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刺鼻,混雜著一種無形的緊張。急診室裏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蘇晚的檢查很快結束,除了驚嚇和幾處輕微的軟組織挫傷,並無大礙。她被安置在觀察區的病床上,目光卻始終膠著在隔壁簾子後麵。那裏,醫生正在處理顧承澤的傷勢。
隔著不算厚實的簾布,她能隱約聽到醫生冷靜的指令,護士匆忙的腳步聲,以及……極力壓抑的、沉悶的抽氣聲。那聲音很輕,幾乎被周圍的嘈雜淹沒,卻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紮在蘇晚的心上。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捏緊了身下的白色床單。眼前反複閃現著舞台上那一刻——他如同離弦之箭衝上來,張開雙臂,用一種近乎粉碎自己的姿態接住她,還有那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哢嚓”聲。
終於,隔壁的動靜漸漸平息。簾子被掀開,醫生走了出來,一邊摘著沾了血跡的手套,一邊對等在外麵的助理和保鏢低聲交代。
“……右前臂橈骨遠端粉碎性骨折,伴有輕微移位。已經做了初步複位和固定,打了石膏。需要住院觀察一晚,看是否有神經或血管的進一步損傷,明天再拍片確認複位情況。這段時間右手絕對不能用力,定期複查……”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粉碎性骨折……
她掀開被子下床,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過去。顧承澤正坐在處置室的床邊,原本挺括的西裝外套早已脫下,昂貴的襯衫袖口被剪開,露出了從手掌到肘部被打上厚厚白色石膏的右臂,用繃帶吊在胸前。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黏在麵板上,看上去有種罕見的脆弱感,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她時,依舊深邃沉靜,甚至對她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唇角,像是在安撫。
“我沒事。”他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一些。
蘇晚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她走到他麵前,目光落在那刺眼的白色石膏上,想伸手碰觸,又怕弄疼他,指尖在空中微微顫抖。
“粉碎性骨折……叫沒事?”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哽咽和後怕。
“總比摔到你強。”他答得理所當然,用沒受傷的左手,輕輕握住了她懸在半空、微微發涼的手,“一根骨頭,換你平安,很值。”
他的掌心溫熱,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有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力量。蘇晚看著他,看著他蒼白臉上那抹故作輕鬆的笑,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不容錯辨的認真,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
很快,顧承澤被轉入了VIP病房。一番折騰,已是深夜。
病房裏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他們兩人。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蘇晚堅持留下來陪護。她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看著顧承澤靠在床頭,閉著眼睛,眉心卻無意識地微蹙著,顯然麻藥的效果正在逐漸消退,疼痛開始蘇醒。
“疼嗎?”她輕聲問。
顧承澤睜開眼,搖了搖頭,又誠實地補了一句:“有點。”他試圖用左手調整一下姿勢,卻牽動了右臂,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別亂動。”蘇晚立刻起身,上前幫他調整了一下背後的枕頭,動作小心翼翼。靠得近了,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臉上忍耐痛楚的痕跡,以及石膏散發出的淡淡藥水味。
“醫生說,前期會比較疼,尤其是晚上。”她低聲說著,心裏一陣陣發緊。都是為了她。
“嗯。”顧承澤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擔憂的臉上,忽然轉了話題,“嚇壞了吧?”
蘇晚怔了一下,緩緩點頭。那一刻的失重感和恐懼,現在回想起來依舊心悸。
“以後……這種危險的動作,盡量不要接。”他看著她,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和強勢。
蘇晚沉默了片刻。她知道他是擔心她,但那是她的工作,是角色需要。“我會更注意安全檢查。”
顧承澤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知道勸不動,最終隻是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夜更深了。顧承澤因為疼痛,睡得並不安穩,時睡時醒。蘇晚幾乎沒閤眼,時刻注意著他的情況,幫他倒水,用棉簽沾濕他有些幹裂的嘴唇。
在一次他短暫清醒的間隙,蘇晚正用濕毛巾輕輕擦拭他左手手指上沾到的些許汙漬。病房裏隻開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光線朦朧。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他打著石膏的右臂。厚重的白色石膏表麵並不光滑,有些細微的凹凸不平。起初她以為是石膏自然凝固的紋理,但看得久了,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凹凸似乎……隱隱構成了某種規律?
