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別墅裏一片寂靜。蘇晚從主臥走出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睡不著。自從慈善晚宴回來,她的思緒就像一團亂麻,顧承澤那句“熔成腳鏈鎖住你”的警告,如同鬼魅般在她腦海中反複回響。
她需要找點事情做,來分散這種令人窒息的情緒。
客廳的落地窗外,月光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書房門口。這間書房,是顧承澤在家中最常待的地方,也是她極少涉足的領域。協議裏雖然沒有明確禁止她進入,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維持著某種界限。
但今晚,某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她。她想知道,這個表麵冷靜自持、內裏卻藏著偏執瘋狂的男人,在他獨處的空間裏,會是什麽樣子。
書房的門沒有鎖。她輕輕推開,一股淡淡的雪茄混合著舊書紙張的味道撲麵而來。房間裏很整潔,巨大的紅木書桌上檔案擺放有序,背後的書櫃直抵天花板,塞滿了各種精裝書籍和資料夾。一切都透著嚴謹和秩序,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她的目光掃過書桌,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裏放著一個銀灰色的平板電腦,看起來有些舊了,邊緣甚至有一點點細微的磨損痕跡。它靜靜地躺在那裏,與周圍昂貴嶄新的辦公裝置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地,蘇晚走了過去,拿起了那個平板。入手微沉,螢幕是暗著的。她按了一下側邊的電源鍵,螢幕亮起,顯示需要輸入密碼。
不是指紋,不是麵容ID,而是傳統的數字密碼。
會是什麽?他的生日?顧氏集團成立的日期?或者是某個對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數字組合?
她嚐試著輸入了顧承澤的生日,錯誤。又輸入了似乎是他提起過的某個重要專案啟動日,依舊錯誤。
她盯著那冰冷的密碼輸入界麵,指尖懸在虛擬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一個荒誕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她的心髒。
會不會……
她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緩緩按下了幾個數字——2,0,1,8,0,6,1,2。
2018年6月12日。他們分手的日子。
這個日期,像一道深刻的疤痕,刻在她的記憶裏,也刻在他的嗎?
螢幕閃爍了一下,密碼界麵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板電腦的主界麵。簡潔,幹淨,隻有幾個係統自帶的圖示和一個命名為“相簿”的資料夾。
密碼……真的是這個日期。
蘇晚的心髒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停滯了一瞬。她用這個日期,開啟了屬於顧承澤的、似乎被他刻意隱藏起來的私密空間。
為什麽?為什麽用這個日子做密碼?是為了銘記分手之痛?還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她點開了那個名為“相簿”的資料夾。
裏麵沒有子資料夾,隻有數以千計的照片,按照時間順序排列著,最早的一張,時間戳赫然顯示著——2018年6月13日。
他們分手的第二天。
蘇晚的指尖冰涼,她點開了那張照片。
畫素不算很高,角度也有些奇怪,像是躲在很遠的地方用長焦鏡頭捕捉到的。照片裏,是她。背景是她當時租住的公寓樓下,她穿著一身簡單的家居服,手裏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塑料袋,低著頭,神情憔悴,眼下有著明顯的烏青,正步履匆匆地往樓道裏走。
那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時期之一。被深愛的人不告而別,沒有任何解釋,整個世界彷彿瞬間崩塌。她記得那幾天,她幾乎不吃不喝,像一具行屍走肉。而這狼狽、不堪的一麵,竟然被記錄了下來。
是誰拍的?顧承澤嗎?他當時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她帶著滿腹的驚疑和一種越來越強烈的不安,繼續往下滑動。
照片一張接一張地出現,時間跨度覆蓋了整整五年。
