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離開沈牧之的事務所時,天已經暗了。冬天的黃昏短得像一聲嘆息,太陽在西邊的樓群之間沉下去,把天空染成鐵鏽的顏色。
他冇有開車回家,而是把車停在了三條街之外的一個停車場,步行回到事務所對麵的街角。他想看看那輛黑色轎車——沈牧之說的那輛,從早上就停在那裡。
黑色轎車還在。大眾帕薩特,車牌號他記下來了。
秦墨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裝作在等人的樣子。他的目光越過杯沿,觀察那輛車。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麵,但他注意到駕駛座的車窗開了一條縫——大約兩指寬。有人在裡麵抽菸,煙霧從那條縫裡裊裊地飄出來。
他在那裡站了十五分鐘。車裡的人冇有出來,車也冇有發動。
秦墨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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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趙,幫我查一個車牌。A7B2C9——對,就是現在。」
小趙那邊敲了幾下鍵盤。「秦隊,這個車牌登記在一家公司名下——恆遠地產。車型是大眾帕薩特,黑色。」
秦墨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輕輕敲了一下。
恆遠地產的車,停在沈牧之的事務所對麵。監視沈牧之,還是監視他?
「小趙,再查一件事。馬建國支隊長——他的配車是什麼車型?」
「支隊長配車是一輛黑色的奧迪A6,車牌我查一下……是A8B1C3。」
「他的司機呢?孫浩。查一下孫浩有冇有私家車。」
「稍等……孫浩名下冇有機動車登記記錄。」
冇有車。那方誠家樓下監控裡的那個人,如果不是開自己的車去的,就是開了別人的車。
秦墨掛了電話,最後看了一眼那輛黑色帕薩特,轉身走進了一條巷子。他從巷子的另一頭穿出去,繞了一個大圈,回到了自己的車上。
他需要找到孫浩。
馬建國的司機,一個退伍軍人,三年前出現在孫德勝的案發現場,三天前出現在方誠家樓下。這個人要麼是關鍵證人,要麼是凶手本人。
而他現在失蹤了——馬建國的車換了一個新司機,秦墨在局裡的時候注意到了,但他當時冇有多想。現在他想了。
秦墨發動車子,開向了孫浩的最後一個已知地址——馬建國給他安排的宿舍,在公安局後麵的一棟老家屬樓裡。那是給司機和勤務人員住的臨時宿舍,條件簡陋,但勝在方便。
他把車停在兩條街外,步行過去。老家屬樓是一棟六層的紅磚建築,外牆冇有保溫層,樓道裡的燈有一半是壞的。孫浩的宿舍在四樓,402室。
秦墨上樓的時候,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蕩。他走到402門前,側耳聽了聽——裡麵冇有任何聲音。他敲了三下門,等了幾秒,又敲了三下。
冇有人應。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鐵絲——這是他的「備用鑰匙」,當了十五年警察,他學會了不少不寫在手冊裡的技能。鐵絲插進鎖孔,輕輕轉動,不到十秒,鎖舌彈開了。
門開了。
房間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秦墨冇有開燈,而是用手電筒掃了一圈。
房間很小,大約二十平方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上鋪著軍綠色的床單,疊得整整齊齊,像豆腐塊一樣。書桌上什麼都冇有,連一張紙都冇有。
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
秦墨開啟衣櫃——幾件衣服掛在裡麵,都是深色的,疊放整齊。衣櫃底層有一個鞋盒,他開啟,裡麵是空的。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床底。床底下什麼都冇有,連灰塵都冇有——有人在最近幾天徹底打掃過這個房間。
秦墨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向外看了一眼。窗戶對著後麵的小巷,巷子很窄,兩邊都是老樓的後牆。
他注意到窗台的鎖釦上有細微的劃痕——新鮮的,金屬光澤還冇有被氧化。有人最近從窗戶進出過。
秦墨把窗簾拉好,繼續搜尋房間。他開啟書桌的抽屜——空的。他摸了摸抽屜的底部,指尖觸到了什麼東西——一張紙條,用膠帶粘在抽屜底部的木板上。
他把紙條撕下來,用手電筒照著看。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字跡很輕,像是怕留下壓痕:
「城南舊貨市場,第三排,老周的店。」
秦墨把紙條裝進口袋,把抽屜恢復原樣,走出房間。他輕輕帶上門,下樓,回到車上。
城南舊貨市場。
那個地方他知道,在城市的最南端,靠近原來的城鄉結合部。一個賣二手傢俱、舊電器、廢銅爛鐵的地方,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三年前城南舊城改造的時候,那片區域也被納入了規劃,但因為拆遷補償談不攏,一直拖著。現在那裡是一個半廢棄的狀態——大部分商戶都搬走了,隻剩下零星幾家還在經營。
孫浩為什麼要留一張紙條指向那個地方?
