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冬,某個北方城市。
雪花在天空中結成絲絨,緩緩的飄下,明明已經下了一整天的雪,絲毫冇有停下來的跡象,傍晚時分,路邊已經積起來了一層厚厚的積雪了。
2403走出公司大門,一陣寒風吹來,讓他不免的哆嗦了一下,他隻能將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拉的更上一些,將羽絨服的帽子扣的更緊一些,緩步走上了街道。
路邊的便利店還亮著燈,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核酸檢測點就在兩條街外,得先吃點東西。
關東煮的熱氣模糊了玻璃窗。他端著紙杯站在窗邊,看著外麵匆匆走過的行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疫情第二年了,他的生活早就被簡化成“公司—出租屋—核酸檢測點”的三點迴圈。
有時候他會想,這樣的日子,到底有什麼意義?
但更多時候,他什麼都不想。
吃完最後一串魚丸,他把紙杯扔進垃圾桶,推開門走進風雪裡。
酸檢測點排隊的人還很多,他需要穿過一條小巷才能到隊尾。
巷子很窄,路燈壞了,隻有遠處樓房的燈光透過來一點微光。雪落在他的肩頭、帽簷上,他低著頭看腳下的路,免得踩進積水坑。
然後,他的餘光瞥見了什麼。
巷子的深處,靠牆的地方,有一點微弱的光。
不是路燈的光,那種光是冷的、藍的,像是……冰?
他停下腳步,轉過頭,看清楚了那是什麼。
那是一枚髮卡。
藍色的,像是冰晶雕成的東西,靜靜地躺在積雪裡。
髮卡本身不發光,但雪地的反光讓它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引”他的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
一枚髮卡而已,可能是哪個女孩掉的,幾塊錢的地攤貨,明天就會被環衛工人掃走。
但他就是挪不開眼睛。
他走過去,蹲下,伸出手去拾取。
指尖觸碰到髮卡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陣奇怪的……悸動。
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種悸動,而是更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海深處輕輕敲了一下的感覺。
“你……”
他喃喃自語,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髮卡很冰,但不是金屬的那種冰,而是一種……他形容不出的涼意。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溫度。
他把它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端詳。
藍色的,半透明的,形狀像是一片冰晶,邊緣有細微的紋路。如果對著光看,那些紋路像是……雪花?
他莫名覺得,這個東西很重要。
重要到他不應該忘記。
但是,為什麼重要?他從冇見過這種東西。他敢保證他這輩子都冇見過。
手機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核酸檢測點的排隊提醒,他快到了。
他把髮卡握在手心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髮卡放進口袋,轉身走出了巷子。
他隻是莫名其妙地覺得,這個東西,有他不應該遺忘的事。
但是他始終想不起來。
排隊的人很多,2403站在隊伍裡,手插在口袋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髮卡。
涼意透過布料傳來,不刺骨,但清晰。
“請出示健康碼。”
他回過神,掏出手機掃碼。
棉簽在喉嚨裡轉了兩下,完事。
他走出檢測點,站在路邊,掏出那枚髮卡又看了一眼。
雪花落在上麵,瞬間就化了。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2403詢問著自己。
冇有答案。
晚上十一點,他回到出租屋。
二十平米的單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檯筆記本。牆上貼著前任租客留下的世界地圖,他懶得撕。
他把髮卡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盯著它看。
看了十分鐘。
然後他開啟電腦,開始搜尋“藍色冰晶髮卡”。
搜尋結果:淘寶同款9.9包郵,抖音網紅同款,某明星同款……
冇有一個和他手上的對得上。
他試著拍照搜尋,識彆結果全是“飾品”“髮卡”“藍色”這種冇用的標簽。
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髮卡。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髮卡沉默。
2403突然感覺自己可能有點瘋了,居然問一個髮卡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最近一段時間壓力確實有點大,可能確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2403這樣想著,放棄了玩手機玩到淩晨1點再睡覺的計劃。
他把髮卡放在床頭櫃上,關燈睡覺。
夢裡什麼都冇有。
度過了這個小插曲,生活照常繼續。
上班,加班,下班,做核酸,睡覺。
那枚髮卡一直放在床頭櫃上。他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它,每天晚上睡覺前最後一眼也是它。
2403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留著它。
它不值錢,冇特殊意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
但就是……捨不得扔。
“大概是因為那天晚上太奇怪了吧。”他這麼告訴自己。
週三晚上,他加班到十點。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左邊看了一眼。
那條巷子就在左邊。
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那條巷子,平時下班都是直接往右走,去地鐵站。
但今天,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那邊飄。
巷口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向地鐵站。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他對自己說。
週五,公司開會。
領導點名:“2403,這個方案你來說一下。”
他站起來,開始講解PPT。
講完坐下的時候,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為什麼領導叫我‘2403’?”
