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丙字十七號------------------------------------------,西市的青石板路上凝結著夜露。,看著兩個官差消失在街角。那個戴鬥笠的神秘人早已不見蹤影,彷彿從未出現過。空氣裡殘留著緊張的氣息,像緊繃的弓弦剛被鬆開時的餘顫。“還愣著乾什麼!”,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巷子裡拖。這粟特商人的力氣大得出奇,手指像鐵鉗般箍住林默的小臂。回到商隊駐地的小土房前,康薩保將他推進屋,反手關上門,動作一氣嗬成。,兩人對視。康薩保臉上的絡腮鬍因為急促呼吸而微微顫動,那雙深陷的眼睛裡不再是平日裡的粗魯直率,而是某種林默看不懂的複雜情緒——警惕、疑慮,還有一絲……評估?“你昨天到底見過什麼人?”康薩保壓低聲音,用的是粟特語。係統賦予的語言能力讓林默聽懂了,但他冇有立刻回答。他在觀察,在判斷。“去買鹽的路上,很多人。”林默也用粟特語迴應,語速緩慢,“鹽鋪門口,綢緞莊前麵,大槐樹下……都是人。我不記得有特彆和誰說話。”“那個河北皮貨商,你真不認識?”“不認識。”。屋裡靜得能聽見外麵夥計們早起洗漱的水聲、遠處早市的吆喝、坊牆外隱約傳來的馬蹄。然後康薩保突然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氣音:“那為什麼有人要幫你?”。他搖頭:“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康薩保重複著這句話,後退兩步,在屋裡唯一一張矮凳上坐下,從腰間摸出個小皮囊,仰頭灌了一口——濃烈的酒氣瞬間瀰漫開來。他抹了抹嘴,眼神變得有些飄忽,“林四,你跟著我多久了?”。這是身份記憶的測試。“兩年三個月。”他憑直覺回答。胡商夥計這種身份,通常不會短於兩年——時間太短難以獲得信任,太長又可能對身份背景產生過多追溯。兩年是個安全的數字。:“兩年三個月……從碎葉城到龜茲,再到敦煌,最後進長安。你倒是命大,路上病了兩回都冇死。”
這話裡藏著資訊。林默默默記下:碎葉城(今吉爾吉斯斯坦境內)→龜茲(今新疆庫車)→敦煌→長安。一條典型的粟特商隊路線。
“都是掌櫃照顧。”他低頭說。
“我照顧你?”康薩保突然笑了,笑聲乾澀,“林四,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當初倒在碎葉城外,半死不活,身上除了那身破衣服什麼都冇有。我救你,是因為你懷裡掉出來的那塊木牌——”
林默的呼吸停了半拍。
康薩保盯著他,一字一頓:“順豐櫃坊,丙字十七號。我冇看錯吧?”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土牆上投出搖曳的陰影。林默感到懷裡的那塊木牌突然變得滾燙,隔著粗布袍子灼燒著皮膚。
“你翻過我東西。”這不是問句。
“商隊裡每個人的底細我都要知道。”康薩保坦然承認,“尤其是來路不明的人。那塊木牌……長安西市三大櫃坊之一的憑信,可不是一個倒在路邊快餓死的人該有的東西。”
林默沉默。他在快速思考對策。承認?否認?還是……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最終選擇裝糊塗,“我醒來時就在身上了,可能是之前撿的,或者彆人塞給我的。”
“撿的?塞的?”康薩保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銳利起來,“林四,我不管你真傻還是裝傻。我告訴你兩件事:第一,昨天死的那河北商人,身上也有一塊類似的木牌,不過是乙字號的。第二,今早那個戴鬥笠的人……我見過他。”
“在哪裡?”
“三天前,我們剛進長安那天。他在西市口攔過我,問商隊裡有冇有一個叫‘林四’的人。”康薩保放下酒囊,“我說冇有。然後他給了我五兩銀子,說如果有人問起林四,就說不認識。”
林默感到背脊發涼。這個身份,遠比他想象的複雜。
“為什麼幫我隱瞞?”
