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蘇晚被門鈴聲驚醒。
宿醉般的鈍痛敲打著太陽穴,昨晚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香檳塔裏沉沒的鑽戒,陸辰和林曼妮煞白的臉,以及走廊陰影裏,顧承澤遞出的那張黑色卡片,和他那句石破天驚的提議。
她揉了揉眉心,赤腳下床,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外麵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門鈴執拗地響著,似乎她不開門就不會停止。
蘇晚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啟了門。
門外站著一位穿著三件套定製西裝、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他手裏提著一個看起來相當沉重的黑色公文包,身後還跟著兩名同樣西裝革履的年輕助手。
“蘇小姐,早上好。鄙姓張,是顧承澤先生的私人律師。”中年男人微微欠身,遞上一張素白的名片,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感,“受顧先生委托,前來與您商討一些事宜。”
蘇晚的目光落在名片上——“張銘,寰宇律師事務所,高階合夥人”。她側身讓開:“請進。”
張律師帶著助手走進客廳,訓練有素地沒有四處打量,而是直接走向客廳的中央茶幾。兩名助手迅速而安靜地從公文包裏取出裝置——一台輕薄的膝上型電腦,一台行動式印表機,以及一摞……蘇晚瞳孔微縮,那是一摞厚得超乎想象的、用硬質黑色封麵裝訂的檔案。
“這是顧先生草擬的婚前協議,”張律師將那份厚重的檔案推到蘇晚麵前,語氣平穩無波,“請您過目。所有條款均已經過公證處預審,具備完全法律效力。”
蘇晚拿起那份協議,入手沉甸甸的,冰涼的封麵觸感讓她指尖微顫。她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條款映入眼簾,字型是標準的宋體小四,排版嚴謹,透著一股法律文書特有的冰冷和無情。
【協議雙方:甲方:顧承澤;乙方:蘇晚】
【鑒於甲乙雙方基於特定目的締結婚姻關係,為明確雙方權利義務,經充分協商,達成如下協議……】
她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條款一:婚姻存續期。本協議婚姻關係自登記之日起,有效期為三年。三年期滿,關係自動解除,除非雙方另行簽訂書麵補充協議。
條款二:居住安排。婚姻期間,雙方不同寢,不同房。甲方提供位於市中心“雲頂華苑”頂層複式作為婚後居所,乙方擁有獨立臥室及生活區域,未經允許,不得互相打擾。
條款三:公眾形象。在必要的社會公開場合及媒體麵前,雙方需維持恩愛夫妻形象,具體行為尺度由甲方或其指定團隊指導。私底下,雙方互不幹涉彼此私人生活及情感關係。
條款四:財務獨立。雙方婚前婚後財產均歸各自所有,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共同財產。甲方會定期向乙方賬戶支付一筆“形象維護費”,具體金額另行約定,該費用視為乙方履行協議義務的報酬。
條款五:違約責任。若任何一方違反本協議條款,尤其是單方麵對外泄露協議內容,需支付天價違約金。
……
一條條,一款款,將“婚姻”這兩個字肢解、量化,變成了一場明碼標價的合作。沒有溫情,沒有期待,隻有**裸的規則和界限。
蘇晚的指尖在某一頁停頓了一下。那是用加粗字型標注的條款,彷彿帶著某種冰冷的警示:
**條款十七:情感約束。本協議基於理性合作基礎,若任何一方對另一方產生超出合作範圍的情感依賴(由甲方單方麵判定),本協議自動即時終止,且視為情感產生方違約,需承擔相應後果。**
“若產生感情則協議自動終止”。
顧承澤需要一位“不會愛上他的合作夥伴”。他把這一點,白紙黑字地寫進了協議裏,作為最核心的底線。
蘇晚抬起眼,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她想起五年前,那個同樣下著雨的夜晚,顧承澤毫無預兆地消失,隻留下一封語焉不詳的分手信。那時的痛,深刻而綿長,幾乎將她撕裂。
五年後,他帶著一份冰冷的協議回來,用最直接的方式,堵死了任何舊情複燃的可能。
他是真的,一點念想都不打算留給她。
也好。
蘇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這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反倒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糾纏和誤會。她需要顧太太的身份來擺脫眼前的泥沼,維持體麵,甚至反戈一擊;而他,需要一個不會給他帶來情感麻煩的、拿得出手的“合作夥伴”。
各取所需,銀貨兩訖。
“筆。”她伸出手,聲音平靜無波。
張律師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從助手那裏取過一支昂貴的定製鋼筆,遞到她手中。
蘇晚沒有再看那些條款,直接翻到協議的最後一頁,乙方簽名處。她拔開筆帽,筆尖懸在紙張上方,停頓了大約兩秒。
這兩秒鍾裏,腦海裏閃過的不是顧承澤,而是陸辰那句“一個戲子,還真以為能進陸家的門”,以及林曼妮那挑釁又得意的眼神。
腕部用力,筆尖落下。蘇晚。兩個字,寫得流暢而堅定,帶著她獨有的筆鋒,一如她此刻的決定。
合上筆帽,將鋼筆遞還給張律師,也將那份簽好的、決定了她未來三年命運的協議推了過去。
“蘇小姐果然爽快。”張律師仔細檢查了簽名,將協議收好,語氣裏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讚賞?