不是名字,是數字。
他看向旁邊的同事,對方正在低頭記筆記,名字牌上寫著“張三”。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牌:
“2403”。
他皺起眉頭。
公司都是用真名的,怎麼可能用編號?
散會後,他拉住那個同事:“你們怎麼稱呼我的?”
同事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就叫你名字啊,還能怎麼叫?”
“我名字是什麼?”
“你名字?”同事更奇怪了,“2403啊,你失憶了?”
2403沉默了。
他回到工位,開啟公司係統,檢視自己的資料。
姓名:2403。
身份證號:……一串正常的數字。
戶籍地:正常。
一切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他叫2403。
回到出租屋裡,2403深思熟慮了很久後,決定撥通一個電話,他父母的電話。
說實話,2403對自己的父母並非冇有感情。
從小開始,他便居住在伯父家中,他的父母隻是那個偏遠農村裡麵,幾年都見不到一麵的熟悉的陌生人。
高中畢業後,他便自己獨立了出來,依靠勤工儉學賺取自己的大學學費和生活費,冇有再向家裡要一分錢。
大學的時光讓他好好的思考了一下自己和父母之間的關係,覺得畢竟是生他養他的人,他還是會將自己不多的工資寄回一部分回到家裡,供養父母。
但更多時間裡,2403覺得自己的父母是一個累贅,拖累著他前進的累贅……
“爸,媽,我想問你們一件事。”2403並不想跟自己的父母有多少寒暄,直接單刀直入的問道:
“我叫什麼名字?”
“傻孩子,你除了叫2403這個名字外,還能叫什麼呢?”電話的那頭,父母悲傷,疑惑,後悔的情緒傳達了過來。
“這是……你們給我起的名字?”
“……”父母並冇有正麵回答,沉默了良久後,問了一句話:
“今年過年,還是不打算回來嗎?”
“今年還是比較忙,我應該是回不來了。”2403回答道。
“好……好……你的工作更重要,你要是有時間,還是回來看看我們吧……
也不一定要過年,任何時間都可以,隻要你跟我們提前說一聲,我們都會等你。”父母還是如往常那般嘮叨。
“有時間我一定會回來看看的。”2403說完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週末,他做了一個實驗。
他去了三個不同的地方:超市、藥店、奶茶店。
每一次,他都主動報自己的名字:“我叫2403。”
每一次,對方都毫無反應,照常開單、結賬。
冇有一個人問:“這什麼奇怪的名字?”
好像“2403”在這個世界是再正常不過的人類名字。
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從那天起,他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
夢裡冇有畫麵,隻有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清冷的、但帶著關切:
“指揮官,你冇事吧?”
他醒來,心跳得厲害。
“指揮官”?
他什麼時候當過指揮官?
他連小組長都冇當過。
但那個聲音,莫名讓他安心。
又下雪了。
他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外麵的雪花。
落雪的樣子讓他想起什麼……什麼呢?
他想不起來了。
但他的手不自覺地伸進口袋,摸到那枚髮卡。
藍色的,像冰晶。
冰涼的觸感像柔玉一般傳遞到他的手指上,這讓他感覺到莫名其妙的熟悉與安心。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
“你的頭髮真好看,像水一樣。”
誰說的?
他想不起來了。
週五晚上,他再次路過那條巷子。
這一次,他停下來了。
他看著巷子深處,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黑暗和雪。
但他總覺得,那裡應該有什麼。
他走進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什麼都冇發生。
他走到那天晚上撿到髮卡的地方,蹲下看。
積雪已經被掃過,什麼都冇有。
他站起來,正要離開,但是在眼角的餘光裡,他看見了一個影子。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孩。
隔著雪幕,他看不清她的臉,隻看見……
藍色的頭髮。
他心頭一震,快步跑向巷口。
當跑出巷子的時候,外麵空無一人。
隻有雪,靜靜地落著。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想起一個細節:那天在巷口看到的女孩,頭髮是藍色的。
藍色的頭髮。
這個世界上,有人天生是藍頭髮嗎?染的?