“因為那五兩銀子?”康薩保自嘲地笑了笑,“不全是。我做生意二十年,從撒馬爾罕到長安,見過太多事。有些人身上帶著秘密,碰了會死。我隻是個商人,求財,不想找死。”
他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今天彆出門。武侯雖然放了你,但肯定有人盯著。櫃坊……暫時彆去。”
“可是——”
“冇有可是!”康薩保打斷他,語氣嚴厲,“除非你想死在長安的牢裡,或者某個巷子角落。記住,你現在是康薩保商隊的賬房林四,彆的什麼都不是。”
門開了又關。房間裡重歸寂靜。
林默緩緩坐在乾草鋪上,從懷裡取出那塊木牌。晨光從木格窗漏進來,照在深褐色的木紋上。丙字十七號。簡單的五個字,此刻卻像是通往某個深淵的入口。
他調出係統介麵。倒計時顯示著任務世界的剩餘時間:
20日02時14分
二十天。如果被困在這個商隊駐地,什麼也做不了。
係統提示:檢測到關鍵情報線索。建議:謹慎調查櫃坊,但需製定周密計劃。
“那個戴鬥笠的人,你有數據嗎?”林默在腦中問。
檢索中……無匹配記錄。提示:該人物可能為任務世界本土勢力,或存在資訊遮蔽。
資訊遮蔽?林默皺眉。這意味著要麼是係統權限不足,要麼是……那人本身就有問題。
他站起身,從門縫向外觀察。院子裡,幾個粟特夥計正在裝貨,康薩保在指揮,一切如常。但林默注意到,院子對麵的屋頂上,一隻灰鴿子停留了很久,偶爾轉動腦袋,像是在觀察什麼。
被監視了。可能是武侯,可能是鬥笠人背後的勢力,也可能是彆的什麼人。
他需要出去,但必須避開所有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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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在午後來臨。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襲擊了長安城。鉛灰色的雲層從終南山方向壓來,悶雷滾過天際,豆大的雨點砸在土屋瓦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院子裡很快積起水窪,夥計們紛紛躲進屋裡。
康薩保在大屋清點貨物,聲音透過雨幕傳來:“這批絹帛不能受潮!搬到裡屋去!”
混亂是最好的掩護。
林默從後窗翻出去——土屋的後牆緊鄰隔壁染坊的院牆,隻有一條三尺寬的夾縫。雨水順著瓦簷傾瀉而下,形成一道水簾。他貼著牆根移動,泥水冇過腳踝,粗布袍子很快濕透,緊貼在身上。
穿過夾縫,是染坊的後院。幾個大染缸在雨中靜默矗立,藍靛和茜草的氣味被雨水激得更加濃鬱。林默貓著腰穿過晾曬場——那些本該掛著彩布的竹竿此刻空空如也——翻過一道矮牆,落到另一條巷子裡。
這條巷子他認識:昨天去買鹽時路過,通往西市東南角。
雨越下越大。街上幾乎冇有行人,隻有幾個小販推著車在屋簷下避雨。林默壓低鬥笠——從屋裡順手拿的——快步穿行。雨水模糊了視線,但他腦中的長安地圖清晰無比:從這裡到順豐櫃坊,需要穿過三條橫街,避開兩個武侯鋪。
第一個路口,他停下腳步。
街角的麪攤還在營業,油布棚子下坐著幾個躲雨的腳伕。林默側身躲在牆後,仔細觀察。麪攤老闆正在煮麪,蒸汽混著雨霧升騰。那幾個腳伕大聲說笑,談論著昨晚的命案。
“……聽說腸子都流出來了……”
“作孽啊,河北來的,人生地不熟……”
“說是偷了東西,被滅口……”
“什麼東西值得殺人?”
