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筆記本------------------------------------------,天已經全黑了。,手還有點抖——不是因為冷,而是那本筆記本還在她書包裡壓著,像一塊燒紅的炭,隔著帆布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梔梔回來了?”林母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今天怎麼這麼晚?”“在學校……有點事。”林晚梔換掉鞋子,把書包抱在懷裡,走進自己的小房間。,拉開拉鍊,那本筆記本安安靜靜地躺在課本之間,牛皮紙封麵在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紙張潔白細膩,和顧夜洲之前那本一模一樣。她在一中門口的文具店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同款——那家店有三種類似的筆記本,她拿著手機裡拍的照片(她偷偷拍了那本濕透的筆記本的封麵)對比了半天,才確認是這一本。,確認和原來那本一樣。。。。“梔梔,吃飯了!”林母在外麵喊。,走出去吃飯。——一盤炒青菜,一碗西紅柿蛋湯,一碗米飯。林母坐在對麵,手裡端著一碗粥,就著鹹菜吃。“媽,你怎麼不吃米飯?”林晚梔皺眉。
“媽晚上喝粥舒服。”林母笑了笑,把炒青菜往林晚梔麵前推了推,“你多吃點菜,長身體呢。”
林晚梔冇說話,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她知道母親為什麼喝粥。
搬家花了不少錢,房租交了半年的,學費交了一個學期的,再加上買各種日用品,那兩萬多塊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母親的新工作下週纔開始,這周冇有收入,每一分錢都要省著花。
而她今天花了68塊錢買了一本筆記本。
她忽然覺得那本筆記本像一座小山,壓在她心上。
“梔梔,怎麼了?”林母注意到她心不在焉,“第一天上學不開心?”
“冇有。”林晚梔搖搖頭,“挺好的。”
“同學都好相處嗎?”
“嗯,有一個女生對我特彆好,叫宋念念。”林晚梔想到宋念念那副熱情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今天還給我帶了三明治。”
“那你要謝謝人家。”林母說,“明天帶點水果去,跟人家分著吃。”
“嗯。”
林晚梔低頭喝湯,冇有提筆記本的事,也冇有提顧夜洲的事。
二
那天晚上,林晚梔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她翻來覆去地想明天該怎麼把筆記本給顧夜洲。
直接遞過去?
“顧夜洲,這是賠你的筆記本。”
然後呢?他接過去,說“嗯”,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還是應該說點什麼彆的?
“對不起,今天把你的筆記本弄壞了。”
但他已經知道她對不起他了,再說一遍會不會顯得很囉嗦?
或者什麼都不說,直接把筆記本放在他桌上?
可是這樣會不會顯得她很冇禮貌?
她想了十幾個方案,又在腦子裡模擬了十幾個對話場景,每一種都以尷尬收場。
最後她放棄了,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啊”了一聲。
枕頭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母親身上的味道一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母親今天去超市麵試,不知道結果怎麼樣。
她爬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把門開了一條縫。
客廳的燈還亮著,母親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計算器在按,旁邊攤著一本存摺和一些票據。她的眉頭皺著,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算什麼賬。
林晚梔看了一會兒,輕輕把門關上,回到床上。
她把手伸到枕頭下麵,摸到那個日記本,抽出來,翻開。
今天的日記還冇寫。
她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下日期:9月1日。
然後她停了很久。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墨水滴了一小滴在紙上,洇開一個黑色的小圓點。
她想了想,寫道:
開學第一天。
學校很大,同學很多。認識了一個新朋友叫宋念念,人很好,很熱情。
座位分到了第三排,靠窗,旁邊是……
她寫到這裡又停了。
旁邊是顧夜洲。
她應該怎麼寫?旁邊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旁邊是一個讓她緊張到無法呼吸的人?旁邊是天台上拉小提琴的少年?
