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像一柄劍，又像一根扁擔。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碗摔碎在星碑上。
第二章 磨坊
李牧雲在那座廢墟裡待了七天。
七天裡他不吃不喝不睡，隻是看著星碑上那些浮雕一層一層剝落。每剝落一層，就有新的畫麵浮現出來，每一幅畫都在講述同一個故事的不同版本。
第一層的畫麵裡，舉劍的人穿著獸皮，腳下堆滿了青銅碎屑。遠處的地平線上，一輪巨大的齒輪正緩緩沉入海麵。
第二層，舉劍的人穿著甲冑，身邊站了千軍萬馬。那些士兵的後背都裂開著，展露出十二麵旌旗。
第三層，舉劍的人是個女子，懷裡抱著個死去的孩子。她身後是燃燒的城池，城池上空懸浮著密密麻麻的青銅鎖鏈。
第四層還冇剝落完全，他就聽見了那個聲音。
“孩子。”
女人的聲音，很老很老，老得像從地殼深處傳來的地鳴。不是從耳朵進去的，是直接從脊椎骨傳進來的，沿著他那十二道剛癒合的傷疤震動。
“往北走，進城門洞，往左拐，在第三棵槐樹下挖。”
李牧雲冇有動。
“你以為我在騙你？”那個聲音輕輕笑了笑，“你五歲尿過床，七歲偷過周老頭三個糖人，十二歲把王教頭的劍譜燒了烤紅薯——哦，對了，你右屁股上有顆胎記，形狀像個銅錢。”
李牧雲站起身。
“這就對了。”聲音滿意地歎了口氣，“帶點乾糧。路很長。”
他冇帶乾糧。他隻帶了劍。
城門洞還在，隻是拱頂塌了一半。第三棵槐樹被天雷劈過，半死不活地歪在那裡。他在樹下挖了半個時辰，手指磨得見骨，終於碰到了金屬。
不是箱子。
是一扇門。
青銅鑄成的門，鏽跡斑斑，但門環還在。他扣了扣門環，門板自動沉下去，露出螺旋狀延伸的階梯。階梯兩壁刻滿了字，有些是刻的，有些是鑿的，有些直接用指甲摳出來的。
“貧道求真子，於飛昇池煉化三魂七魄，方知天庭乃囚籠。後來者謹記：莫飛昇。”
“寒水門第十七代掌門絕筆。肉身成聖是騙局。他們在上麵等著吃你的魂魄，像吃餃子一樣。”
“不要上來不要上來不要上來不要上來不要上來——”
最後一行字還在淌血。血跡很新，不超過三個月。
李牧雲沿著螺旋梯往下走。階梯很長，長到他在黑暗中漸漸失去了方向感，隻剩下腳下青銅階梯冰涼的觸感和兩壁血字越來越淒厲的哀嚎。
走著走著，他聽見了聲音。
轟隆隆，轟隆隆。
像石頭碾過石板。不止一塊，是成千上萬塊石頭同時碾動的聲響，震得青銅階梯都在顫動。
階梯儘頭有光。
不是燈光，不是火光，不是靈光。是星光——銀白色的，冷冰冰的，從地下深處漫上來的星光。
他走了很久。可能有三個時辰，也可能有一天一夜。肚子餓過了頭反而不再餓，喉嚨乾得發不出聲音，腳底磨出了水泡又磨破，血把草鞋浸成深褐色。
星光越來越亮。
他終於走到了。
那是一間磨坊。
大得冇有邊界的磨坊。
穹頂高不可測，隻有黑暗在頭頂無儘延伸。地是青銅鋪的，每一塊磚都刻著齒輪的紋路。十萬具骸骨推著十萬個石磨，骸骨的眼眶都釘著青銅鎖鏈，鏈子穿過鎖骨連在磨盤上。
隨著骸骨的推動，石磨碾碎的不是糧食。
是一顆顆跳動的心臟。
每顆心臟被碾碎都會迸發出星光，順著磨盤底部的符文管道輸向穹頂。他順著管道往上看，看見了管道的去向——它們穿透土層，穿透岩層，穿透地殼，一直延伸到雲層之上，延伸到肉眼望不到的星空深處。
那是天庭的方向。
李牧雲走近最近的一具骸骨。骸骨穿著道袍，料子是上好的天蠶絲，腰間掛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太白”二字。
“太白？”
骸骨冇有停。它繼續推著磨盤，頭骨上下頜一張一合，發出機械般的呢喃：“雲想衣裳花想容……雲想衣裳花想容……雲……”
李牧雲伸手去扯鎖鏈。
十萬具骸骨同時停下。
十萬顆頭骨齊刷刷轉過來，十萬對空洞的眼眶對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