“那就不知道了……”
林默等他們的話題轉到工錢上,才壓低鬥笠快步通過。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他的腳步聲被雨聲吞冇。
第二個武侯鋪前,他繞了遠路。從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穿過去,褲腿被尖銳的碎陶片劃破,小腿傳來刺痛。但他不敢停——時間緊迫,康薩保很快會發現他不在屋裡。
當順豐櫃坊的招牌出現在雨幕中時,林默的心跳快了幾拍。
那是一棟兩層木樓,青瓦飛簷,門麵比周圍店鋪都氣派。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門兩側掛著燈籠——雖然白天冇點,但能看出是上好的絹紗糊製。門口站著兩個夥計,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衫,腰板挺直,眼神警惕。
這不是普通的當鋪或錢莊。林默從記憶庫裡調出資料:唐代櫃坊類似後世的銀行加保險庫,不僅經營存款放貸,還為商人寄存貴重物品、提供飛錢兌換。能在這裡開櫃坊的,背後都有朝廷大員或世家大族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走向正門。
“客官辦什麼業務?”左邊的夥計攔住他,目光在他濕透的粗布袍子上掃過。
“取東西。”林默掏出木牌。
夥計接過木牌,翻轉看了兩眼,神色微變。他看向同伴,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丙字庫在後麵,請隨我來。”
冇有多問,冇有登記。林默跟著夥計穿過前堂。堂內很寬敞,櫃檯後坐著幾個賬房先生,算盤聲劈啪作響。幾個衣著華貴的客人正在辦理業務,冇人多看林默一眼。
穿過一道月門,是後院。這裡更加安靜,雨水從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院子三麵都是庫房,每扇鐵門上都刻著字:甲、乙、丙。
丙字庫在最裡麵。帶路的夥計從腰間取出一大串鑰匙,打開沉重的鐵鎖。門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庫房內光線昏暗,隻有高處幾個小窗透進天光。空氣中瀰漫著防潮的石灰和樟木氣味。三麵牆都是密密麻麻的抽屜櫃,每個抽屜上都貼著編號。
“丙字十七號在第二排。”夥計指了指,便退到門外,“客官請自便,取完物喚我一聲。”
門半掩著。林默能感覺到夥計的目光還留在自己背上。
他走到第二排櫃子前。丙字十七號是個半尺見方的黃銅抽屜。冇有鎖,隻有一個凹陷的卡槽——正好是木牌的尺寸。
林默將木牌按入卡槽。
哢嗒。
很輕微的機械聲。抽屜彈開一條縫。
他拉開抽屜。裡麵隻有一個油紙包,巴掌大小,很薄。拿起時能感覺到裡麵有硬物。
他迅速將油紙包揣入懷中,關上抽屜,取出木牌。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取好了。”他走出庫房。
夥計點點頭,鎖上門,領他原路返回。前堂的算盤聲依舊,那些華服客人還在低聲交談。一切都平靜得詭異。
走出櫃坊時,雨勢小了些,轉為綿綿細雨。林默冇有直接回商隊,而是拐進隔壁的一條小巷,找了個堆滿廢棄染缸的角落,蹲下身,背對巷口,這才掏出油紙包。
油紙包得很嚴實,三層。拆開最後一層時,裡麵的東西露出來:
一塊巴掌大的青銅令牌。
令牌做工精細,正麵浮雕著一隻展翅的鷹,背麵刻著兩行小字:
“鷹揚衛·丙字十七”
“見令如見人”
鷹揚衛。
林默的腦子飛速運轉。唐代軍事機構……十六衛之一……等等,不對。他調動係統灌輸的曆史知識:鷹揚衛是隋朝禁軍編製,唐朝沿用了部分舊製,但貞觀年間應該已經改為左右驍衛……
除非這不是官方的鷹揚衛。
私兵?秘密組織?還是前朝餘孽?
令牌下麵還有一張紙條,更小,摺疊成方形。展開,上麵是幾行蠅頭小楷:
“七月初三,西市波斯胡寺後牆第三磚。若事急,焚此紙。”
冇有落款。字跡工整但透著倉促,墨色有深淺,像是分幾次寫成的。
七月初三——林默快速計算。今天是六月二十六,距離七月初三還有七天。正好在七月十五的“宮變”之前。
波斯胡寺他知道,就在西市東南角,離櫃坊不遠。後牆第三磚……藏東西的地方?
他將令牌和紙條重新包好,藏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青銅的冰冷透過衣物傳來,像一塊不會融化的冰。
現在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林四”這個身份,屬於一個叫“鷹揚衛”的組織。是密探?是刺客?還是彆的什麼?
而這個身份的任務,很可能與他係統任務重疊——或者衝突。
雨停了。巷子外傳來市井的喧囂,長安城從暴雨中甦醒。林默站起身,準備離開。但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巷口閃過一個人影。
太快,冇看清。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壓低鬥笠,快步走出小巷,混入街上逐漸增多的人流。但那種被跟蹤的感覺如影隨形。不是武侯——武侯會直接上來盤問。是更隱蔽的盯梢,像影子貼著地麵移動。
林默開始繞路。他穿過綢緞市,擠過香料攤,在幾個大貨棧之間穿梭。西市的地形複雜如迷宮,這是他唯一優勢。但身後的尾巴始終甩不掉。
轉過一個拐角時,他看見了那個人。
就在前方二十步,一個戴鬥笠的背影——和早上那個一樣。那人站在一個賣西域乾果的攤位前,像是在挑選,但林默能感覺到,那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貨物上。
鬥笠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側頭。
就是這一瞬間,林默做出了決定。
他不再躲避,徑直走向那人。
距離縮短到十步、五步、三步。鬥笠人冇有動,依舊背對著他,但肩膀的線條繃緊了。
林默在攤位前停下,拿起一顆無花果乾,用粟特語說:“這個怎麼賣?”
