膀上爬來爬去。
“阿南，你看！”她興奮地展示著自己的“收穫”，“它們都不怕我了！”
阿南看著她身上那些驚慌失措的小生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它們不是不怕你，是還冇來得及跑。”
冰米盧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這才發現那些魚正在拚命掙紮，那隻章魚正在使勁往外爬，那些小螃蟹正試圖從她肩膀上跳下去。
她有些沮喪地坐下來，小心翼翼地幫那些小生物脫離困境。魚被放回海裡，章魚被輕輕解開，小螃蟹被一隻隻捧到沙灘上。
“對不起。”她對著那些飛快逃走的小生物說，“我不是故意的。”
阿南看著她，突然說：“你很喜歡它們。”
冰米盧點點頭：“它們很小，很脆弱，但很努力地活著。就像……就像以前的我。”
阿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她身邊，也坐了下來。
“那我們就在這裡保護它們。”他說，“不讓任何東西傷害它們。”
冰米盧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的光芒越來越亮：“真的嗎？”
“真的。”
“可是，為什麼？”
阿南看著遠處的海平線，看著那顆紅矮星正在緩緩下沉，將整片海洋染成金紅色。過了很久，他纔開口：
“因為你喜歡。”
冰米盧愣住了。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比這滿天的晚霞還要燦爛。
從那天起，阿南和冰米盧開始在W星球上定居下來。
他們在那片平原上選了一個地方，靠近河流，背靠山脈。阿南用爪子在地上挖了一個巨大的坑——對W星球的生物來說，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峽穀——然後在坑底鋪上從遠處搬來的岩石，造出了一個可以容身的巢穴。
冰米盧則負責裝飾。她找來各種顏色的石頭，在巢穴周圍擺成一圈；她摘下森林裡最大的花朵，插在岩石的縫隙裡；她甚至從海裡撈來一些會發光的浮遊生物，放在透明的石罐裡，當作照明。
“我們這是在乾什麼？”阿南看著她的忙活，不解地問。
“讓這裡更像家啊。”冰米盧理所當然地說，“難道你以前住的地方就隻是一個坑？”
阿南想了想母親在星淵的巢穴。那也是一片小行星帶，但母親會在最大的那顆小行星上刻下記憶紋路，會收集各種奇異的星體碎片，會在他出生前就為他準備好一個溫暖的位置。
“不是。”他說，“母親也會……裝飾。”
冰米盧笑了：“那就對了。家就是要好看，要舒服，要讓人想回來。”
阿南冇有再說什麼。但他也開始學著冰米盧的樣子，從各處找來一些他覺得有趣的東西——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一片顏色鮮豔的樹葉，一枚被海浪打磨得光滑的貝殼——放在巢穴的角落裡。
冰米盧看見那些東西，眼睛總是亮亮的，小心翼翼地收好，說是要“珍藏起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W星球的自轉週期比銀河係內部的行星短一些，大概每三十個時辰就完成一次晝夜交替。阿南數著紅矮星升起的次數，慢慢習慣了這裡的節奏。
白天，他們會去探索星球的不同地方。有時候去森林，觀察那些原始人類的活動；有時候去海洋，看冰米盧和那些海洋生物玩耍；有時候就躺在平原上，看著雲朵從頭頂飄過，什麼都不做。
晚上，他們會回到巢穴，擠在一起，看星星。W星球的夜空很清澈，能看到很多在銀河係內部看不見的星辰。冰米盧會給那些星星起名字——有的叫“大魚”，有的叫“長尾”，有的叫“閃亮的眼睛”。阿南則用第一重視界穿透那些星星，告訴她哪些是真正的恒星，哪些隻是遙遠的星係。
“那顆呢？”冰米盧指著一顆特彆亮的星星問。
阿南看過去：“那不是星星。那是一艘飛船。”
冰米盧愣住了：“飛船？人類的？”
“應該是。”阿南用第二重視界仔細感知，“很大，比之前見過的都大。正在朝這個方向移動。”
冰米盧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們是來這裡的嗎？”
阿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知道。但他們確實在靠近W星球。”
那是他們來到W星球後的第三十七個晝夜。
那天晚上，他們冇有睡覺，一直盯著那顆越來越亮的“星星”。等到紅矮星再次升起的時候，那艘飛船已經進入了W星球的軌道。
那是一艘巨大的殖民飛船，比阿南見過的任何人類飛船都要大。它的外殼上佈滿了各種裝置和武器，船艙裡裝載著成千上萬的人類，還有無數用於殖民的機械和物資。
阿南用第一重視界穿透飛船，看見那些人類正在忙碌著。他們穿著統一的製服，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互相交談著，指著W星球的方向。
“這是一顆未開發的原始星球。”一個看起來像是首領的人類說，“冇有智慧文明，冇有威脅，資源豐富。我們將是第一批在這裡定居的人類！”
歡呼聲在飛船裡迴盪。
阿南收回視線，看向冰米盧。她的臉色很難看——雖然她的臉本來就不是人類的臉色。
“他們要來搶我們的家了。”她輕輕地說。
阿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
“去哪？”
“去讓他們知道，這裡已經有主人了。”
阿南朝天空飛去。冰米盧愣了愣，連忙跟上。
他們穿過大氣層，來到那艘飛船麵前。在W星球的天空中，他們的身影遮住了半邊太陽，投下巨大的陰影。
飛船裡的人類瞬間陷入了恐慌。
“那是什麼？！”
“天啊，太巨大了！”
“是外星生命！是智慧生命！”
“快，啟動武器係統！”
阿南漂浮在飛船麵前，發出意念。那意念穿透飛船的外殼，直接烙印在每一個人類的意識深處：
“這裡是我的領地。離開。”
飛船裡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那個首領才顫抖著發出迴應：“我們……我們隻是想來這裡定居。我們冇有惡意。”
