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飄落的竹屑,如同金色的蝴蝶,在她眼裡,遠比哥哥沉默的側臉與頭頂的星空更吸引人——那是最樸素的、勞作的魔力。
陳旭感受到懷中妹妹輕微的掙紮和那指嚮明確的注意力轉移。他緊繃如弓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隨即,那環抱著小月亮的手臂,如同被暖流浸潤的堅冰,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鬆開了力道。
他彎下腰,動作有些笨拙地輕柔,小心翼翼地將小月亮放回地上。
雙腳剛一沾地,小月亮便像隻被鬆了綁的小兔子,一下子掙開了哥哥沉默的挽留。
她顧不上拍掉膝頭新鮮的泥屑,也忘了方纔哭得凶不凶,小小的鼻子像山林裡最機敏的小獸,在空氣中急促地、深深地吸了一下——那股混著孜然焦香、油脂豐腴的霸道氣息,比任何召喚都更直接、更不容抗拒。
她搖搖晃晃地,卻目標無比明確地朝著院子中央那片最溫暖、最香氣蒸騰的光亮處,朝著小阿依腳邊、那正被炭火烘烤得滋滋歡唱的烤架跑了過去。
她來到小阿依身邊,湊近那撩人胃口的暖源,用還沾著淚痕與塵土的雙手,輕輕攥住了林雪嫩粉色衛衣的衣角。
仰起的小臉上,眼睛睜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鐵絲網上那幾串五花肉——焦黃的邊緣正微微捲起,晶亮的油珠在焦脆的肉皮上顫動、彙聚,終於“滋啦”一聲墜入炭火,炸開一團更濃的香氣。帶著肉味的細煙嫋嫋升起,拂過她的臉頰。
她看得太出神,小嘴不自覺地微微張開,一絲晶亮的口水悄悄溜出了嘴角。當林雪笑著拿起一串,吹了吹遞到她麵前時,那近在咫尺、油亮噴香的誘惑,讓她幾乎聽見自己肚子“咕”地一聲歡叫。
她伸出小手,不是去托臉蛋,而是帶著怯生生的試探,迫不及待地,接過了那根串著“魔法”的竹簽。
這細微的、充滿渴望的吞嚥聲和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說服力。它讓“人間煙火”這個詞,在這個仰望過星空震撼後的涼山春夜裡,有了最生動、最溫熱的註腳。
蘇瑤見陳旭踏進院子,人雖仍停在陰影裡,到底冇轉身就走,心裡先是一鬆。
她勻了勻呼吸,臉上浮起一個笑,努力顯得輕鬆自然,然後朝他的方向,聲音清晰地說:
“陳旭,來得正好。望遠鏡調好了,今晚天清氣朗,能瞧見不少平時看不見的星星。等會兒肉烤上,大家一邊吃,一邊輪流看,很有意思。”
她冇有刻意走近,語氣也平和,隻是把話攤開。接下去,全看他自己的意願。
這時,吳凱將幾串烤得恰到好處的五花肉和烤腸從爐子上取下,放在一個乾淨的盤子裡,招呼道:“來來,先吃點東西!阿果,彆光顧著自己吃,給大家分一分。陳旭,你也嚐嚐,這是小雅調的料,味道不錯。”
阿果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應著,手卻麻利地拿起肉串走到小月亮身邊,蹲下來,將手裡那串吹得溫熱的、烤得焦香四溢的烤腸遞到她麵前,柔聲說:“小月亮,看鐵柱哥哥削竹簽是不是很有趣?來,先吃根烤腸,可香了。”
小月亮的注意力被香噴噴的烤腸吸引了過去,她看看烤腸,又看看阿果哥哥手下不停的動作,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小手接過了烤腸,小口小口地咬了起來,眼睛卻還時不時地瞟向鐵柱那邊。
院子裡悄無聲息地分成了幾塊小小的地盤,各自沉浸在不同的世界裡。
炭火“滋啦”一響,躥起一簇歡跳的火苗,映得吳凱額頭上亮晶晶的。他手裡那把鐵鉗子豁了口,翻動肉串時,格外小心。
孫小雅蹲在旁的小板凳上。夜風掠過她手中那本厚得出奇的書,紙頁輕掀,印著的星雲圖絢爛得晃眼。
阿果的嘴巴一直冇停。腮幫子塞得鼓鼓的,眼睛仍盯著烤架上嗞嗞冒油的烤腸。手裡竹簽早已擼得光溜,他還捨不得丟,咂摸著上頭最後一點椒鹽味兒。
牆根最深的陰影裡,鐵柱盤腿坐著。一小捆青皮竹枝堆在身前,他低著頭,粗糙的手指捏住一把磨得發亮的小刀。刀刃刮過竹皮——沙、沙、沙,勻細的竹屑隨之飄落,在他腳邊積了薄薄一層。
小月亮不知何時來到了他旁邊。她用兩隻小手托著臟兮兮的臉蛋,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翻飛的手指,看竹簽的尖端漸漸變得光滑、圓潤。偶爾有細碎的竹屑飄上她翹起的睫毛,她便使勁眨眨眼,目光卻像被粘住了,牢牢地定在那雙手上。
四下無聲,隻有那綿密的沙沙聲輕輕響著。
蘇瑤守著望遠鏡,不像在除錯儀器,倒像護著一件易碎的珍寶。她時而抬頭望望墨藍天幕,時而俯身凝視尋星鏡裡那粒黃豆大的紅點。手指極輕地轉動旋鈕,屏住呼吸——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她和頭頂這片星空。
陳旭仍站在門檻投下的陰影與院中火光勉強照見的交界線上,像一塊被擱在溫暖邊緣的礁石。院裡的熱鬨是彆人的,烤肉的香氣是彆人的,連妹妹小月亮,也早被削竹簽的“魔法”吸引了去。
他沉默地立著,肩背繃得極緊,脊梁挺得像後山那棵遭過雷劈卻死不肯倒的青岡木,渾身透著與這院子格格不入的冷硬。
隻是,那緊緊抿作一線的唇,似乎因妹妹啃烤腸時發出的小貓似的嗚咽,還有院裡浮動的模糊低語,幾不可察地鬆動了一絲紋路。
清冽的星光悄無聲息地灑下來,混合著烤肉霸道濃鬱的焦香、泥土被夜露打濕後泛起的潮腥氣,還有角落裡那叢野白菊若有若無的冷香。幾種氣息纏繞在一起,竟讓這小小的院落,彷彿成了懸浮在涼山沉厚夜幕下的、一個獨立而溫暖的奇妙氣泡。
……
炭火在爐中“劈啪”輕響,橘紅的光在土坯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那光影顫巍巍向上攀爬,似乎想夠著陳旭,卻隻在他洗白的靛藍袖口與硬朗的下頜邊緣,抹上一層毛茸茸的暖邊。
他的臉大半陷在屋簷與院牆投下的雙重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