攤主是個波斯老人,說了個價錢。鬥笠人這時終於轉過身。
林默看見了一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臉:三十歲上下,膚色偏黑,五官平淡,丟進人堆裡瞬間就會消失。隻有那雙眼睛——平靜,但深處有銳光。
“你也喜歡無花果?”鬥笠人用漢語說,聲音同樣平淡。
“以前吃過。”林默也用漢語回答,“很甜。”
“太甜的東西,吃多了不好。”
“偶爾嚐嚐,無妨。”
兩人對視。攤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識趣地閉嘴。
鬥笠人從懷裡摸出幾文錢,買了一小袋無花果乾,遞給林默:“請你的。”
林默接過。紙袋很輕,但他摸到袋子底部有硬物——不是果乾。
“為什麼幫我?”他問。
“受人之托。”
“誰?”
鬥笠人笑了笑,笑容裡冇有任何溫度:“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知道。另外……櫃坊的東西,看過了?”
林默心頭一凜。這人知道他去了櫃坊,甚至可能一直跟著他。
“看過了。”
“那就好。”鬥笠人壓低聲音,“七月初三,彆遲到。還有……小心康薩保。”
“他怎麼了?”
“他不是普通的商人。”鬥笠人轉身欲走,又停住,“昨晚死的那河北人,是康薩保的舊識。他們三天前見過麵,就在西市的酒肆裡。”
說完,鬥笠人混入人流,消失不見。
林默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袋無花果乾。雨水又開始落下,淅淅瀝瀝,打濕了他的肩膀。
他找了個僻靜角落,撕開紙袋底部。裡麵掉出一枚銅錢——普通的開元通寶,但邊緣刻著一個小小的符號:一隻簡筆的鷹。
和令牌上的鷹一樣。
還有一張更小的紙條,隻寫了三個字:
“勿信胡”
勿信胡。不要相信胡人。指的是康薩保?還是所有胡商?
林默將銅錢和紙條收好,快速整理思緒。現在的情況比他預想的複雜十倍:
第一,他有一個隱藏身份“鷹揚衛丙字十七”,這個身份有任務在身,時間點是七月初三。
第二,康薩保對他隱瞞了重要資訊,並且可能與河北勢力的命案有關。
第三,鬥笠人代表的勢力在監視並幫助他,目的不明。
第四,所有這些,都發生在東宮危機、太子李承乾麵臨威脅的大背景下。
而他真正的任務——係統任務——是確保李承乾活過七月十五。
幾個時間點在他腦中排列:今年六月二十六,七月初三(鷹揚衛任務),七月十五(宮變日)。十九天時間,三條線索交織,還有未知的敵人潛伏在暗處。
他必須理清優先級。係統任務是根本,其他都是乾擾或助力。但鷹揚衛的身份和任務,很可能與東宮危機直接相關——否則不會這麼巧合。
回商隊的路上,林默刻意繞到波斯胡寺附近。
那是一座不大的寺廟,典型的波斯風格穹頂,外牆刷成淺藍色,在灰濛濛的雨霧中格外醒目。寺門緊閉,門口有幾個胡商裝束的人在低聲交談,神情嚴肅。
林默冇有靠近,隻是遠遠觀察。後牆那邊是一條死巷,堆著雜物,平時很少有人去。第三磚……他默默記下位置:從巷口數,第三塊青磚,離地麵約三尺高,磚縫比周圍的略寬。
那裡肯定藏著東西。但現在是白天,周圍可能有人監視。他必須等晚上,或者更安全的時間。
回到商隊駐地時,已是傍晚。
雨停了,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院子裡,康薩保正在訓斥一個夥計,因為那人搬運貨物時摔壞了一箱琉璃器。
看見林默回來,康薩保停下訓斥,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冇說,轉身進了大屋。
林默回到自己的小土房,關上門,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房間——有人進來過。乾草鋪被翻動過,牆角那塊鬆動的磚被挪開了(他在下麵藏了係統給的那點應急物資),雖然東西都在,但位置有細微變化。
康薩保搜了他的房間。
為什麼?因為早上的事?還是因為彆的?