如果孫浩是在躲藏,他為什麼要留下線索?
如果孫浩是被脅迫的,那張紙條就是一個求救訊號。
秦墨看了看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分。天已經全黑了。如果他現在去城南舊貨市場,到達的時候大約是六點半。冬天,天黑了,那個地方冇有路燈,冇有監控——
這是一個陷阱。
他拿起手機,撥了沈牧之的號碼。
「我找到了孫浩宿舍裡的一張紙條,指向城南舊貨市場。我現在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覺得是陷阱。」
「大概率是。」
「那你還要去?」
「如果不去,可能就永遠找不到他了。」秦墨發動車子,「你那邊呢?加油站的事查了冇有?」
「正準備去。何誌遠消費記錄上的那個加油站,在城南路的儘頭,離舊貨市場不遠。」
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你在開玩笑?」
「我冇有開玩笑的習慣。兩個地點都在城南,直線距離不超過兩公裡。」
「太巧了。」秦墨說。
「不是巧。」沈牧之的聲音壓低了,「是有人在引導我們。孫浩的紙條指向舊貨市場,何誌遠的消費記錄指向加油站——兩個地點挨在一起。設計這一切的人,想讓我們去同一個地方。」
「方誠?」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別人。」沈牧之頓了頓,「你還記得那個給你發簡訊的神秘人嗎?他把孫德勝的補充記錄放進你的後備箱,告訴你方誠書架上的書。這個人一直在引導我們,但從來冇有露過麵。」
「你覺得這個人會在舊貨市場出現?」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們不去,我們永遠找不到答案。如果我們去了——」沈牧之停頓了一下,「我們可能會找到比答案更多的東西。」
「比如?」
「比如陷阱。」
秦墨沉默了三秒。「你怕嗎?」
「怕。」沈牧之說,「但我更怕錯過。」
秦墨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隻是肌肉的輕微反應。「二十分鐘後在城南路路口碰頭。你開你的車,停在顯眼的地方。我走暗處。」
「你要用自己做誘餌?」
「如果有人在那個市場裡等我,我希望他看到的第一個人是你。」秦墨說,「西裝革履的律師,看起來最好對付。」
沈牧之在電話那頭髮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哼聲——可能是無奈,也可能是認可。「你是在拿我當誘餌。」
「你在拿你自己當誘餌。」秦墨糾正他,「我隻是冇有攔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晚上六點四十分。城南路。
城南路是一條兩車道的老馬路,路麵坑坑窪窪,路燈隔一盞亮一盞,亮著的那幾盞也昏黃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路的兩邊是大片的拆遷廢墟——推倒的樓房、堆積的磚瓦、生鏽的鋼筋從混凝土裡伸出來,像 skeletons的手指。
秦墨把車停在距離舊貨市場五百米外的一條巷子裡,熄了燈,步行前進。他的黑色夾克在夜色中是最好的偽裝,腳步聲被廢墟裡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聲掩蓋。
他看到了沈牧之的車——深灰色沃爾沃,停在舊貨市場入口處的空地上,車頂在路燈下反射著微弱的光。沈牧之坐在駕駛座上,車窗搖下了一半,能看到他的側臉——麵無表情,目光直視前方。
秦墨從市場的東側繞進去。舊貨市場是一個由鐵皮棚子和貨櫃改造的攤位組成的雜亂區域,中間的通道勉強能並排走兩個人。大部分的攤位已經空了,鐵皮門上掛著生鏽的掛鎖,有些門板已經被撬開,裡麵黑漆漆的,像一張張張開的嘴。
他按照紙條上的指引,找到了第三排。
第三排是一條大約五十米長的通道,兩側各有七八個攤位。大部分都空了,隻有通道儘頭的一個攤位亮著一盞燈——一盞白熾燈泡,用花線吊在鐵皮棚頂下麵,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老周的店。」
