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獨自管轄一片區域後,陰卒司鬼卒(其實是鬼將)蕭西風忙碌了起來。
每天雞叫三遍時,是日遊卒開始乾活的時辰。他便出發去收攏鬼魂。
這麼大片區域,人世間每日每夜都有人死去。
收攏鬼魂就是陰卒司鬼修的日常工作。
蕭西風屬於陰卒司日遊所。自然,陰卒司還有夜遊所。
夜遊所的鬼卒、鬼將、鬼帥不是來自人間的陰魂。
他們不能見陽光,修煉的功法與日遊所也不相同。
他們通常在特定區域活動。
日遊所的禁忌是不要夜裡去收陰魂。
因為日遊卒本身是來自人間的鬼魂,所修功法是凝嬰路子、自帶陽氣。
剛死不久、懵懵懂懂的鬼魂,在夜裡生猛的多,很容易撞上日遊卒,魂飛魄散。
一到白天,新鬼魂就本能找暗處藏匿,不敢亂動。日遊卒去收攏他們時,不會有任何動靜。
隨著南朝宋國軍事行動的進展加快,蕭西風的活計也多了起來。
因為他發現:莫師兄分派給他的轄區內,人世間忽然雞飛狗跳。死人比平常多了。
無論是城鎮還是鄉村,軍爹將爺、官府衙差,一撥又一撥,來了纔去、去了又來。
他們就乾兩件事:清查戶籍、抽丁;拿著朝廷欠條、向百姓強逼借債。
蕭西風關注的九座道觀、78名道士也未能倖免。
開始時,蕭西風有些莫名其妙。
因為他當過兵,還是三次。
在他的印象裡,南朝宋國軍隊人數非常充足,甚至有些冗餘。
而經過二十多年發展,南朝經濟十分興旺,朝廷應該積累了大量錢財。
朝廷怎麼忽然要拉丁、借債呢?
作為鬼卒,這也不是他要操心的事。他不過是心裡嘀咕幾句而已。
他關心的是那些道士的遭遇。
結果,九座道觀的浮財幾乎全被借走,31名年輕道士被強製剝離道籍、加入宋軍。
蕭西風過了很久才搞明白:原來他的“轄區”,全在最倒楣的南兗州範圍內。
而南朝宋國22州裡,隻有南兗州的名字,在“抽丁、募勇”、“借債”兩份清單上。
南兗州是原來北府軍根據地。
這裡既有大量北方士族南遷而來,也有許多南方人投奔北府軍而至。
這裡南靠長江,可以方便獲得江南的人口、資金、技術。
南兗州北邊邊界大致就是淮河,但其實那邊是魏國,邊界相當模糊。
最初,南朝人懼怕胡人騎兵南下劫掠。
後來隨著魏國立國,拓跋氏三代皇帝逐步漢化,他們也開始習慣定居城市、畜牧兼農耕、安居樂業的日子。
黃河至淮河間,魏軍偶爾來襲,
但二十年來,魏軍幾乎沒有跨過淮河。
大量土地和青壯勞力、充足資金、和平環境…這些條件,使得南兗州成了宋國經濟最為發達的地區之一。
從元嘉七年第一次北伐失敗,到如今第二次北伐,這二十年裡,南兗州不再是原來那片“衣冠南渡”後留下的荒蕪之地,而是人畜興旺、經濟繁榮之鄉。
南兗州這次的遭遇,其實還有個隱蔽原因:南兗州刺史是二皇子劉濬。而主持確定兩份清單名錄的是太子劉劭。太子不喜二弟,因為太子之母文元皇後不喜歡二皇子之母潘淑妃。據說,後宮中,潘淑妃最美。
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由此事也可見一斑。
提出“抽丁、募勇、借債”議案的何尚之,也不是簡單人物。
他資格很老。最早是劉裕太尉府主簿,參加了北伐後秦之役,到過長安城。
劉義符繼位後,他轉到二皇子劉義真府做諮議參軍。
劉義真是劉義符死黨,所以他也算是跟著紅人。
劉義隆上位後,大量需要幫手。劉義符、劉義真兩位兄長死後留下的幕僚,基本上是他能夠信任的人。能用的都用。
所以,何尚之也沒被冷藏。
他曆任多個職務,直至尚書左仆射(正二品)、中護軍(正三品)。
正二品文職加正三品軍職,可謂文武兼備,位高權重。
他最明顯特點是與彭城王府一係官員不合。
劉義康的頭號擁躉、宰相劉湛,與何尚之是兒女姻親,卻被他舉報“謀逆”而遭劉義隆殺戮;
範曄、孔祥先想論證“兄終弟及”的合法性,意圖是推彭城王劉義康繼承皇位。
何尚之與二人都有交情,但仍毫不遲疑檢舉他們,致使二人被砍頭。
以上這些事,讓劉義隆對何尚之信任有加。
不僅如此,何尚之還是一位理財專家。
有段時期,民間有人私鑄四銖錢冒充五銖錢流入市場。
江夏王劉義恭建議朝廷發行大小兩種銅幣,以遏製民間私錢。
何尚之經過調查研究後,認為江夏王的建議很不靠譜。
他無懼江夏王聲望,公開極力反對。
甚至在與對方當麵辯論時,出言硬懟劉義恭。顯示出文人風骨。
皇帝劉義隆採納江夏王建議,發行大小銅錢。
使用一段時間後,發現貨幣市場亂了套。
朝廷於是不得不取消大小銅錢法案。
這也證明瞭何尚之的先見之明。
何尚之提出的“抽丁法”、“募勇法”不久就落實到位。
剩下的就是“國債法”的繼續推行。
這次國債推銷,經曆了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民戶家產超過50萬銖(銅錢)的、僧尼道家產超過20萬銖的,一律借四分之一給朝廷。戰事結束即還。
四分之一家產也就罷了。關鍵是還債日期,一看就是活釦死結。
“戰事結束”,什麼時候結束?