林默不動聲色地將東西恢複原狀,然後從懷裡取出那枚鷹紋銅錢,在油燈下仔細端詳。銅錢很舊,邊緣磨損嚴重,那個鷹形符號刻得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這到底是什麼組織?鷹揚衛在隋朝是禁軍,唐朝建立後,十六衛製度重整,鷹揚衛編製取消,但據說有一些舊部轉入地下,成為某些權貴的私兵或秘密力量。如果“林四”是其中一員,他的任務是什麼?保護太子?還是刺殺太子?
兩種可能都有。曆史上的李承乾樹敵眾多,想殺他的和想保他的勢力都不少。
林默感到一陣頭疼。資訊太少,敵友難辨。他現在就像走在雷區,每一步都可能引爆未知的危險。
晚飯是簡單的胡餅和燉菜。林默和幾個粟特夥計一起在院裡吃,大家都沉默。氣氛明顯不對勁——往常吃飯時,這些常年走商的漢子會大聲說笑,講沿途見聞,今天卻都悶頭吃飯,偶爾交換眼神。
他在觀察每個人。那個叫阿史那的年輕夥計,手上有新鮮擦傷,袖口沾著泥——下午出去過?那個叫石槃陀的老夥計,一直低著頭,但林默注意到他腰間的短刀換了個位置,刀柄朝前,更方便快速拔出。
這個商隊不簡單。
吃完飯,林默主動去井邊洗碗。這是觀察整個院落的最佳位置。從井邊可以看到大屋的窗戶——康薩保在屋裡,和一個陌生人在說話。那人背對窗戶,看不清臉,但衣著是漢人樣式,戴襆頭。
他們在談什麼?生意?還是……
嘩啦——
水桶打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是阿史那,那個年輕夥計,不小心踢翻了洗腳的水盆。他慌張地蹲下收拾,抬頭時正好對上林默的目光。
那一瞬間,林默看見了恐懼。真切的、藏不住的恐懼。
阿史那迅速低下頭,端著盆匆匆離開。
夜深了。各屋陸續熄燈。林默躺在乾草鋪上,睜著眼睛。窗外的月光很淡,雲層又開始聚集,看來後半夜還有雨。
他在等。
等所有人都睡熟,等整個西市陷入宵禁的寂靜。
子時過半,梆子聲敲過兩更。林默悄無聲息地起身,換上深色衣服——係統物資裡有一套,原本打算應急用。他將鷹紋銅錢貼身藏好,令牌和紙條留在屋裡最隱蔽的角落。
今晚的目標:波斯胡寺後牆。他必須知道那裡藏著什麼。
推開後窗,翻出去。夜空無星,烏雲蔽月,正是最好的掩護。
西市的夜晚和白晝截然不同。宵禁之後,街上空無一人,隻有偶爾巡夜的武侯提著燈籠走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盪。林默貼著牆根移動,利用每個陰影,每個拐角。
從商隊駐地到波斯胡寺,白天隻需要一刻鐘的路程,他走了半個時辰。每走一段就停下來觀察,確認冇有尾巴。
終於,胡寺的藍色穹頂出現在視野中。
寺廟周圍更加寂靜。冇有燈光,冇有人聲,連蟲鳴都很少。後牆那條死巷,此刻像一張漆黑的嘴。
林默在巷口觀察了很久。冇有動靜,冇有埋伏的跡象。但他不敢大意——鬥笠人知道這個地方,彆人也可能知道。
他摸進巷子。腳下是濕滑的青苔和雜物,空氣中瀰漫著黴味。黑暗中,他數著牆磚:一塊、兩塊、三塊……
第三塊磚。離地麵三尺,磚縫略寬。
他伸手摸索。磚是鬆動的!輕輕一推,整塊磚向內凹陷,露出後麵一個空洞。
林默的心跳加速。他伸手進去,指尖觸到一個油布包裹。
取出來,不大,約莫一本書的尺寸。他迅速將磚推回原位,把包裹揣入懷中,轉身就往外走。
但就在他踏出巷口的一瞬間——
前方街角,亮起了燈籠。
不止一盞。三盞,五盞,十盞……越來越多的燈籠從各個方向出現,形成一個包圍圈。火光映出一張張麵孔:武侯的皂色公服,金吾衛的明光鎧,還有……
康薩保。
那個粟特商人站在一群官差中間,臉色在燈籠光下晦暗不明。他看著林默,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林四,或者說……我該叫你什麼?”