秦墨貼著牆根走過去,腳步輕得像貓。他走到距離那個攤位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下來,蹲在一堆廢棄的舊輪胎後麵,觀察。
攤位裡坐著一個人。一個老頭,六十多歲,穿著一件軍大衣,戴著一頂毛線帽,正在一張摺疊桌上看報紙。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收音機,正在播放京劇,聲音開得很小。
攤位上擺滿了各種舊貨——舊鐘錶、舊相機、舊瓷器、舊書——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個微型的垃圾場。
秦墨觀察了大約兩分鐘,冇有發現異常。他站起來,走向攤位。
「老周?」
老頭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你誰啊?」
「警察。孫浩讓你留的東西在哪裡?」
老周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微妙的變化,像是被戳中了什麼。「孫浩?哪個孫浩?我不認識。」
「老周,我冇有時間跟你繞圈子。」秦墨把證件亮了一下,「孫浩在你的店裡留了東西。你最好告訴我是什麼,在哪裡。」
老周看了看秦墨的證件,又看了看他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攤位最裡麵的一排舊書架前麵,從第三層的一個紙箱裡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秦墨。
「小孫兩天前來的,說如果有人來找他,就把這個交給那個人。」老周的聲音沙啞,「他說來的人會是一個警察,穿黑夾克,叼著煙。」
秦墨的煙正好叼在嘴裡,冇有點燃。他看了老週一眼,接過信封。
信封冇有封口,他直接開啟,抽出裡麵的東西。
是一疊照片。
第一張照片——一個地下室的入口,鐵門上掛著一把新鎖,周圍是水泥牆壁,地上有積水。
第二張照片——鐵門開啟,裡麵是一條向下的水泥台階,台階儘頭是一片黑暗。
第三張照片——台階下麵的空間,一個大約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地下室的中央,有一麵用磚頭新砌的牆。牆的表麵上,用紅色油漆畫了一個符號——
圓圈,中間一條豎線。
「王車易位。」
秦墨的手指微微發抖。他翻到第四張照片——
牆被拆開了。磚頭散落一地,露出牆後麵的空間。裡麵是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包裹的長方形物體,大約兩米長,一米寬,像——
像一具被包裹的屍體。
秦墨把照片翻到最後一張。那是一張手寫的紙條,字跡跟孫浩宿舍裡的紙條一樣:
「這是恆遠地產城南專案工地地下室裡發現的東西。三年前,我替馬建國處理了孫德勝的屍體之後,在工地的地下室裡看到了這堵牆。我冇有開啟它。我拍了照片,然後把牆恢復了原樣。方誠知道這件事。何誌遠也知道。現在方誠死了,何誌遠失蹤了。下一個可能是我。這些照片是我唯一的保險。如果你看到了這些照片,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去地下室,開啟那堵牆。真相在裡麵。——孫浩」
秦墨把照片和紙條裝回信封,裝進內側口袋。
「老周,孫浩什麼時候來的?」
「兩天前的晚上。大概**點鐘的樣子。他把東西給我,說了一句『如果有人來找,就把這個給他』,然後就走了。」
「他走的時候是什麼狀態?」
老周想了想。「緊張。非常緊張。他的手在抖,說話的時候一直在回頭看門口。」
「他說了要去哪裡嗎?」
「冇有。但他走的時候,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他往市場的東邊走過去了,走得很快,幾乎是在跑。」
市場的東邊。那是一片拆遷廢墟,再往東就是——
「再往東是什麼?」秦墨問。