2018年7月,她接了一個小成本的文藝片,開機儀式上,她強顏歡笑,照片捕捉到了她笑容下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2019年初,她憑借那部文藝片拿到了第一個有分量的最佳女主角獎,站在領獎台上,聚光燈打在她身上,照片裏的她眼眶微紅,但眼神裏已經重新燃起了某種光芒。這張照片的角度,像是在觀眾席的後排。
2019年冬,她因為連續拍戲勞累過度,在片場暈倒被送往醫院。照片裏,她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地靠在病房的窗戶邊,望著外麵飄落的雪花。這張照片,明顯是從醫院對麵的建築物裏拍攝的。
2020年秋,她和朋友去超市采購,推著購物車,在零食區駐足,拿起一包她以前很喜歡、但顧承澤總說不太健康的薯片,表情有些猶豫。這張照片,像是隱藏在超市貨架間的攝像頭拍下的。
2021年夏,她在某個國際電影節的紅毯上,身著華服,明豔不可方物,對著鏡頭自信微笑。而這張照片,同樣來自一個非官方媒體的刁鑽角度。
2022年春,她一個人去電影院看了一場午夜場的電影,散場時,戴著口罩和帽子,獨自走在空曠的街道上,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還有更多,更多……
她出席商業活動時的疲憊瞬間,她私下裏和經紀人爭執時緊蹙的眉頭,她因為壓力太大偷偷在安全通道裏抹眼淚的側影,她清晨素顏出門跑步時額角的汗珠,她坐在公園長椅上喂流浪貓時臉上短暫的柔和……
生活的點點滴滴,工作的起起落落,光鮮的,狼狽的,快樂的,悲傷的……她這五年來的幾乎所有重要時刻,甚至許多連她自己都可能遺忘的瑣碎日常,都被這些照片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就像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始終在暗處注視著她,窺探著她的一切。
蘇晚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著,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讓她頭皮發麻,渾身發冷。
這不是偶然,這絕不是偶然的幾張照片。這是一個係統性的、長達五年的、全方位的跟蹤和偷拍!
是誰?到底是誰?
一個名字,幾乎要呼之慾出。
她猛地將相簿拉回到最頂端,看著那張分手第二天她憔悴不堪的照片,然後又迅速拉到最近的時間,看到了上個月她出席某個品牌活動後台,正對鏡整理頭發的照片。
五年,整整五年。
她一直以為,那場不告而別的分手之後,顧承澤就從她的世界裏徹底消失了,如同人間蒸發。她獨自舔舐傷口,努力從廢墟中重建自己的人生和事業。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強,足夠獨立,足夠與他劃清界限。
可原來,他從未真正離開過。
他一直都在。以一種她完全不曾察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存在於她的生活周圍。
那些她以為是自己咬牙挺過的難關,那些她以為是運氣眷顧的機遇,那些她獨處時感到的莫名安心……難道背後,都有這隻無形之手的幹預嗎?
恐懼,憤怒,還有一種被徹底愚弄、被侵犯了隱私的惡心感,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她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分手是他提的,不告而別是他做的,五年間音訊全無的是他。可為什麽,他要在暗處,像個幽靈一樣,窺視著她的生活?
“你需要顧太太的身份碾壓渣滓,我需要一位不會愛上我的合作夥伴。”
結婚時他那句冰冷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所以,這五年的窺視,是為了評估她是否還是一個合格的“合作夥伴”嗎?是為了確保她依舊“不會愛上他”,依舊符合他利用的標準?
還是說……有別的,更複雜,更讓她不敢深想的原因?
蘇晚死死攥著那個冰涼的平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站在空曠的書房中央,窗外是寂靜的夜,而她的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個她以為隻是一場冰冷交易、各取所需的婚姻,這個她以為早已成為過去式、隻在記憶中留下傷痕的男人,似乎從一開始,就籠罩在一層她完全看不透的迷霧之中。
這五年的偷拍,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開啟了一扇通往未知深淵的門。門後是什麽,她不知道,但那股森然的寒意,已經將她徹底包裹。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被釘在了地板上。隻有劇烈的心跳聲,在死寂的書房裏,咚咚作響,敲打著她的耳膜,也敲打著這個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