如果戰事一時半會難以結束,那就拖著。白紙黑字就這意思!
老百姓更擔心的是:如果宋國戰敗,這根本就是死賬。
戰爭還沒開始、還沒戰敗都得借錢。如果戰敗了,就更加沒錢還賬。這是肯定的。
還有,萬一被滅了國…老百姓當然不敢提這茬,這是殺頭之罪。
但老百姓心裡明鏡似的呢:朝廷借百姓錢打仗,這是妥妥的亡國之舉啊。
那些有錢人家真是欲哭無淚。
第二階段,大戶人家都掃蕩了一遍,戰爭還沒完,似乎錢又不夠了。
交戰開始時,前線傳來捷報,說是大軍所向披靡,取得了巨大戰功,朝廷得再籌集資金獎勵將士。
後來,傳來前線行動不順訊息。據說可能要進入持久戰。
反正一句話:還得繼續向民間借錢。
於是,這次不僅擴大了借錢的州郡範圍,也降低了門檻。
10萬錢的民戶,一律借出四分之一。
門檻降到10萬銖後,那些衙差、軍監,就有了操作空間。
因為,財產超過50萬錢的大戶、超過20萬的僧、尼、道,裡正、鄉老、縣衙、鄉裡鄉親們,都非常清楚是哪些人。沒什麼斟酌餘地。
標準降到了10萬錢,這就很不容易判斷了。
界限模糊、不容易判斷,這纔是差官們最高興的局麵。
如果是非清晰、對錯一目瞭然,做官的才會覺得沒什麼意思。
他們要的就是“自由心證”,達不達標,官差老子說了算!
這樣一來,被納入借債的州郡,立即陷入兵荒馬亂的末世景象,比那些戰爭漩渦中的州郡,絲毫好不到哪去。
對南朝朝廷的作為,蕭西風既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
因為,莫嚴交代的、保護道士的任務,隻是附屬責任。
作為陰卒司鬼卒,他的首要職責是收攏人死後的魂魄。
即便沒有任何意外出現,人世間正常的生死交替,每時每刻都在發生。
蕭西風每天都須收攏一、二百道魂魄。
隨著他的修為提高,他操作的陰魂壺升級了許多,一隻就能裝下幾千甚至上萬陰魂。
他現在獨立管轄一片區域,莫師兄離開時,留給他足夠多的空的法器陰壺。
隻不過,隨著國債推銷進入第二階段,蕭西風發現,每天死人的數量明顯不正常,多了不少。
日遊卒是天亮後去收鬼魂,絕大多數魂魄都老老實實被牽引進入陰壺,不會吵鬨。
即便這樣,還是有鬼魂見到蕭西風時,似乎明白了點什麼,開始喊冤叫屈、歇斯底裡。
聽得多了,蕭西風完全明白了人間發生的國債慘劇。
這哪是朝廷向百姓借錢?這分明是搶劫、索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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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戰前線。
7月10日,王玄謨意氣風發,率領沈慶之、申坦等5位將軍暨5萬軍士,以及宣威將軍垣護之的1萬樓船軍,以及3萬後勤軍,乘坐大小4千多艘戰船,由彭城出發,進入了泗水,向北而去。
泗水儘頭是濟水。濟水在東部與黃河平行,在滑台以西與黃河相連。
由徐州到黃河,陸路一千裡出頭,水路一千三百多裡。
從徐州到碻磝,有陸路行軍直達。也可先乘船至曆城,由曆城走陸路過去。
曆城位於濟水以南,後世改名濟南。當然麵積大了許多倍。
值得說明的是,就行軍成本而言,水、陸兩路,相去甚遠。
運部隊、輜重,水路成本是陸路的十分之一;運糧食草料,水路成本更低,是陸路的二十分之一。
