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坐在化妝鏡前，任由化妝師在她臉上補著最後一道高光。鏡子裏映出她完美的妝容，眉眼精緻，唇色飽滿，是無可挑剔的明星姿態。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那層光鮮的油彩之下，是連日來無法消弭的驚悸和冰冷。
自從在顧承澤的書房裏發現那個裝滿她五年偷拍照的平板後，一種無形的寒意就如影隨形。她試圖用工作麻痹自己，用身為演員的專業素養將一切異常隔絕在鏡頭之外，但那種被窺視、被無形之手掌控的感覺，如同細密的蛛網，纏繞在心頭，越收越緊。
平板被她原樣放回了書房角落，彷彿從未被動過。她沒有去質問顧承澤，那個在慈善晚宴上能說出“熔成腳鏈”的男人，麵對她的質問，會給出怎樣令人心驚的回答？她不敢深想。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建立在冰冷的協議和各取所需之上，如今更是蒙上了一層詭異的陰影。
“晚姐，好了。”化妝師輕聲提醒，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晚斂起心神，對鏡中的自己露出一個無懈可擊的微笑。“謝謝。”她起身，準備前往下一個通告地點——一個高階珠寶品牌的商業活動。
助理小陳跟在身側，一邊核對流程一邊說：“晚姐，車子已經在樓下等了。活動結束後，還有一個簡短的媒體群訪。”
“嗯。”蘇晚心不在焉地應著，目光掃過忙碌的片場走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暗處有眼睛在盯著她。是顧承澤派來的人嗎？還是……別的什麽？
她強迫自己鎮定，踩著高跟鞋，挺直脊背，在工作人員和保鏢的簇擁下走向地下停車場。專屬的黑色保姆車安靜地停在那裏，司機已經就位。
就在她彎腰準備上車的那一刻，口袋裏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蘇晚皺了皺眉，通常這種陌生來電她不會接，但鬼使神差地，她劃開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經過明顯變聲器處理、雌雄莫辨的電子音，冰冷而詭異：“蘇晚小姐？”
“我是，你哪位？”
“嗬嗬……”那聲音低低地笑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戲謔，“顧太太的位置，坐得還舒服嗎？”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握緊了手機，聲音盡量保持平穩：“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如果沒有正事，我掛了。”
“別急嘛。”電子音慢悠悠地說，“隻是想提醒你，有些位置，不是你的，強占著……可是會出事的。”
話音剛落，蘇晚還沒來得及反應，突然，從停車場幽暗的角落裏猛地竄出兩個戴著黑色頭套、身材高大的男人，動作迅捷如獵豹，直撲她而來！
“晚姐小心！”助理小陳驚恐地尖叫。
保鏢反應極快，立刻上前阻攔，但對方顯然有備而來，身手狠辣，一招一式都是衝著製伏和帶走蘇晚的目的。混亂中，蘇晚的手腕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抓住，巨大的力道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放開我！”她奮力掙紮，用手提包砸向對方，但無異於蚍蜉撼樹。
手機在掙紮中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螢幕碎裂，那個詭異的通話也戛然而止。但最後傳入她耳中的，是一道清晰、未經變聲處理的女聲，帶著刻骨的怨毒和冰冷的笑意：
“你占了我的位置。”
是林薇然的聲音！
這個認知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蘇晚的掙紮和恐懼。慈善晚宴上，顧承澤與林薇然在陽台交談的畫麵，旁人關於“白月光”的竊竊私語，以及此刻這宣告確的指控……無數線索碎片在她腦海中炸開，拚湊出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答案。
是林薇然！因為她“占”了顧太太的位置，所以她要對她下手！
就在這失神的刹那，另一隻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湧入，她的意識迅速模糊，身體軟了下去。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助理小陳驚恐萬狀的臉和保鏢被打倒在地的身影，以及停車場頂端那慘白、毫無溫度的燈光。
……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在劇烈的顛簸和刺骨的寒意中恢複了一絲意識。
眼皮沉重得睜不開，手腳被粗糙的繩索緊緊捆綁著，勒得生疼。嘴裏塞著布團，讓她隻能發出模糊的嗚咽。她感覺自己被扔在一個冰冷、堅硬、帶著鐵鏽和灰塵味道的空間裏，隨著地麵的不平，身體不受控製地滾動、碰撞。
是汽車的後備箱。
她努力集中渙散的思緒，試圖判斷處境。綁架……是林薇然指使的。為了顧太太的位置？這個認知讓她心底湧起一股荒謬的悲涼。她和顧承澤的婚姻，明明隻是一場交易，卻將她捲入這樣的危險之中。
車子似乎行駛了很久，從平坦的公路到了顛簸崎嶇的路麵，最終，猛地一下刹車，停了下來。
引擎熄滅，世界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像是風吹過空曠地帶的嗚咽聲。
後備箱蓋被“嘩啦”一聲開啟，昏暗的光線投射進來，夾雜著更濃鬱的灰塵和黴味。兩個蒙麵男人粗魯地將她拽了出來。
蘇晚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迅速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廢棄的工廠倉庫，空間極大，屋頂破敗，露出幾塊灰濛濛的天空。四周堆滿了生鏽的機械零件和廢棄的貨箱，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息。空曠、荒涼、與世隔絕。