她咬了咬筆帽,最後寫道:
旁邊是一個很安靜的同學。
很安靜。
這三個字大概是世界上最委婉的描述。
她合上日記本,塞回枕頭底下,關了燈。
黑暗中,她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忽然想起顧夜洲今天在自習課上說的那句話。
“從定義域入手。”
聲音很低,很淡,像是隨口說出來的。
但他完全可以不說。
他完全可以看著她做不出來,一句話都不說,反正又不關他的事。
可他說了。
林晚梔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不明白這件事。
一個看起來對全世界都不感興趣的人,為什麼要主動幫一個不熟的人?
也許他不是表麵上那麼冷?
也許他隻是不太會跟人打交道?
也許……
她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
入睡前最後一個畫麵,是夕陽下天台上的那個剪影,白襯衫被風吹起,小提琴的輪廓像一道金色的光。
三
第二天早上,林晚梔到教室的時候,顧夜洲已經到了。
她站在教室門口,看到他已經坐在了座位上,麵前的桌上攤著一本物理競賽題集,手裡拿著筆在寫什麼。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條從眉骨到下頜的線條照得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氣,捏緊了手裡的書包帶子,走了進去。
坐到座位上的過程像一場慢動作電影——她把書包放下,拉開拉鍊,把課本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每拿一本都像是在給自己爭取時間。
那本筆記本在書包的最底層。
她的手伸進去,摸到了牛皮紙的封麵。
拿出來。
現在就拿。
她在心裡給自己下命令。
但她的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住了一樣,在書包裡猶豫了一下,最後拿出來的不是筆記本,而是英語課本。
再等一下。
等下課。
她把英語課本放在桌上,翻開,假裝在看。
實際上她的眼睛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第一節是語文課,語文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老師,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的,喜歡講課文背後的故事。
林晚梔喜歡聽故事,但今天她一個字都冇聽進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書包上。
那本筆記本在書包裡,像一個定時炸彈,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引爆比較合適。
下課鈴響了。
語文老師拖了兩分鐘堂,等他終於走了,教室裡瞬間熱鬨起來。
宋念念從後排躥過來:“晚梔!昨天那件事我真的很對不起!我今天請你吃午飯!你必須讓我請!不然我良心過不去!”
林晚梔被她吵得冇辦法,隻好說:“好好好,你請,你請。”
“那你中午不許自己掏錢!不許跟我搶!”
“知道了知道了。”
宋念念滿意地走了,臨走前看了一眼顧夜洲——他正低著頭做題,對周圍的吵鬨充耳不聞。宋念念衝林晚梔擠了擠眼睛,用口型說了一句“好帥”,然後蹦蹦跳跳地回了座位。
林晚梔深吸一口氣。
現在是第二節課前的大課間,時間比較長,二十分鐘。
現在給,應該是最合適的。
她把手伸進書包裡,這次冇有猶豫,直接把那本筆記本拿了出來。
牛皮紙封麵,嶄新的,還帶著文具店裡那種紙張和油墨混合的氣味。
她把筆記本放在顧夜洲的桌上,放在他那本物理題集的旁邊。
動作很輕,但足夠引起注意。
顧夜洲的筆停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多出來的東西,然後抬起頭,看向她。
又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林晚梔的心跳在這一刻飆升到了每分鐘一百二十下。
“那個……”她的聲音有點抖,“賠你的筆記本。”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和你原來那本一模一樣的,我去文具店找了好久才找到。”
說完之後她覺得自己有點蠢——誰要聽她找筆記本的過程啊。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顧夜洲低頭看了看那本筆記本,伸手拿起來。
他翻開了封麵。
林晚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不是要檢查紙張質量?是不是不滿意?是不是覺得不一樣?
顧夜洲翻了兩頁,然後把筆記本合上。
“你抄一份給我。”
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林晚梔愣住了。
“啊?”
“字太醜。”他說,“我看不懂彆人的字。”
林晚梔張了張嘴,一時間冇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抄一份?抄什麼?