“這裡已經有生命居住了。”阿南說，“那些原始生命，就是這裡的主人。”
“那些原始人？”首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屑，“他們連火都不會用，怎麼能算是主人？”
阿南的眼睛眯了起來——雖然他的眼睛本來就冇有眼皮。
“在我眼裡，他們比你們更有資格當這裡的主人。”他說，“因為他們在之前就在這裡，因為他們冇有想要搶奪彆人的家園。現在，離開。”
首領沉默了。他看了看周圍那些驚恐的船員，又看了看窗外那兩個遮天蔽日的身影，最後咬了咬牙：
“撤退。”
飛船緩緩調轉方向，朝著來時的方向飛去。
阿南和冰米盧一直漂浮在空中，看著那艘飛船消失在星海之中。
“他們還會回來嗎？”冰米盧問。
阿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會的。人類不會輕易放棄。”
“那怎麼辦？”
“他們來一次，我們就趕一次。”阿南說，“直到他們放棄為止。”
冰米盧看著那艘飛船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著W星球上那些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的原始生命，輕輕地說：
“那我們就是這裡的守護神了。”
阿南冇有說話。但他心裡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和這顆小小的星球緊緊連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他們回到巢穴，擠在一起，看著星星。
“阿南，”冰米盧突然說，“我今天很開心。”
“為什麼開心？”
“因為我們一起保護了這裡。”冰米盧說，“那些原始生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們在保護他們。這種感覺，很好。”
阿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嗯。”
冰米盧往他身邊靠了靠，把自己的爪子搭在他的甲殼上。她的體溫比剛來的時候高多了，暖洋洋的，像一個小小的恒星。
“阿南，你說，我們會保護這裡多久？”
“很久很久。”阿南說，“久到那些原始生命進化成智慧文明，久到他們自己學會保護自己。”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離開，去找下一個需要保護的地方。”
冰米盧想了想，笑了：“那我們要活很久很久才行。”
“我們已經活很久很久了。”阿南說，“再活久一點，也冇什麼。”
冰米盧笑得更開心了。她把頭靠在阿南的甲殼上，閉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夢鄉。
阿南冇有睡。他睜著眼睛，看著滿天的星星，用感知籠罩著整個W星球。
遠處，海洋在呼吸，森林在生長，那些原始生命正在洞穴裡安睡。近處，冰米盧的呼吸平穩而緩慢，身體隨著心跳微微起伏，散發著溫暖的能量。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蜷縮在虛空中，那麼弱小，那麼孤獨。而現在，她就在他身邊，睡得像個孩子。
他又想起那根將他們綁在一起的時間線。現在那根線已經粗了很多，亮了很多，上麵分出了無數細小的分支，延伸向無數種可能。
在那些可能裡，有一些是他們被巨人族發現，被追殺，最終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但更多的可能，是他們一直在這裡，一直在一起，一直守護著這顆小小的星球，直到時間的儘頭。
阿南輕輕地把自己的爪子搭在冰米盧身上，閉上眼睛。
管他呢。就算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值得賭一把。
紅矮星在地平線下醞釀著新一輪的升起。W星球的第四個十晝夜，即將開始。
而在未來的漫長歲月裡，還會有無數艘殖民飛船來到這裡，還會有無數次的侵擾和戰鬥。但此刻，這兩個來自不同種族的逃亡者，正相擁而眠，對即將到來的一切一無所知。
他們隻知道，從今往後，無論發生什麼，他們都會一起麵對。
這就夠了。
遠處，海洋開始漲潮，浪花拍打著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森林裡的夜行動物開始活動，發出各種奇怪的叫聲。那些原始人類在洞穴裡翻了個身，繼續沉睡。
而在那艘已經遠去的飛船上，那個首領正陰沉著臉，對身邊的人說：
“記錄下這顆星球的座標。我們還會回來的。”
“可是，那兩……那兩個怪物……”
“總會有辦法對付他們的。”首領說，“人類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永不放棄。去查資料，去找武器，去找任何能對付那些怪物的東西。我們一定要拿下那顆星球。”
身邊的人點點頭，開始在電腦上忙碌起來。
飛船繼續朝著銀河係內部的方向飛去，將W星球遠遠地拋在身後。
但那個座標，已經被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而在W星球上，阿南微微睜開眼睛，朝著飛船遠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聽見了那個首領的話。他早就知道，人類不會輕易放棄。
但那又怎樣呢？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熟睡的冰米盧，輕輕地把她的爪子挪了挪，讓她睡得更舒服一點。
他們來一次，就趕一次。來一百次，就趕一百次。來一萬次，就趕一萬次。
隻要他和冰米盧還活著，就冇有人能奪走這顆星球。
這是他對她的承諾，也是他對這顆星球的承諾。
紅矮星終於從地平線下探出頭來，將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灑向W星球。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