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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還坐在地上,手指蜷在掌心裡,那股微弱的能量在左前臂上慢慢散著。暖意從肘彎往上走了一截,過肩膀,彙入胸口,然後停在那。像一條被堵了太久的溪,終於衝開了一個口子,水淌進去了。河道還窄,流不快,但至少不再是死的。
老鐵已經從床上站起來了。
他把那根搓得皺巴巴的煙丟在桌上,走到林淵跟前站定,低頭看了他幾秒。不是平時那種懶洋洋的、什麼都無所謂地瞥一眼就過的看。是上下打量。像在估一件剛開過刃的傢夥,看它的鋒口在哪,重心偏不偏,握在手裡會不會打滑。
“起來。”
林淵撐著地站起來。腿麻得厲害,膝蓋哢嗒響了一聲。盤了整整三天冇動地方,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全僵成了木頭。他跺了兩下腳,針紮一樣的麻感從腳底板往上竄,齜了一下嘴。
“你剛纔說鎖鏈斷了一根。”老鐵退開兩步,站到倉庫中間那塊空地上,順便把腳邊幾個空箱子往牆角踢了踢,騰出一片大約三米見方的空地,“那現在能用的能量,有多少。”
林淵感受了一下。那點能量還在胸口附近安靜地待著,暖的,活的,但量實在太小,小到他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很少。可能也就感氣入門的程度。”
“夠了。”老鐵轉過身,把兩隻手往身後一背,腳跟併攏,站得鬆鬆垮垮的,跟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車似的,“打我。”
林淵愣了一下。
“愣什麼。你以後要打的人,不會給你時間熱身。”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背在身後的手指微微張開了,腳尖也往外偏了幾度。林淵注意到了,那是一個隨時可以發力的起手式,嘴上說得再輕鬆,身體冇騙人。他是認真的。
“用你剛得的那點能量,配合你那套感知力。我不還手,你隻管往我身上招呼。讓我看看你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說“我不還手”的時候老鐵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林淵捕捉到了。那不是輕蔑,是認真。是一個老兵在給新兵蛋子做入學摸底的時候,把條件設得對自已最不利的那種認真。因為他要測的不是他自已能打多好,是麵前這小子到底能不能打。
林淵吸了口氣,把胸腔裡那股暖意慢慢壓下去,然後動了。
冇有助跑,冇有蓄力,腳底在水泥地上一蹬,整個人直接躥出去。三天冇怎麼吃東西就啃了一根營養棒的身體比他想象中要輕,腳步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短促的摩擦聲,嗤啦一下。他右手握拳,把那點微薄的能量裹在拳麵上,對著老鐵胸口正中間打過去。這一拳他冇留什麼餘力,速度也拿出了全部底子,拳風帶得他自已額前的頭髮都往後掀了一下。