「是一片荒地。原來有個村子,拆了之後就一直空著。再往東就是城南路的儘頭,有個加油站。」
何誌遠消費記錄上的那個加油站。
秦墨拿出手機,撥了沈牧之的號碼。
「你在車上?」
「在。你那邊怎麼樣?」
「孫浩在這裡留了東西。是城南專案工地地下室的照片——那堵牆的照片。他說牆後麵有東西,讓我們去開啟。」
電話那頭沉默了。
「還有一件事。」秦墨說,「孫浩兩天前來過這裡,然後往市場的東邊走了。東邊是一片荒地,再往東就是加油站。」
「何誌遠的加油站。」
「對。」
沈牧之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你要去地下室?」
「現在就去。」
「我跟你一起。」
「不行。」秦墨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在車上等著。如果有人從市場裡出來,你盯住了。如果半小時後我冇有回來,你就報警——不,不要報警。打這個電話。」他報了一個號碼,「找技術科的老吳,讓他帶人過來。不要通過指揮中心。」
「為什麼?」
「因為指揮中心裡有馬建國的人。」
沈牧之冇有再問。「半小時。」
秦墨掛了電話,對老周說:「你今晚不要待在這裡了。回家去,鎖好門。如果有人來問孫浩的事,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老周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東西。秦墨轉身走進夜色中,朝著市場的東邊走去。
市場的東邊是一道鐵絲網圍欄,上麵掛著一個褪色的牌子:「施工區域,閒人免進」。鐵絲網上有一個洞,剛好夠一個人鑽過去——邊緣的鐵絲被剪斷了,斷口是新的,冇有生鏽。
秦墨鑽過去,站在廢墟上。
眼前是一片黑暗。原來的村莊已經被完全推平,地麵上覆蓋著碎磚和混凝土塊,偶爾能看到一截倒塌的牆體或者一個孤零零的門框,像墓碑一樣立在廢墟中。遠處是城南路的儘頭,有一盞路燈在風中搖晃,光暈忽大忽小。
秦墨開啟手電筒,照著地麵往前走。他按照孫浩照片裡的背景線索,試圖找到那個地下室的入口。照片裡有一截生鏽的鋼筋從水泥牆壁裡伸出來——他在廢墟中搜尋了大約十分鐘,在一堆倒塌的混凝土板下麵發現了那個入口。
入口是一個傾斜向下的水泥通道,原來是某棟樓的地下室入口,現在上麵的建築已經完全倒塌,但地下室本身可能還儲存著。通道的入口被碎石堵住了一半,隻留下一個半人高的空隙。
秦墨側著身子鑽進去。手電筒的光照在通道內壁上,能看到潮濕的水漬和綠色的黴斑。空氣很冷,帶著一股泥土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約十米,儘頭是一扇鐵門。鐵門上的鎖已經被撬開了——不是用鑰匙開的,是用暴力撬開的,鎖釦變形,歪歪地掛在門上。
有人比他先到了。
秦墨拔出槍,側身靠在門邊的牆上,用左手輕輕推了一下鐵門。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向內側開啟。
門後麵是一個大約二十平方米的地下室,水泥牆壁,水泥地麵,天花板上有裸露的管道和電線。地下室的中央——
那堵牆還在。
磚頭砌的牆,大約兩米寬,一米八高,從地麵一直砌到天花板。但牆上已經被拆開了一個洞——磚頭散落在地上,洞口大約半米見方,黑洞洞的,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秦墨用手電筒照向洞口裡麵——
牆後麵的空間大約有一米深。裡麵是空的。
但地上有一些東西——黑色塑膠袋的碎片,散落在水泥地麵上,還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秦墨蹲下來,用手捏了一點粉末,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冇有氣味。他用手指搓了搓,粉末很細,像——
骨灰。
他的後背一陣發涼。
牆後麵原來放的東西,被移走了。而且是在最近——塑膠袋碎片還很完整,冇有受潮,粉末冇有被風吹散。
秦墨站起來,用手電筒掃視了整個地下室。他注意到牆角有一個東西——一個手機,螢幕朝下,掉在地上。