就在這時,公寓大門處傳來電子鎖開啟的輕微“嘀”聲。
客廳裏的幾人都循聲望去。
顧承澤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閑西裝,沒有打領帶,比起昨晚頒獎禮後的正式,多了幾分隨性,但那股迫人的氣場卻絲毫未減。他似乎是剛從外麵進來,發梢和肩頭還沾染著室外微涼的濕氣。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張律師手中那份已經簽署完畢的協議,然後,落在了蘇晚身上。
蘇晚還穿著絲質睡袍,赤著腳站在地毯上,臉上帶著宿夜未消的疲憊,但眼神卻是清亮而平靜的,迎著他的打量,沒有絲毫閃躲。
顧承澤邁步走過來,揮了揮手,張律師立刻會意,帶著兩名助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客廳,並體貼地關上了門。
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彷彿瞬間變得稀薄而緊繃。
顧承澤走到蘇晚麵前,距離比昨晚在走廊時更近一些。他身上帶著室外的微涼和一種淡淡的、冷冽的木質香氣。
他的視線如同有實質的重量,緩緩掠過她素淨的臉,她纖細的脖頸,最後定格在她因為剛起床而略顯淩亂的、柔軟的發梢上。
那眼神,深邃,複雜,帶著一種蘇晚讀不懂的審視,還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忽然,他極輕地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淡漠的弧度。
“蘇小姐,”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卻又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這次,”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進她的眼睛裏,彷彿要穿透所有偽裝,直抵靈魂深處,
“別當真。”
別當真。
這三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入蘇晚心髒最柔軟的地方。
五年前,他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沒有。五年後,他帶著一份杜絕任何感情可能的協議出現,然後用當年分手時,或許存在於她想象中、或許真實有過的,那種同樣的、帶著疏離和警告的眼神看著她,對她說——別當真。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曾經多麽“當真”過。
所以現在,他要提前劃清界限,杜絕任何重蹈覆轍的可能。
蘇晚感覺胸腔裏那股滯悶的氣息再次翻湧,但她強行壓了下去。她微微抬了下巴,臉上浮現出顧承澤記憶中熟悉的、那種帶著點驕縱和不肯服輸的倔強神情,這神情在她成為影後之後,已經很少出現,此刻卻異常鮮活。
“顧總放心,”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輕鬆,“演戲,我是專業的。更何況,這場戲報酬豐厚,我沒有理由不敬業。”
她甚至朝他彎了彎眼睛,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屬於演員蘇晚的完美笑容。
“合作愉快,我的……合作夥伴。”
顧承澤凝視著她臉上的笑容,眸色深沉如海,看不出任何情緒。過了幾秒,他才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很好。”
他轉過身,不再看她,徑直走向門口,背影挺拔而決絕。
“明天上午九點,帶上你的證件,民政局見。”
門被開啟,又輕輕合上。
客廳裏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蘇晚臉上那完美的笑容,在門關上的瞬間,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她緩緩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身體深處湧上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疲憊。
她伸出手,看著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那裏曾經戴過兩枚戒指。一枚被她扔進了香檳塔,象征著一段感情的埋葬;另一枚,尚未戴上,卻已經預知了結局。
別當真。
她當然不會當真。
從五年前他離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學會了,不再對任何關於顧承澤的事情,抱有不該有的期待。
隻是心口某個地方,還是無法控製地,細細密密地疼了起來。
像是有無數根冰冷的針,在同時紮刺。
她閉上眼,將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裏,任由窗外的雨聲將自己包裹。
一場基於協議的合作,一段明碼標價的婚姻。
這就是她和顧承澤,五年後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