林默停下腳步。他的手摸向腰間——那裡藏著係統給的一把短匕首,但他知道,麵對這麼多人,反抗毫無意義。
包圍圈在縮小。金吾衛的橫刀已經出鞘,刀刃反射著冰冷的火光。
康薩保走上前,在距離林默五步處停下。他的目光落在林默懷裡的鼓起處:“你拿了什麼?”
林默沉默。
“交出來,也許還能活。”康薩保說,“不然……”
“不然怎樣?”一個聲音從側麵傳來。
所有人轉頭。巷子另一頭的屋頂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戴鬥笠,披黑氅,手中握著一把弩。
弓弦已拉滿。
鬥笠人的聲音平靜如水:“放他走。否則今晚這裡會多幾十具屍體。”
康薩保的臉色變了。金吾衛的隊長厲聲喝問:“什麼人敢威脅朝廷官差!”
“朝廷?”鬥笠人輕笑,“你確定,你們代表的真是朝廷?”
這話裡有話。金吾衛隊長一愣。
就在這一愣神的瞬間,鬥笠人扣動了扳機。
咻——
弩箭破空。但不是射向任何人,而是射向天空。一支響箭,尖銳的哨音撕裂夜空。
緊接著,四麵八方傳來腳步聲。密集,快速,訓練有素。
更多的黑影出現在屋頂、巷口、牆角。每個人都蒙著臉,手持弓箭或短弩,對準了下麵的官差和武侯。
人數對比瞬間逆轉。
鬥笠人從屋頂跳下,落地無聲。他走到林默身邊,掃了一眼那些官差:“現在,誰放誰走?”
康薩保死死盯著鬥笠人,又看向林默,最終咬牙揮手:“撤。”
金吾衛隊長還想說什麼,但看到周圍那些弓弩,終究冇敢下令硬拚。官差們緩緩後退,燈籠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著遠去。
巷子裡隻剩下林默和鬥笠人。
“為什麼又幫我?”林默問。
鬥笠人摘下麵巾——還是那張普通的臉。“因為你現在還不能死。”他看向林默懷裡的包裹,“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
“我隻知道那裡有東西,但不知道是什麼。”鬥笠人伸出手,“給我看看。”
林默猶豫了。這個人在幫他,但動機不明。該信任嗎?
“如果我想害你,剛纔就不用現身。”鬥笠人說。
有道理。林默取出包裹,遞過去。
鬥笠人拆開油布。裡麵是一本薄冊子,封麵上冇有任何字。他翻開幾頁,就著月光看了一眼,臉色突然大變。
“這是……”
“是什麼?”
鬥笠人合上冊子,深吸一口氣:“東宮侍衛輪值表,還有……七月十五那天的佈防漏洞標註。”
林默的心臟幾乎停跳。
“你的任務是什麼?”鬥笠人盯著他,“彆告訴我你不知道。鷹揚衛丙字十七,不會連自己的任務都不知道。”
林默沉默兩秒,決定說出部分真相:“保護太子,活過七月十五。”
鬥笠人笑了,這次的笑裡帶著某種釋然:“果然。那我們是一邊的。”
“你也是鷹揚衛?”
“不。”鬥笠人搖頭,“但我侍奉的人,希望太子活著。”他將冊子塞回林默手中,“這東西你收好。它能告訴你,七月十五那天,東宮哪裡最危險,哪裡最安全。”
“你侍奉的人是誰?”
“到時候你會知道。”鬥笠人重新戴上麵巾,“現在,你該回去了。康薩保不會罷休,他背後的人也不會。七月初三,波斯胡寺,有人會接應你。記住——”
他突然住口,猛地將林默推開。
咻!
一支弩箭擦著林默的肩膀飛過,釘在牆上。箭尾還在震顫。
黑暗中,第三個勢力出現了。
鬥笠人低吼:“走!”
他拔出刀,迎向箭矢飛來的方向。林默咬咬牙,抱著冊子衝向另一條巷子。
身後傳來金鐵交擊聲、短促的呼喝、**倒地的悶響。但他不敢回頭,隻能拚命奔跑,在迷宮般的西市巷弄中穿梭。
懷裡的冊子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他的胸膛。
那裡麵,藏著東宮存亡的關鍵。
而他現在,被至少三方勢力追殺。
夜色如墨,長安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