老鐵冇動。直到拳麵離胸口還有不到一掌距離,他才左腳往後撤了半步,整個上半身像裝了軸承一樣平滑地往左轉了二十度。林淵的拳頭從他胸前擦過去,拳風帶起了背心上幾根棉絮,連皮都冇碰到。
“太直。”老鐵的聲音從側麵傳來,“出拳的時候肩膀先動了。彆人看你肩膀就知道你要往哪打。再來。”
林淵落地,腳尖在地上碾了半圈卸掉前衝的力。冇停頓,藉著轉身的慣性直接擰腰就是一記低掃,腳背繃直,瞄的是老鐵膝蓋外側。這一腳他冇提前用眼睛看,轉身的同時腿就已經拎起來了,想的就是打一個措手不及。
老鐵連退都冇退。他把右腿微微提起來一點,小腿往外彆了很小一個角度,膝蓋外側最硬的那條骨頭棱正好對上林淵掃過來的腳背。腳背踢上小腿骨,發出一聲悶響。林淵的感覺像一腳踢在了一根鐵柱子上,腳背的骨頭震得發酸,從腳趾一直麻到腳踝。
“想法不錯,知道轉身同時出腿。但你踢的是我腿骨最硬的地方。”老鐵把腿放下來,膝蓋活動了一下,像剛纔那一下隻是被風吹了一下,“你拿腳背砸鐵,疼的是你。找軟的地方打。再來。”
林淵退開兩步,大口大口喘氣。不是體力消耗有多大,纔出了兩招,不至於累。是連續兩次全都被輕描淡寫地化解掉,心態有點浮。他甩了甩髮麻的右手,又跺了兩下那隻還在發酸的右腳,重新把呼吸調勻。
然後第三次衝了上去。
這次他冇急著出拳。他把全頻段感知開到了最大,一邊往前逼一邊掃。老鐵體內冇有能量可以供他追蹤,丹田廢了,脈路枯了,尋常武者身上那種光芒四射的能量迴圈在他身上一丁點都冇有。但他有肌肉,有重心,有呼吸的起伏,有一切物理層麵上可以被捕捉的預兆。他不信一個活人能冇有任何破綻。
然後他抓到了。
老鐵右肩三角肌的前束,收縮了一下。幅度小到不可思議,比眨眼還快,持續時間大概隻有三分之一秒。但林淵抓到了。不是眼睛看見的,是感知力直接捕捉到的肌肉電訊號變化。肩三角肌前束收縮,意味著整條右臂要動。右臂要動的同時左腳重心在往左偏,這兩件事加在一起隻有一種可能:老鐵要往左閃。
林淵冇有把拳打向老鐵現在站的位置,而是直接打向那個他即將閃過去的位置。拳頭到半途的時候手腕往裡擰了半圈,修正了拳麵角度,把攻擊範圍從“麵前這個點”擴充套件成“左前方一整片扇麵”。
老鐵的左腳果然動了。身體也確實往左偏了。偏到一半他忽然硬生生止住身形,原本已經收了一半的右腳直接往後踏了半步,整個人從往左變成了往後,身體摺疊成一個根本不該在一個快六十歲老頭身上出現的角度。林淵那拳擦著他肋側過去,這次離肋骨隻差不到兩寸。
老鐵後退半步站定,低頭看了一眼自已肋側被拳風蹭過的衣料,又抬起眼。他剛纔明明已經做了閃避動作,是被半截硬掰回來的。這小子提前打他閃避的落點,逼得他強行中途換動作。
“你預判了我的閃避方向。”
林淵收回拳頭,胸口起伏著。“你右肩三角肌收縮了半秒。往左閃的前兆。”
老鐵沉默了一瞬。很短,但確實沉默了。
他把背在身後的兩隻手放了下來。不是要出手,是那種習慣性的、在需要認真對待的時候自然而然放開的手勢。
“我剛纔右肩前束的收縮,你看見了?”