“走！”其中一個綁匪推了她一把，力道很大。
蘇晚被推搡著走向倉庫深處。她注意到，除了剛才車上的兩個，倉庫裏還有另外三個人，同樣蒙著臉，或站或坐，眼神冷漠地掃過她。
五個人。她心中默數，手心因為緊張而滲出冷汗。
她被帶到一根巨大的、鏽跡斑斑的承重柱旁，綁匪用新的、更粗的繩子將她牢牢地捆在柱子上，確保她無法掙脫。
“老實待著！”綁匪警告了一句，便不再理會她，走到不遠處低聲交談起來，似乎在等待什麽。
蘇晚靠在冰冷的金屬柱上，強迫自己冷靜。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開始仔細觀察環境，尋找任何可能逃脫的契機，或者至少，弄清楚他們的目的。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綁匪們似乎並不急於聯係外界索要贖金，這更印證了她的猜測——他們的目標，可能不僅僅是錢。
就在她試圖悄悄活動一下被捆得發麻的手腕時，倉庫唯一的大門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麵猛地踹開，一道逆光的高大身影出現在門口，強烈的光暈勾勒出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輪廓。
顧承澤！
他居然來了！一個人？！
蘇晚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驚愕、擔憂、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光芒，在她眼底交織。
顧承澤大步走了進來，身上還穿著挺括的黑色西裝，但領帶有些鬆垮，額前的碎發也略顯淩亂，顯然是匆忙趕來。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迅速掃過整個倉庫，最終精準地定格在被人捆在柱子上的蘇晚身上。
那眼神，冰冷、暴戾，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殺氣，是蘇晚從未見過的模樣。
“放了她。”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
綁匪們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麽快找到這裏，並且單槍匹馬闖入，一時間有些騷動。為首的那個，似乎是頭目，上前一步，語氣帶著譏諷：“顧總果然情深義重，這麽快就找來了。不過，就你一個人？”
顧承澤沒有理會他的挑釁，目光始終鎖在蘇晚身上，確認她除了被捆綁似乎沒有受到其他傷害後，眼底的暴戾才稍稍壓製。“我說，放了她。”
“放了她可以。”綁匪頭目陰惻惻地笑，“顧總留下，或者……留下點讓你長記性的東西。”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綁匪突然抽出匕首，猛地向顧承澤的後背刺去！
“小心！”蘇晚失聲驚呼，盡管嘴裏塞著布團，聲音模糊不清。
顧承澤彷彿背後長眼，側身敏捷地避開要害，但鋒利的刀尖還是劃破了他的西裝外套，留下一道血痕。他眼神一厲，反手扣住那綁匪的手腕，用力一擰，清晰的骨裂聲伴隨著慘叫響起，匕首“哐當”落地。
然而，就在他解決這一個的瞬間，另一側，那個綁匪頭目眼中凶光一閃，悄無聲息地貼近，手中寒芒乍現——那是一把更短、更狠戾的匕首，直直刺向顧承澤的後心！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顧承澤的身體猛地一僵。
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停滯。她眼睜睜地看著那截刀尖，從他前胸的西裝下微微透出一點寒光，鮮紅的血液迅速洇開，染透了他昂貴的西裝麵料。
他……中刀了！
顧承澤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沒有倒下，甚至沒有回頭去看那個偷襲者，隻是憑借一股驚人的意誌力穩住身形，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依舊死死地盯著蘇晚的方向。
他踉蹌著，卻又無比堅定地，一步，一步，朝著她被捆綁的柱子走來。
每走一步，他身後的地麵上就滴落一串殷紅的血珠，在積灰的地麵上暈開刺目的痕跡。綁匪們似乎被他這不要命的架勢和背後中刀仍不倒下的狠厲震懾住了，一時竟無人再上前阻攔。
他終於走到她麵前，距離很近，蘇晚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氣息，混合著濃重的、令人心悸的血腥味。
他抬起那隻沒有沾血的手，動作有些遲緩，卻異常溫柔地，拂開她頰邊散亂的頭發，指尖冰涼。
然後，他對著她，極其緩慢地，扯出了一個帶著血色的、近乎破碎的笑容。那笑容裏，有痛楚，有疲憊，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偏執的複雜情緒。
“這次……”他的聲音因為失血和疼痛而沙啞不堪，氣息微弱，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蘇晚的心上，“該你欠我了。”
話音落下，他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向前倒去。但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用盡最後的力量，調整了方向，將自己沉重的身軀，堪堪擋在了蘇晚和那些虎視眈眈的綁匪之間，形成了一個笨拙卻決絕的保護姿態。
“顧承澤！”
蘇晚終於掙脫了口中布團的束縛，嘶聲喊出他的名字。
倉庫裏一片死寂，隻有他倒地的沉悶聲響，和她失控的心跳聲，在空曠中激烈地回蕩。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液體，從他背後的傷口不斷湧出，浸透了他的西裝，也沾染了她被迫靠近的裙擺。
那抹刺目的紅，和他昏迷前那句“該你欠我了”，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蘇晚的靈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