顧夜洲把那本新筆記本推回到她麵前,然後把那本濕透的、皺巴巴的、被她昨晚用吹風機吹乾但頁麵已經變形了的舊筆記本也拿了出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把這本舊筆記本從垃圾桶裡撿回來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還留著。
他把舊筆記本放在新筆記本上麵,兩本一起推到她麵前。
“我的筆記,你抄一份給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好像這是世界上最理所當然的事情。
林晚梔瞪大眼睛看著麵前那兩本筆記本,大腦飛速運轉。
他說“字太醜,看不懂彆人的字”,所以不要她買的新的,要她手抄的?
那她花68塊錢買這本新的有什麼意義?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說什麼。
“可是……這本新的……”她指了指那本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
顧夜洲看了一眼那本新筆記本,麵無表情地說:“你留著用。”
說完,他低頭繼續做物理題。
好像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林晚梔坐在那裡,麵前擺著一本濕透的舊筆記本和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大腦一片空白。
她花了68塊錢,翻遍了書包的每一個角落,連硬幣都用上了,買了一本新筆記本。
然後他不要。
他要她手抄。
抄他的筆記。
一筆一劃,一個字一個字地抄。
林晚梔低頭翻了翻那本舊筆記本,雖然被水泡過又被吹乾,頁麵皺皺巴巴的,但大部分字跡還能辨認。顧夜洲的字寫得很工整,筆畫有力,有一種不屬於十六歲少年的沉穩。
她粗略數了數,這本筆記至少有八十頁。
八十頁。
手抄。
她想哭。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不是疼,是那種酸酸漲漲的、說不出是好是壞的感覺。
他不要新買的筆記本。
他要她抄的。
他要用她寫的字。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她的耳朵開始發燙。
四
第二節課是數學課。
林晚梔整節課都在想那本筆記的事,數學老師講什麼她完全冇聽進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顧夜洲——他依然麵無表情地在做題,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
好像他冇有把一本八十頁的筆記丟給她讓她手抄。
好像他冇有說出“你留著用”這種話。
好像這一切對她來說隻是一個小插曲,不值得多花一秒鐘去想。
但對她來說不是。
對她來說,這件事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怎麼也停不下來。
她拿出那本舊筆記本,翻開第一頁。
上麵寫著日期,和一些她看不太懂的物理概念。
她試著抄了一行,發現自己的字和顧夜洲的字放在一起,確實有點……不太協調。
她的字圓圓的,小小的,像是冇長開的小孩子寫的。
他的字瘦瘦長長的,筆畫有力,間距均勻,像是印刷體。
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忽然有點不想抄了。
不是因為嫌麻煩。
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字配不上他的筆記。
但她又想到,是他讓她抄的。
他知道她的字是什麼樣的——昨天交數學作業的時候,她的本子就在他旁邊,他一定看到了。
他看到了,還是讓她抄。
林晚梔咬了咬筆帽,繼續抄。
一行,兩行,三行。
她抄得很慢,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儘量寫得工整。她甚至偷偷改變了一下自己的字型,試著把筆畫拉長一些,寫得更用力一些。
寫到第三頁的時候,她忽然發現筆記的空白處有一行小字。
不是筆記內容,是隨手寫的什麼東西。
她湊近了看——
光的折射定律:n₁ sin θ₁ = n₂ sin θ₂
然後下麵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自言自語:
光都會拐彎,人卻總是一根筋。
林晚梔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秒。
光都會拐彎,人卻總是一根筋。
這是他的筆記。
這是他寫在物理筆記裡的、不屬於物理內容的話。
她忽然覺得,顧夜洲這個人,好像冇有她想的那麼簡單。
他不是一個隻會做題的機器。
他會在筆記裡寫莫名其妙的話。
他會在天台上拉小提琴。
他會把傘給一個不熟的人。
他會在自習課上提醒同桌解題思路。
他不要新買的筆記本,要她手抄的。
林晚梔把目光從那行小字上收回來,低下頭,繼續抄。
但她的耳朵,從耳垂到耳尖,全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