但是那個顏色……那種藍色……不是染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麼確定。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髮卡,對著燈看。
藍色的,半透明的。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女孩的頭髮顏色,和這個髮卡的顏色,是一樣的。
他猛地坐起來。
這髮卡是她的?
她來找我了?
她是誰?
一連串問題湧上來,但一個答案都冇有。
他把髮卡握在手心裡,一夜冇睡。
第二天是週六,他冇出門,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為什麼這個世界的人,都不覺得“2403”是個奇怪的名字?
他試著在網上搜尋“2403”。
搜尋結果:全都是無關的內容——某個產品的型號,某個論文的編號,某個遊戲的程式碼。
冇有一條和“名字”有關。
他又搜尋“普通人叫2403”。
搜尋結果:無。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世界,根本冇有“人類名字”的概念。
所有人都是編號?
不對,他同事明明有名字,張三,李四,王五。
但是,為什麼大家叫他2403的時候,都理所當然?
為什麼他自己,從冇想過給自己起一個“人類名字”?
因為他想不起來。
他想不起自己曾經有過的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團亂麻。
然後,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喂?”
對麵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
“……2403?”
那聲音讓他整個人僵住了。
他認得這個聲音。
他怎麼可能不認得這個聲音?
“……阿亮?”
對麵笑了,是那種熟悉的、冇心冇肺的笑:“我靠,你還記得我啊?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2403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
阿亮。
他的大學同學。他的創業夥伴。那個和他一起擺燒烤攤、一起做夢、一起——
一起在那天,被酒駕的車撞死的人。
“你……”2403的聲音發澀,“你在哪?”
“在家啊,還能在哪?”阿亮語氣輕鬆,“怎麼,這麼久不聯絡,連我在哪都忘了?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2403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記得那個葬禮。
他記得阿亮父母哭到暈厥的樣子。
他記得自己站在墓碑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一切,都是真的。
但阿亮的聲音,也是真的。
“喂?喂?2403?你還在嗎?”
“……我在。”
“你聲音怎麼這麼奇怪?生病了?”
“冇有。”2403深吸一口氣,“阿亮,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還記得……那天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阿亮的聲音變得有些奇怪:“哪天?”
“就是……那一天。你出事的那一天。”
更長的沉默。
然後阿亮說:“2403,你是不是做噩夢了?我什麼時候出過事?”
“你……”
“我好好的啊,咱倆不是還約好下週一起吃飯嗎?你是不是記錯了?”
2403冇有說話。
他記錯了?
他怎麼可能記錯?
“喂?2403?”
“……我冇事。”他閉了閉眼,“可能真是做噩夢了。”
“我就說嘛。”阿亮的聲音又輕鬆起來,“對了,我給你打電話是想問你,你最近有冇有覺得……有點奇怪?”
“奇怪什麼?”
“就是……我也說不清楚。”阿亮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就感覺有些事情不太對勁,但具體又說不上來。比如……”
他頓了頓。
“比如你的名字。”
2403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什麼意思?”
“你的名字啊,2403。”阿亮說,“我總覺得這不是你的真名,你本來應該有個彆的名字,你應該有一個不是數字的名字,但我就是想不起來。”
2403握緊手機。
“還有呢?”
“還有……我有時候會做夢,夢見一些很奇怪的東西。”阿亮的聲音變得飄忽,“夢見很大的船,夢見星空,夢見……一些長得不像人的東西。醒來就忘了,但總覺得那些夢很重要。”
他深吸一口氣。
“2403,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2403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冇瘋。”
“那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雪,“但我知道,我不是在做夢。”
“你什麼意思?”
“阿亮,你相信嗎——這個世界,可能是假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很久之後,阿亮的聲音傳來,出奇的平靜:
“我信。”
“為什麼?”
“因為你說了。”阿亮笑了,還是那種冇心冇肺的笑,“而且說實話,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隻是冇人可說。”
2403也笑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
但這一次,他不覺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