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之率大軍攻破滎陽城後,元顥也率自己的朝廷進駐滎陽。
滎陽城自古就是軍事重鎮,也是後勤中轉樞紐。
這裡儲存的大量糧食、馬料、兵器、鎧甲等物資,對陳慶之的隊伍來說,簡直是直接讓他們滿血複活。
陳慶之對元顥說,滎陽城即將迎戰魏國大軍來攻,留著原滎陽守將楊昱和他手下40多名將領是個隱患,必須殺掉。
元顥對魏國朝廷官員的派係很清楚,他告訴陳慶之:楊昱來自弘農楊氏,殺他會給自己招來強敵。楊昱不能殺,其他人隨便。
陳慶之便命人秘密處決了37名軍官。
元天穆和驃騎大將軍爾朱兆率領30多萬大軍,攜著剿滅邢杲叛軍的餘威,朝滎陽席捲而來。
先頭部隊一萬人率先抵達滎陽城下。
陳慶之早就盤算過了。不等他們立足站穩,轉換成滎陽守軍的陳慶之隊伍立即大舉出城迎戰。
元天穆的先鋒軍在懵圈的刹那就被殺得七零八落,儘數被殲。
元天穆聽說過陳慶之生猛,但萬萬想不到他如此生猛。
元天穆命軍隊不要零星靠近滎陽城。
等自己和爾朱兆的隊伍全部集結後,這才將滎陽城四麵包圍。
陳慶之不理會元天穆有什麼打算,反正他沒準備一味死守城池,而是主動出擊,找魏軍開戰。
一般來說,被幾倍於己方的大軍圍城,守城軍開城門出戰,那是非常危險的。
守城軍主動出戰一旦失利,幾乎不可能再由城門回到城裡,結局要麼是全部戰死,要麼投降。
因為,若是開城門讓敗軍入城,敵軍很容易尾隨衝殺進城,從而破城。
陳慶之指揮的隊伍,神奇之處就在這裡:他們出城與敵軍拚殺,總是殺得敵方人仰馬翻、丟盔卸甲,然後從容退回到城內。
發生這種奇跡,其實是由於陳慶之的軍事素養。
他設定的軍種配合、排兵布陣、進退轉化……等等,其實有非凡傳承。
在兩個月時間內,元天穆、爾朱兆的30萬大軍逢戰必敗,每次都會減員幾千,有時過萬。
元天穆、爾朱兆圍攻滎陽城的戰役,變成魏國軍大老遠跑來送人頭。
最後,陳慶之以犧牲3萬多人的代價,幾乎全殲30萬攻城軍。
元天穆、爾朱兆帶著少量隨從逃走。
元天穆渡過黃河,去晉陽找老弟爾朱榮,請他想法為自己報仇。
陳慶之則乘勝出擊,率軍攻打虎牢關。
虎牢關守將是領軍將軍爾朱世隆。他派中郎將辛纂率先迎戰。
兩軍交戰不久,辛纂被陳慶之手下將領活捉。
爾朱世隆見勢不妙,棄城逃走。
爾朱世隆的弟弟爾朱世承駐守虎牢關附近的鄂阪。
他得到大哥失利訊息時,自己已被陳慶之隊伍包圍。
他覺得打也打不過,逃又逃不掉,隻能投降。
首都洛陽距滎陽隻有不到250裡。
皇帝元子攸密切關注著滎陽城的戰鬥。
當他聽說元天穆、爾朱兆的30萬大軍全線潰敗時,決定立即撤離。
因為洛陽原有守軍十不剩一,根本不堪一擊。
他召集群臣開會,商量逃跑路線。
多數人提議退往長安,堅守潼關。
中書舍人高道穆則說,長安守軍並不可靠,而且關中到處都有叛軍餘孽,退往長安並非良策。
他認為,不如北渡黃河,向晉陽靠攏。同時詔命大丞相爾朱榮發兵南下勤王,討伐逆賊。
元子攸決定采用高道穆的意見。
5月23日深夜,皇帝元子攸和部分朝廷官員在僅剩少量禁衛軍保護下北渡黃河,第一站駐紮北中城。
元子攸命高道穆書寫十幾份勤王詔令,以皇帝名義發往各州郡,要求各地刺史、太守、將軍們,率軍勤王。
元子攸發布勤王詔令後,率隨從繼續北上,駐紮河內郡(沁陽)。
而尚書令、臨淮王元彧,中書令、安豐王元延明等人,則率朝廷留守官員,堅守洛陽。
他們不是準備抗擊元顥、陳慶之的大軍,而是佈置軍士守護糧草、武庫、要津,封存衙署賬簿、物資,準備迎接新君元顥。
5月25日,元顥在陳慶之護衛下進入洛陽,元彧、元延明率領魏國朝廷百官出城,以恭迎皇帝的禮儀迎接元顥一行入宮。
當晚,元顥登臨太極殿,接受百官朝拜,改元“建武”,宣佈大赦天下。
陳慶之自建康出兵以來,連破32城,與魏軍激戰47次,無一敗績。
陳慶之的戰績,令天下震驚。
魏地軍民流傳出一句歌謠傳頌他:名師大將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
他被元顥任命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封武都公,食邑萬戶。
陳慶之、元顥率先鋒軍、中軍一路勢如破竹殺進洛陽時,他們的後軍並沒跟來。
元顥任命後軍都督侯喧為睢陽太守,就地駐紮,負責籌劃糧草補給、兵器鍛造、傷員治療等事務。
元天穆在滎陽被陳慶之打敗,稍作休整後,再次集結軍隊、部署兵力,發動反攻:
爾朱世隆鎮守鄴城,負責軍事後勤;
元天穆率軍四萬,進攻大梁(開封),很快得手;
費穆率軍2萬,攻打虎牢,久攻不下;
大都督刁宣率軍3萬攻破睢陽城,斬殺梁國睢陽太守侯喧。
元顥下令陳慶之率軍出洛陽,反擊魏軍。
結果是:元天穆在大梁,與陳慶之攻守易位,依然不敵,大敗後隻身逃走;
費穆在虎牢關外被迫向陳慶之投降;
睢陽城也被陳慶之收服,丁宣逃走。
陳慶之繼續書寫不敗神話。
降將費穆到洛陽後,被元顥、元彧、元延明等宗室貴族認定為“河陰慘案”主謀,淩遲處死。
與費穆一同被處死的還有爾朱榮的從弟爾朱世承,他被斬首。
元顥自梁國出兵以來,一路順利。
侯喧率領的後軍全軍覆沒,是元顥遭遇的首場大敗。
幸好元顥此時擁有首都洛陽及許多州郡,後軍損失對他沒有影響。
元顥是元子攸堂兄,早年就有爭奪帝位的想法。
他入主洛陽皇宮,絲毫不覺違和。
他給駐紮河內的元子攸寫信,表示:我所做的一切,首先是為了報“河陰之變”中慘遭殺戮的宗室、朝官之仇;其次是從爾朱榮手中為元氏宗室奪回政權。
元顥告訴元子攸:你身為皇帝時,隻不過是爾朱榮的傀儡。現在彎腰前去投靠他,比從前的利用價值更輕。不如南來歸順我,咱們共同努力、光複元氏天下。
元顥把自己給元子攸信件內容,同時昭告天下。
對元顥的信件,元子攸沒有回複。
元顥又極力拉攏元彧、元延明等宗室貴族和留守官員,給他們升官晉爵。
此外,他發布詔書,大赦天下。當然,爾朱榮團夥核心除外。
他向全國各州郡派出使者,宣揚自己的主張和做法。
元顥的行為、言語,把自己放在爾朱榮的死對頭位置上,使得他與爾朱榮沒了調和餘地。
有弊必有利。
元顥的做法,得到與爾朱榮敵對勢力的堅定支援。
爾朱榮的影響力在北方,魏國南部人都不喜歡爾朱榮。
很快,魏國黃河以南的各州郡,全部宣佈歸附元顥的洛陽朝廷。
這時候,魏國命運,決定於元顥與爾朱榮鬥法的結果。
或者說,爾朱榮的一言一行,將深深影響魏國未來走向。
爾朱榮出身地方土豪,貌似粗莽。
但其實,他家族部落的曆任酋長,都是心明眼亮、驚才絕豔之輩。
爾朱榮也不例外。
麵對陳慶之軍隊摧枯拉朽的戰鬥力,爾朱榮沒有選擇立即前去與之硬罡。
麵對老謀深算的元顥,爾朱榮也沒有選擇與之打嘴炮、亮出底牌。
他的做法是緊盯大局,選擇最佳進攻點,全麵佈署、重點突破,以點帶麵,化解危機。
齊州刺史、沛郡王元欣,在元顥攻入魏境、開始造勢時,他認為元顥說得沒錯:元子攸隻是爾朱榮扶持的傀儡皇帝;元顥代帝,是皇權重回元氏宗室手中。
於是,元欣打算接見元顥派來的使者,宣佈效忠新皇。
而元欣的長史崔光韶則極力反對向元顥效忠。
崔光韶認為:元顥的後台是南梁,而南梁是魏國不共戴天之敵。
魏國皇位如果被南梁掌控,那纔是真正的亡國。
元顥勾結外敵顛覆本國,是大魏罪人。效忠於他,隻會遭天下人唾棄。
元欣被崔光韶說服,殺死了元顥派來的使者。
元欣的做法,產生了蝴蝶效應。
襄州刺史賈思同、南兗州刺史元暹見元欣如此做,也先後效仿,殺死元顥使者、不承認元顥政權。
冀州刺史元孚,被元顥封為彭城王。
元孚見上述幾人都不承認元顥,也把元顥給自己的冊封詔書送到元子攸那裡。
廣州刺史鄭先護是元子攸的發小、最鐵忠臣,他第一時間殺死元顥的使者,宣佈與元顥勢不兩立。
——這一切,自然多數是爾朱榮派人下血本努力爭取的結果。
再看元顥的所作所為:
元子攸匆匆忙忙離開洛陽時,隻帶著皇後和幾位妃嬪,絕大多數後宮美人都留在洛陽。
元顥接收了這些女子,自己享用也就罷了。
他為了籠絡大臣和高階將領們,竟然做出一個喪心病狂的舉動:把元子攸的後宮改造成頂級ktv包房,讓重臣、忠將們輪流到後宮飲酒唱歌,以元子攸留下的佳麗尋歡作樂。
元顥、陳慶之剛入洛陽城時,嚴厲約束軍士們:誰敢在洛陽城裡搶掠,殺無赦。
可是,這時代的戰爭文化,核心就是搶掠。
陳慶之的隊伍一路攻城拔寨,戰鬥力最大催化劑也是破城後的搶掠。
到了天下最富庶的洛陽,官兵們不敢明搶,但敲詐勒索的行為比比皆是。
陳慶之對此也無法過度處置。
這又反過來激勵了軍人們的不法心思。
時間一長,洛陽百姓苦不堪言。
此時的洛陽,軍隊最高統帥是車騎大將軍陳慶之。禁衛軍統領是元顥之子、領軍將軍元冠受。
在老百姓的心目中,陳慶之是南梁高官,洛陽軍隊是南梁軍隊。
那麼,洛陽城裡軍士對百姓的侵害,等同於是南梁軍隊對魏國人民的欺辱。
民間對新皇帝怨聲載道,漸漸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