她湊近了些,借著微弱的光線仔細辨認。
不是隨機的紋路。
那石膏表麵,靠近手腕的位置,似乎有著極其細微、需要凝神才能看清的……劃痕?
像是用什麽尖細的東西,在石膏尚未完全幹透時,一點點刻劃上去的。痕跡很淺,斷斷續續,組成了一些……筆畫?
蘇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個荒誕的念頭闖入腦海。她記得,之前有一次拍戲,道具組用一種特殊的、遇熱或遇特定物質會顯色的材料做過道具……
她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麵放著她隨身的包包。她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從包裏拿出一支常用的口紅,旋開蓋子。
手指微微顫抖著。她深吸一口氣,用口紅柔軟的膏體,輕輕塗抹在那些細微的劃痕之上。
鮮紅的膏體填充了凹槽,在白色的石膏底色上,逐漸顯現出清晰的痕跡。
不是想象中的雜亂線條,而是……字!
一行行,極其細小,卻筆畫清晰,是顧承澤那熟悉而淩厲的字跡,被以一種近乎刻骨的方式,留在了這禁錮他傷痛的石膏之上。
蘇晚屏住呼吸,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第一天:她喂的粥很燙。”(旁邊還刻了個歪歪扭扭的、表示燙的符號)
“第二天:偷吻我被發現了。”(刻了個簡筆的嘴唇)
“第三天:求上帝讓我永遠骨折…”(後麵跟著一個無奈的撇嘴表情)
“第四天:她的手很軟。”
“第五天:夢見她哭了,心比手疼。”
……
一行行,一句句,記錄著從受傷打上石膏後,每一天與她相關的、瑣碎而真實的瞬間和心情。有抱怨,有竊喜,有擔憂,有祈願,幼稚得像中學生的暗戀日記,卻又真摯得讓人心頭發燙。
蘇晚的視線模糊了,拿著口紅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顫抖。她繼續往下塗抹,心髒隨著顯現的字句越跳越快,幾乎要撞出胸腔。
記錄持續著,直到最後一行,刻痕似乎比其他更深一些,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鄭重。
“第一百天:蘇晚,和我真結婚吧。”
鮮紅的字跡,如同烙印,灼燒在白色的石膏上,也狠狠烙進了蘇晚的眼底、心裏。
一百天。
他甚至在受傷之初,就開始計算著,期盼著,用這種方式,許下了一個關於未來的、笨拙而執拗的願望。
病房裏寂靜無聲,隻有彼此交織的呼吸,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駛過的聲音。月光依舊安靜地流淌著,見證著這石膏之上,無聲卻震耳欲聾的情書。
蘇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被那最後一行字釘住了靈魂。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她抬起淚眼,看向病床上似乎因為疼痛而再次陷入淺眠的顧承澤。他閉著眼,濃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臉色依舊蒼白,薄唇緊抿。
這個驕傲的、掌控著半個娛樂圈的男人,這個曾用冰冷協議將她推開,卻又在每一個危急時刻不顧一切衝到她麵前的男人,這個愛她愛得隱忍而慘烈、甚至需要靠藥物和虛擬記憶才能入睡的男人……
此刻,他用一種最笨拙、最隱秘、也是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將他破碎的真心,刻在了為他而傷的石膏上,呈給了她。
“接住你了,我的女主角。”
舞台上那句話,再次在耳邊響起,與眼前這鮮紅的“和我真結婚吧”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完整而滾燙的答案。
蘇晚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行最後的字跡,感受著石膏微涼的質地和那深刻劃痕的凹凸。
顧承澤,你到底……還藏了多少,這樣沉重而滾燙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