他走過去,撿起來。手機是關機的,型號很老,是一台幾年前的國產安卓機。他按下電源鍵,螢幕亮了——手機還有電。
手機冇有設定鎖屏密碼。他開啟相簿——
裡麵有幾十張照片。都是同一個內容的:地下室的這堵牆,牆後麵的黑色塑膠袋包裹,以及包裹被開啟之後的照片。
包裹裡麵是一具屍體。不——不是完整的屍體,是一具已經被焚燒過的屍骨。骨骼被燒得發黑,部分已經碎裂,但還能辨認出人形。
秦墨翻到最後一張照片。那是一張手寫的標籤,放在屍骨旁邊,標籤上寫著:
「孫德勝,男,58歲,2021年7月12日死亡。死因:頭部鈍器擊打。凶手:孫浩。指使者:馬建國。」
秦墨的手指握緊了手機。
孫德勝不是意外墜亡。他是被孫浩用鈍器打死的,然後被偽裝成墜樓。之後,他的屍體被運到這個地下室,被焚燒,被砌在這堵牆後麵。
而馬建國,是這一切的指使者。
恆遠地產的「備用方案」——120萬——買的不隻是馬建國的沉默,買的是孫德勝的命。
秦墨把手機裝進口袋,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被拆開的牆洞。
牆後麵的東西被移走了。被誰?孫浩?還是別人?
他轉身走出地下室,沿著通道往回走。當他鑽出通道口,重新站在廢墟上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了——沈牧之。
「半小時到了。」沈牧之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報時。
「我出來了。」秦墨深吸了一口氣,「地下室裡有一堵牆,牆後麵原來是孫德勝的屍體。但屍體被人移走了,就在最近幾天。」
沈牧之沉默了五秒。「孫浩。」
「很有可能。他說他在照片裡看到了那堵牆,但冇有開啟。但他在紙條裡說『去地下室,開啟那堵牆』——如果他本人冇有開啟過,他怎麼會知道牆後麵是孫德勝的屍體?」
「你的意思是——他在說謊?」
「或者,他在寫那張紙條的時候,已經開啟了牆。」秦墨說,「他把屍體移走了,然後留下紙條讓我們去看一個空牆洞。為什麼?」
「為了讓你相信他說的話。」沈牧之的聲音變得很輕,「他想讓你相信,孫德勝是被馬建國指使他殺的。但他不想讓你看到屍體——因為屍體上可能有其他的資訊,會指向別的人。」
「別的人?」
「比如——真正的凶手。」
秦墨站在廢墟上,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加油站特有的汽油味。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雲層很厚,看不到星星,整個天空像一個倒扣的鐵鍋,把所有的光都罩在裡麵。
「你那邊有什麼發現?」他問沈牧之。
「加油站。我調了監控。何誌遠確實在案發前一天去過那個加油站——買了一瓶水和一包煙,加了二百塊錢的油。監控裡隻有他一個人,看起來很正常,冇有什麼異常。」
「但他為什麼要在那裡消費?那個加油站離市區很遠,周圍什麼都冇有。」
「除非——」沈牧之停頓了一下,「他要見的人,就在那附近。」
「孫浩。」秦墨說,「或者孫德勝的地下室。」
「對。何誌遠知道地下室的事。方誠也知道。他們三個人——方誠、何誌遠、孫浩——都知道這個秘密。但現在,方誠死了,何誌遠失蹤了,孫浩也消失了。」
秦墨沉默了很久。風越來越大,吹得他的夾克獵獵作響。
「沈牧之,你有冇有想過一種可能?」
「什麼?」
「孫浩、何誌遠、方誠——他們不是在各自為戰。他們是一起的。」
電話那頭冇有聲音。
「方誠是律師,負責法律層麵的策劃。何誌遠是恆遠地產的內部人,負責提供資訊和資金線索。孫浩是執行者,負責——」秦墨停頓了一下,「負責殺人。」
「你是說——孫德勝是孫浩殺的,方誠和何誌遠知道,但他們是同謀,不是被脅迫的?」
「對。方誠三個月前就知道自己會死——不是因為他會被滅口,而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或者因為他知道復仇計劃到了最後階段,他自己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什麼計劃?」
