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縣侯府家，後院正堂。
家主沈約坐在上首，二兒子沈趨站在對麵堂下。
沈約早過了60大壽，不過身子還算硬朗。
“佩挎雙彎刀、錢塘古桑鄉姓蕭？”沈約沉吟著道：“這倒是與錢塘戰陣那位蕭前輩英雄有些吻合。你曾祖那輩，確實對那位蕭前輩很看重。你爺爺曾告訴我，聽家裡老管家親口說，你曾祖臨終前，特地派老管家去一趟古桑鄉，送神秘禮物給那位蕭前輩。”
沈趨接過話頭道：“爹，我和大哥曾經聊過錢塘戰陣。大哥說，他查過資料，也找幾位軍中前輩打聽過，錢塘戰陣在宋國北伐、西征的幾次大戰中，所向披靡、威名赫赫，是戰神一般的存在，名頭比武康戰陣還響亮。隻不過，他們跟錯了人……”
“也不能說跟錯了人……”沈約沉吟道：“他們最初被小人陷害，得你曾祖搭救，後來成為你曾伯祖沈田子大人麾下先鋒，深受器重。沈大人被害後，他們被當時首宰彭城王招攬，代錶王府隨滑台將軍朱修之北伐，殺敵無數。這件事，你爹我當麵向朱大人求證過。隻是，彭城王後來時運不濟，被宋文帝抄家、流放，最後誅殺。錢塘戰陣那時正隨裴方明將軍西征仇池國，五人同時莫名其妙死在途中。對他們的死，眾說紛紜，後來成為一樁懸案。”
說到這兒，沈約停住。
沈趨不知深淺，也不接話。
過一會，沈約又道：“趨兒，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不過，既然那小子來自錢塘古桑鄉，又姓蕭，那不管他是不是錢塘戰陣後人，咱們也應該嘗試培養。何況，你說他武藝非常了得。即便他不是來自錢塘縣，這樣身手的人，也應該拉攏。”
沈趨笑著道：“孩兒就知爹會這麼說，所以給了他一塊玉佩，請他有空時過來玩兒。”
沈約也笑了。
過一會，他道：“趨兒，自從你娘走後，你大哥心灰意冷，一心向佛，無意仕途升遷。沈家擔子，將來要靠你擔了。管家老莫那邊，我已交代過，你有什麼想法，儘管告訴他，讓他協助你。大膽去做吧，爹過不了幾年就會去與你娘、你奶奶團聚，沈家事，趨兒你就多操點心。辛苦你了。”
“爹……”沈趨還想分辯一下，老爹擺手製止了他，又揮揮手讓他退下。
……
蕭訥可不是主動性子。
他得了隔壁侯爺府二公子一塊玉佩，也知道那是沈府通行證，不過他沒太當回事，更沒想過主動上門求見。
他的職責是晚上宵禁後巡街，或者白天值守軍營大門。一旬一換，輪著來。
其餘時間，他就乾兩件事：練習射箭、練習彎刀訣。
彎刀是家傳寶刀，練習就完了，沒有任何花費。
射箭則不然。
自古以來，弓箭手地位，在所有兵種裡排位第一。
弓和箭的花銷，在所有兵器中也排位第一。
騎射手更是第一中的第一。
之所以這樣，是因為，無論是進攻威力，還是製作成本、消耗數量，弓箭是當之無愧的首位。
弓箭手的培養難度及時間，也是最大的。
以進攻為例，弓箭手方陣，在50～100步內，攻敵方式是平射。
這個距離的平射，避免了身體接觸，己方士兵損失最小，而對對方的傷害卻很大。
100～300步內，弓箭手方陣殺敵方式是拋射。
拋射是以拋物線形態發射箭矢，利用箭簇重力加速度殺敵。
這種進攻方式在攻城時尤為有效。
既能大範圍殺敵、傷敵，己方士兵損失又小，這不是最佳作戰方式嗎？
那，大量配備弓箭手，不就立於不敗之地了？
事實是絕非那麼簡單。
因為，弓箭消耗太昂貴了！弓箭手的挑選、培養、保障也太難太久太費錢了！
首先是良弓難得。
製作弓、弦的材料，既難謀到上品，價格也極高。
但這還不是主要的，主要花費是在箭上。
箭由三個部分構成：箭頭、箭桿、箭翎。
箭頭用生鐵鑄造或熟鐵鍛造。
鐵和鹽，自古就是稀缺物資，價格不菲。
要不，怎麼會有專營這檔子事。
中國為了鹽鐵專賣製度，爭吵了兩千多年。
但對箭的三個組成部分來說，鐵是最便宜的。箭桿、箭羽更貴。
好的箭桿，得是櫸木、樺木。
但這兩種木材很稀罕。多數箭桿隻能退而求其次，用竹子和普通木頭製作。
最貴的還是箭羽。
箭羽裡，最貴的是大型飛禽羽毛，其次是家禽羽毛。
最好的箭羽是老鷹羽毛。鷹羽製作的箭叫鵰翎箭；
其次是大雁、飛鶴羽毛，俗稱青翎箭；
老鷹、大雁、飛鶴這些大型飛禽，數量有限，極難抓捕。因此，鷹翎、雁翎、鶴翎異常珍貴。
最尋常的箭，用鵝、鴨這些家禽羽毛製作。
就以鵰翎箭、青翎箭、鵝羽箭這三種來說明：
最貴的鵰翎箭，5支售價4000銅錢。平均每支800；
青翎箭，5支2000銅錢；
鵝羽箭，5支售價1000錢。
而對比此時南梁的物價：一匹3歲中等馬，市價10金幣，也就是10萬銅錢，等於125支鵰翎箭、或250支青翎箭、或500支鵝羽箭。
馬是南朝最貴的裝備。
換個參照物：土地。
這時代，一個金幣可買兩畝良田（稻田）。
也就是說，一畝良田值5000錢，最多可換7支鵰翎箭、或25支鵝羽箭。
——箭的製作本身如此昂貴，可更大的問題還不在這。更大問題是：箭矢在戰場上消耗量大。多數是一次性耗品，難以回收。
戰爭結束，隻有獲勝的一方有機會打掃戰場、回收箭矢。
而回收的箭矢，多數已損壞，可利用率不到30%。
所以，弓箭手和弓箭，是這個時代的消費大v。
南朝的國號、皇帝換了幾茬，軍製變化卻不大。
這時期的梁國，徭役兵隻有基本配置、管吃管住；募兵纔有薪酬。
馬匹、甲冑、兵器……這些高階裝備，都是自備的。
蕭西風來自鄉下，卻帶著一匹河套馬、一副輕甲、一張良弓配30支高中低箭矢、一把寒光彎刀。
河套馬骨架高大，負重多，耐力持久。短板是速度比大宛馬、蒙古馬慢些。
大宛馬短板是負重小。蒙古馬短板是耐力差。
——這種裝備，連建康城裡軍閥世家嫡係子弟，都不見得配齊了。
蕭訥生在前軍神之家，倉庫裡裝備很多；古桑鄉有戰陣傳承，鄉人外出服兵役時，從來都是儘量武裝自己，最大可能保命回家，不在乎外人怎麼看。
所以，蕭訥一身豪華裝備出門，沒考慮過他人如何看待自己。
孫至柔、周大川、沈從武、沈趨，乃至沈約大人，他們在得知蕭訥的裝備時，想忽視他都難。
而瞭解他的射箭術、刀法水準後，又再高看他幾眼，也很符合邏輯。
至於因為沈家與錢塘戰陣的淵源，沈趨、沈約迅速作出拉攏他的決定，更是順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