打仗,除了拚刀槍搏殺、戰馬撞擊,還要拚後勤糧草。
所以,善於利用河道進攻敵人,成本消耗小的多。統帥算計各項要素時,餘地就大的多。
為了避免王玄謨的艦隊出泗水、入濟水時,遭到碻磝、樂安等地守軍襲擊,蕭斌已經提前於七月初,派出兩路人馬,前去攻打碻磝、樂安。
一路是建武將軍申元吉,領一萬精兵,偷襲碻磝要塞。
魏軍碻磝守將是濟州刺史王德。
另一路本部將軍崔猛領兵前去攻打樂安城。
樂安是魏國青州刺史張淮之的防區。
魏國派駐黃河南岸的官員,多數是漢人。王德、張淮之都是。
申元吉長期駐守北方邊境,對這一帶地形非常熟悉。
他帶著的一萬隊伍,主要是隨他多年的老兵,配合相當默契。
隊伍晝伏夜出、悄悄行軍,希望儘量做到使碻磝守軍猝不及防。
到了碻磝要塞附近,申元吉命部隊停止前進,派出斥候查探情況。
入夜後,隊伍啟程。
本來,崔浩黨羽及四大漢人家族被滅,對魏軍中漢人的影響就不小。
南朝宋軍籌備北伐後,國主拓跋燾在朝堂上明確表示:冬天之前,不願與南軍在黃河沿線交手。
魏國朝廷也沒給黃河沿線要塞守軍下達任何特彆命令。
王德和張淮之分彆派出死黨手下到平城打聽,卻都得不到具體指示。
死黨手下帶回來一些隱隱約約提示:若南軍來攻,如何應對,河南岸各要塞、各防區自行決策。
王德早已想好了:隻要宋軍靠近,則立即向河北撤退,回到魏國安全區再說。
當申元吉隊伍於半夜對碻磝要塞發起進攻時,王德心裡直覺罵娘:麻麻比,是哪位宋將老鄉?你要占城,老子立馬撤走。何必半夜偷襲,搞得這麼麻煩?
罵歸罵,王德趕緊下令:按原定預案,全體從要塞撤向河邊船隻,邊打邊走,儘量不要纏鬥。
申元吉的人馬也馬上意識到了魏軍意圖。
既然魏軍不準備抵抗,宋軍也不想拚命。
雙方皆大歡喜。
一場爭奪要塞的戰鬥,就像舞台上的戲劇表演一般,一招一式,倒是有板有眼、有來有回,隻不過都沒什麼傷亡。
最後,王德八千官兵,戰死幾十人,其餘安全上船。
申元吉隊伍也沒船。於是不理會他們,徑直入塞,各就各位,沒費多大勁,順利接管了碻磝要塞。
蕭將軍隻交代務必要奪取碻磝要塞,掩護王玄謨將軍艦隊到來。並沒說一定要殲滅敵軍。
這趟任務也算非常圓滿完成。
另一邊,崔猛遇到的情況也差不多。
崔猛的部隊長驅直入進入魏國青州刺史部防區,沒遇到任何阻攔。
最後接近張淮之部時,雙方纔發生一些交戰。
戰鬥場麵也是相當滑稽:魏軍有序撤退,宋軍慢悠悠前攻。
交戰雙方保持著平行推進的速度。
最後,張淮之部全部撤到早已備好的大船上。崔猛部停止進攻。
夠不著了。
東線首場兩戰,宋軍以很小代價,擊退魏國濟州刺史部、青州刺史部,奪取了碻磝要塞、樂安城。
首勝!
蕭斌收到前線傳回的八百裡軍報,與劉駿商量後,立即率領參謀本部向碻磝開拔,在王玄謨船隊出泗水前,抵達了碻磝要塞,在那裡組織起東部前線指揮所。
當王玄謨的船隊從泗水進入濟水時,船上將士們見到的,是兩岸夾道歡迎他們的前線指揮所首長、高階參謀、大量官兵們。
王玄謨頓時更加意氣風發。
他覺得,自己這趟北伐之行,開局簡直太美妙了。
竟然是自己的頂頭上司、東線總指揮蕭斌大人,為自己開道、護航、迎接!
人生在世,如此慷而且慨,夫複何求?
當即口讚一首:
西蜀東吳兩不厭,
諸葛周郎恨相見。
北胡南漢何離離?
崔公祝我刻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