「復仇。」秦墨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十年前的校園霸淩案。五名死者的身份,我們隻知道第一個——李彥斌,恆遠地產前員工。但其他四個呢?如果他們都是當年霸淩事件的參與者呢?」
「那方誠、何誌遠、孫浩——」沈牧之的聲音慢慢變得清晰起來,「他們就是當年霸淩事件的受害者。」
秦墨閉上眼睛。風灌進他的領口,冷得像刀子。
「方誠、何誌遠、孫浩——他們是同一個人。」沈牧之突然說。
「什麼意思?」
「不,我說錯了。我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是孿生兄妹。」
秦墨猛地睜開眼睛。「你說什麼?」
「你還記得廣場上的屍體嗎?胸口的『王』棋子。西洋棋中,王車易位是兩個人交換位置。如果方誠不是真正的方誠呢?如果真正的方誠已經死了,而活著的這個人是——」
「是何誌遠?」秦墨接話。
「或者——是孫浩。」沈牧之說,「三個人,兩個名字,一個身份。他們在玩一個『王車易位』的遊戲——不斷地交換身份,讓追查他們的人永遠搞不清楚誰是誰。」
秦墨的手電筒掉在了地上,光柱在廢墟上畫出一個淩亂的圓圈。
「你確定嗎?」他的聲音嘶啞。
「不確定。但這是目前唯一能解釋所有矛盾的假設。」沈牧之的聲音冷靜得像在做結案陳詞,「方誠的U盤裡有恆遠地產的犯罪證據——一個正常的商業訴訟律師,為什麼會收集這些東西?除非他本人就是受害者。何誌遠是恆遠地產的法務總監,卻把八百萬轉到自己的離岸帳戶——這是在自掘墳墓,除非他本來就不打算繼續在那裡工作。孫浩是馬建國的司機,卻拍下了馬建國指使他殺人的證據——一個司機,為什麼要留這種證據?」
「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在佈局。」秦墨說,「他們三個人——或者兩個人,或者一個人——從十年前就開始佈局。他們潛入恆遠地產,潛入警方內部,收集證據,等待時機。他們的目標是——」
「馬建國。」沈牧之說,「和恆遠地產背後的那個人。」
「背後的那個人?」秦墨的眉頭皺起來。
「恆遠地產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叫陳國棟的人,六十二歲,本地商人,做房地產起家的。但你想想——一個地產公司,能買通刑偵支隊長,能掩蓋命案,能在工地下麵處理屍體——這不像是一個普通地產公司能做到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恆遠地產的背後,還有人。一個真正有權力的人。馬建國隻是棋子,恆遠地產也是棋子。真正的『王』,還冇有出現。」
秦墨站在廢墟中,風停了,四周突然安靜得像墳墓。遠處加油站的燈光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那我們怎麼辦?」他問。
「先找到孫浩。」沈牧之說,「他是活著的那個。如果他冇死,他一定知道真正的『王』是誰。」
「如果他死了呢?」
「那我們就隻能等——等下一個『王車易位』的標記出現。」
秦墨彎下腰,撿起手電筒。光柱照在廢墟上,照出一片荒涼。
「沈牧之。」
「嗯?」
「你覺得方誠是好人還是壞人?」
沈牧之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秦墨以為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不知道。」沈牧之終於說,「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把真相挖出來。他用了十年,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他至少是一個——」
「一個什麼?」
「一個不想讓真相被埋掉的人。」
秦墨冇有再說話。他關掉手電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朝著加油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