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趨是東道主,招呼三人在一張桌子上圍坐下來。
沈從武很識趣,把蕭訥推到陳慶之對麵,自己坐在蕭訥旁邊。
四人邊喝茶邊聊天,偶爾吃點零食。
不久,客人陸陸續續到來。
先到的客人名柳仲禮。
他之前和沈趨一樣,是黃門侍郎。不久前調到東宮,任太子左衛率,也就是侍衛首領。
沈趨介紹柳仲禮時,說他能文能武。
柳仲禮的出身不簡單。他祖籍河東柳氏,劉宋朝威名赫赫的尚書令柳元景是其高伯祖。他祖父柳慶遠做過雍州刺史。雍州後來成為蕭衍的發跡地,柳氏這脈從那時起成為蕭衍死忠粉。
柳仲禮的兵器是長刀。他來到後,與四人打過招呼,就盯著蕭訥腰間佩刀打量,頗為玩味。
沈趨今天請來的客人,年齡都在二十歲上下。蕭訥稍小點。
沈趨笑道:“敬達兄,蕭兄弟年紀比我們小些,氣勢卻絲毫不弱。單憑這點,你就不能以長刀欺負他的短刀。”
柳仲禮字敬達。他出自世族大家,一點就醒,立即拱手笑道:“士矩兄,是我著相了。我聽聞這位蕭兄弟乃錢塘戰陣後人,又見他腰間彎刀,心裡癢癢。”
士矩是沈趨的字。沈趨擺手微笑,表示無礙。
接著柳仲禮拱手對著蕭訥:“蕭兄弟,待會我們切磋切磋,不必對攻,各自演練一套刀法,你看可好?”
柳仲禮說話時,眼神對著蕭訥,言辭懇切溫和,與剛才全然不同。
蕭訥依然坐得筆直,拱手彎腰道:“小人遵命。”
柳仲禮立即端起茶杯,高興與他碰杯。
接著來到的客人名蘭欽。他的官職是太子中舍人,比柳仲禮低一級,負責太子車馬衛隊。
蘭欽祖籍魏國邯鄲。他父親蘭子雲做過北魏冀州刺史,後來歸順南朝,成為蕭衍麾下將領。
蘭欽腰間佩著一把長劍。
這個時代,讀書人習武成為潮流,腰間佩劍幾乎是年輕書生標配。
但隻有真正劍客才佩長劍。蘭欽佩長劍,說明他對自己劍術有信心。
接著來到的人名朱異,腰間佩著短劍,一看就是書生形象。
朱異是建昌縣侯沈約的學生。他剛才先去拜見老師、師母,然後才過來。
朱異與蕭訥是同鄉,錢塘縣人。隻不過他出身官宦世家,與蕭訥的鄉人身份差彆很大。
蕭訥今天能在今天的聚會中位列一席,一是因為傳說他是錢塘戰陣後人,開三石弓射150步;二因他已身在禁衛軍東營,算是自己人;三是大家都清楚:對年紀小而厲害的苗子,要早點下手拉攏,否則會被彆人搶了先。
蕭訥在沈趨的介紹下,與這幾位世家子弟一一認識,其實對他們一點都不瞭解。
坐在邊上的沈從武則品出了一些意思:這些人都跟東宮太子府有點關係。
建昌縣侯爺沈約大人是太子太傅,太子正兒八經的老師。
柳仲禮、蘭欽、朱異都是太子府官員。
陳慶之則像是代表皇上……
不對。沈從武忽然意識到,陳慶之代表皇上,他今天的目的是……?
沈從武想著想著,隱約有點思路了:他們像是在為太子府物色才俊,文武不拘。今天目標是蕭訥!