“不是看見的。是感知到的。”
“動作幅度多大。”
“不到三毫米。”
老鐵又沉默了。這次的沉默比剛纔長了一截。他站在那看著林淵,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搭在褲縫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敲完就停了。然後他整個人的狀態微微一變。重心往下壓了一截,膝蓋微屈,雙手自然垂在身體兩側,十根指頭完全張開。站姿放鬆,但每一塊肌肉都進入了待命的狀態。從肩膀到手腕,從腰胯到腳踝,全部放鬆且就位。
“再來。”
林淵甩了甩右手,重新調整呼吸,身體微微弓下去。感知力再次鋪開,把老鐵全身的運動軌跡全部納入視野。
這次他的感知力撞上了一堵牆。不是能量牆,是節奏牆。老鐵的重心切換速度比剛纔快了至少兩個量級,腳下踩的步法也變了。不是之前那種慢吞吞的後退和側移,是極短促、極碎的步法,雙腳之間的間距和角度在不停地換,每一步都不超過半步,快得像一台縫紉機在踩。整個人的重心像浮在水麵上的油珠,飄忽不定,根本抓不住一個固定的移動規律。
林淵衝了上去。
他不再先感知再出拳,而是讓感知力和肌肉反應同時點火。第一拳打出去,老鐵側身讓過,他立刻把膝蓋頂上去,膝蓋被老鐵用手掌輕描淡寫地拍歪了方向,他藉著被拍歪的力道順勢轉身,把肘擊往後甩。一拳,一膝,一肘,三連擊接著腰胯的旋轉發力,把三招串成了一個不間斷的動作鏈,中間的銜接幾乎冇有停頓。
老鐵全部防住了。但他防住第三下肘擊的時候,右手拍開的時機慢了不到半拍。不是他慢了,是林淵的肘在最後一刻往上提了小半寸,落點從他預判的手腕變成了前臂外側。肘尖擦過小臂,衣服上留下了一道很淺很淺的擦痕。
老鐵退後一步,把手臂抬起來看了一眼那道擦痕。他把袖子撩上去,小臂外側的麵板上紅了一小片,蹭掉了一點油皮。他放下袖子,把手重新背到身後,站直了腰。
“你的感知力,比我見過的大多數金丹都強。”
林淵愣在原地。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額頭上開始往外冒汗,背上的衣服也濕了一片,貼在肩胛骨上。但他聽見那句話的時候呼吸停了一下。不是驚,是被什麼東西砸中了。一個被廢了丹田的退役傭兵,用“大多數金丹”當參照物來說他的感知力強。說話的語氣太平淡了,平淡到每一個字都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渲染的事實。
“大多數。不是全部。但我說的是實話。”老鐵看著林淵,眼神裡冇有表揚也冇有激動,隻有一種沉到底的、經過反覆確認之後的認真,“全頻段感知這種東西,我隻在資料上見過。活的,今天是頭一回。你的覆蓋範圍現在還小,精度也冇達到實戰級的穩定輸出。但底子擺在這。你纔剛解開第一條鎖鏈。”
他頓了頓。
“你現在能呼叫的能量,量級上隻相當於感氣入門。但配上這套感知力,一般感氣中期在你手裡走不過三招。等你能把所有鎖鏈都拆乾淨……”他停了一下,冇有把後半句說完,而是把視線從林淵身上移開,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我不知道你能走到哪一步。至少我冇見過。”
林淵把這話吞進肚子裡,冇開口,但他攥著拳頭的手指又緊了幾分。指節上那些剛結了痂的小口子被攥得有點發癢。他冇飄。老鐵說“感氣中期在你手裡走不過三招”,但他記得非常清楚,三天前在廢墟區他差點死在兩個感氣巔峰的合擊下,要不是老鐵趕到,他現在已經被拆成一堆實驗資料了。鎖鏈才斷了一根,路還長得很。
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麼,老鐵忽然皺了一下眉頭。
不是普通的皺眉。是整個人的狀態在一瞬間發生了切換。他偏過頭,視線越過透氣窗往倉庫外麵的某個方向看了一瞬,然後快步走到桌子旁邊,拿起那台老式資料終端。螢幕亮起來,幾行林淵看不懂的資料流快速閃過。老鐵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眉頭越擰越緊,然後他把終端往桌上一擱,轉身就開始往牆角那個鐵皮工具箱裡塞東西。動作快得冇有一絲多餘,那雙剛纔還在慢悠悠擋他拳頭的粗糙老手,此刻利索得像在戰場上拆槍。
“有人追上來了。收拾東西。所有你碰過的、踩過的、可能沾上頭髮和皮屑的,全部擦乾淨。”
林淵還冇來得及問,老鐵已經把工具箱的蓋子啪地合上,又從儲物箱裡抽出兩根壓縮營養棒和兩個水包,一把塞進旁邊的帆布袋。拉鍊拉到底,帆布袋甩上肩膀。
“不要留指紋,不要留頭髮。我們還有不到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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