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雯站在單元門口的老槐樹下,穿著一件羽絨服,臉凍得有點發紅。她看見我,什麼也沒說,示意我跟上。
我們走向公交車站。
前一晚,我幾乎沒睡,用手機反覆重新整理頁麵,終於在淩晨搶到了賈真的一個專家號。
掛號費不菲,但想到李建設,這點代價似乎又不算什麼。
隻是這號的難搶程度超出了我的預期,簡直像在參與一場戰爭。
公交車上人不少,大多是趕早班的上班族,我和聶雯勉強在靠近後門的地方找到了立足之地。車子搖晃著駛出站台。 看書首選,.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聶雯從身後的破書包裡掏出兩個毛線帽和兩條厚厚的圍巾,都是深灰色的,看起來有些土氣。
「餘夏,」她聲音不大,
「天越來越冷了。這個......送給你。」
她沒等我回應,或者說,根本沒打算聽我回應,直接踮起腳,把一個帽子扣在了我頭上。
帽子有點緊,接著,她開始給我係圍巾,很認真,一圈,又一圈,把我半張臉都裹了進去,隻露出眼睛。
圍巾上有股類似樟腦丸的味道。
就在這時,公交車一個急剎車!
聶雯兩隻手都忙著係圍巾,無法保持平衡,整個人驚呼一聲,直直地朝我懷裡撞過來!
我下意識想扶住欄杆,但動作慢了半拍,被她撞得也向後倒去——
眼看我們倆就要變成滾地葫蘆,一隻粗壯的手臂從旁邊穩穩扶住了我的肩膀,硬生生把我們倆都拽了回來。
「小夥子!年紀輕輕的,下盤不穩啊!得好好鍛鍊身體!」
一個操著濃重閃東口音的嗓門在我耳邊響起。我驚魂未定地轉過頭,看到一位麵相憨厚的大哥正咧著嘴沖我笑。
「謝......謝謝大哥!」我連忙道謝,同時用力抓住了頭頂的橫杆,再也不敢鬆開。
聶雯也站穩了,臉漲得通紅。她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並沒有亂的衣角。
車子重新平穩行駛。
我透過布滿水汽的車玻璃,看到了我們倆模糊的倒影——同樣的深灰色毛線帽,同樣的圍巾,裹得隻露出兩雙眼睛。
我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我好像......還沒戴過情侶款的東西呢。」
聶雯抬起頭,瞪了我一眼,坦誠的開口,像是故意說給身邊人聽似的,
「什麼情侶款!買兩套便宜!批發市場清倉!」
那位山東大哥果然聽到了,哈哈笑了兩聲,轉過了頭去。
我看著她沒再說話。圍巾很暖和。
今天,我們沒有在精神病院住院部那一站下車,而是提前一站。
這裡是門診大樓,白色的建築在天空下顯得格外肅穆。
取號、排隊。等待區裡坐著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目光呆滯,有的焦躁不安,有的在家人陪同下小聲啜泣,也有的像我們一樣,看起來與常人無異,隻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陰雲。
等待期間,聶雯拉著我,用她那部螢幕摔出裂紋的手機,拍了好多張照片。
我偷偷瞥了一眼她的手機螢幕,看到她正把剛拍的一張我們倆戴著同款帽子圍巾站在心理諮詢門診指示牌下的合影,給她媽發了過去。
發完,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立刻把手機螢幕扣在胸前,扭過頭瞪我,「看什麼看!偷窺!」
我沒戳破,隻是問,「你手機螢幕......」
「哦,不小心摔的。」她飛快地打斷我,把手機小心翼翼揣進兜裡,看著她仔細的動作,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等這個月的稿費發下來,如果還有多餘,或許可以給她換個螢幕,就當是感謝。
排了很久,終於叫到我們的號。
我和聶雯對視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眼底的緊張。
深吸一口氣,我們推開診室的門,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診室不大,佈置簡潔。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坐著賈真。
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髮稀疏,謝頂嚴重,腦門在日光燈下泛著油光。臉上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片。
他穿著白大褂,裡麵是整潔的襯衫,整個人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嚴謹甚至有些刻板,但此刻,他看到我們進來,臉上立刻堆起一個慈祥的笑容,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
「來了?過來這邊坐。」
聶雯在靠外的椅子上坐下,我則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扮演一個焦慮且過度保護的男友,站在她的身後,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椅背上。
之後的問診過程,我們真假參半。
賈真問聶雯的基本情況,家庭狀況,她如實回答,當被問及家裡是否有人有精神疾病史時,聶雯沉默了幾秒,
「我媽......偶爾會像變了個人,會自言自語,說些奇怪的話,情緒激動,甚至會摔東西......但是過後,她自己也知道,會後悔,說就像控製不了一樣。」
這是真的。
賈真一邊聽,一邊在電腦上記錄,不時問一些更細節的問題。
他的問題和我們在網上查到的流程差不多,聶雯準備充分,回答起來很容易,讓整個敘述聽起來更加可信。
我個人覺得,賈真絕不會懷疑。
尤其當他看似無意地讓聶雯填寫一份初篩問卷,聶雯伸手去接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那上麵,有幾道已經癒合的細長疤痕。
那些都是在認識我之前,在她人生最黑暗的時期留下的。
我早就注意到過,但從未問起。
賈真的目光在那手腕上停留了半秒,鏡片後的眼神似乎更深了些,但什麼也沒說。
接著,他讓我們去隔壁房間填一份更詳細的心理評估量表。
那是厚厚一遝紙,題目繁多。我倆在一個小隔間裡,聶雯對著那些似是而非的選項,一題一題地勾選。
等全部答完,差不多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聶雯揉著發酸的眼睛和手腕,小聲抱怨,
「我的天......我已經好多年沒做過這麼多題了。」
我們拿著填好的表格重新回到賈真的診室門外排隊。
又等了二十分鐘,纔再次進去。
賈真接過那遝表格,戴上眼鏡,看得非常仔細,一頁一頁,速度不快。我和聶雯屏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