想到這,沈從武有點豁然開朗之感。再看幾人的表現,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幾個人正在笑談間,有位翩翩公子在管家陪同下走了過來。
沈趨、陳慶之等人立即起身相迎。
蕭訥學會了一些眼色,也迅速起身,與沈從武一起,跟在大夥身後。
經沈趨介紹,蕭訥知道對方名蕭子顯,官職是太子府詹事。也就是東宮管家。
前麵那位柳仲禮是太子舍人,從六品。而這位太子詹事蕭子顯是正五品。
難怪大家對他那麼客氣。
蕭子顯入座主賓位後,沈趨宣佈今天客人齊了。
一共八人,前麵六人要麼是書生,要麼是文武兼修。好像純粹武夫就是沈從武和蕭訥。
六人先交流最近的詩賦文章。
例行詢問沈從武、蕭訥兩人時,兩人同時搖頭。
蕭訥從未寫過詩文。沈從武也差不多。
不久轉到圍棋話題上。
之所以圍棋成為主要話題,是因為,大梁國皇帝蕭衍很喜歡下棋,而且水準極高。
在座的,朱異水準堪堪與皇上在一線,經常被皇帝召去對弈;蕭子顯、陳慶之與朱異在半子之差,也是皇帝的棋伴之二。
其餘幾人,沈趨、柳仲禮、蘭欽都能下,水平也差不多。但不是蕭子顯、陳慶之對手,遑論朱異。
蕭訥隻是膚淺學過,並不沉迷,棋技未入流;沈從武一竅不通。
二人跟著吃、喝、聽、看,不插嘴也不打攪彆人。
柳仲禮來到蕭訥身邊,笑望著對方。
蕭訥會意,點頭起身,隨著前者走到中間操練場。
蕭訥取下身後的長弓、箭筒,放在一旁地上。
然後左右兩手分彆從腰間兩側拔出彎刀。
兩把彎刀,好似太極圖陰陽兩儀,隻不過曲線直些、尺寸長些。
柳仲禮見到兩柄彎刀後,神情有些許恍惚。
他認不出刀和刀柄的材質。隻覺得它們毫無反光,透著寒意。
要說蕭訥這兩把刀,還真不是凡物。它們是由其高祖蕭西風傳下來的。
而蕭西風得到這一對刀的過程非常玄妙。
總之,用這個時代的工藝思路理解不了這兩把刀。
蕭訥雙手執刀柄,左前下、右後上,對遠處的柳仲禮微微點頭。
柳仲禮抱拳還禮。
蕭訥一聲斷喝,雙腿蹬地,左手左旋、右手拖隨,身體如鷂子翻身旋轉一圈……開始按照刀訣舞刀。
說實話,蕭訥嘗試過用雙刀對付野豬、野獾等大些的獵物,都非常趁手,往往觸之斷頸。
但他從未與人對搏過。
無他,隻因他的雙刀刀刃太鋒利了,削鐵如泥。
古桑鄉人人都知這點。沒誰那麼傻,以自己兵器去碰他的彎刀,那跟拿雞蛋碰石頭沒什麼區彆。
就算一把普通的大刀,或長槍、長戟、鐵槊、狼牙棒這些常見兵器,價錢都在500銅錢以上。被削斷了誰不心疼?
到建康城後,除了自我練習,他也沒機會與人交流。更不要說對攻。
蕭訥演刀的時候,其他幾人也被這邊動靜吸引,都靠攏了過來,靜靜觀看。
蕭訥的刀訣、刀法,從小練到大,熟稔無比。
他的身體素質也是棒棒的那種,躍跳高度、旋轉速度、動作力度及連貫程度都非常到位。
觀看的幾人都是行家,都覺得蕭訥的刀技不隻是賞心悅目,實戰起來威力可能更駭人。
因為那兩柄彎刀聲息內斂、有影無蹤,透著鬼魅感覺。若是真的斬在兵器、鎧甲上,應該能輕易削斷或穿透。
蕭訥的家傳彎刀訣隻有十二招,每招可分解出三、四個動作。完成一套刀訣表演,用不了多少功夫。
他自然也見到大夥都過來觀看,於是改變銜接細節,顛倒順序,舞了幾遍。
大約盞茶功夫,蕭訥收刀,站定,稍稍喘氣,運氣收息,將雙刀歸鞘。
然後抱拳對眾人團團作揖,沒有說話。
所有人盯著他,有十幾息時間沒人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