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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在原地愣了兩秒不到。
“二十分鐘”四個字剛從老鐵嘴裡砸出來，他人已經彈起來了。盤了三天的腿又僵又麻，站起來那一下膝蓋骨哢嚓響得跟掰乾樹枝似的，他顧不上，彎腰就去拾掇自已待過的那片地麵。
地上留了一圈淡淡的汗漬印子，水泥灰被汗水洇深了一個色號，旁邊還落著幾根頭髮，短的，黑的，在灰白地麵上格外紮眼。他把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兜手一抹，連頭髮帶灰全裹進去，又扯著袖子把旁邊的桌麵、椅麵、窗台挨個擦了一遍。袖口蹭過窗台邊沿的時候沾了一溜灰絮，他也顧不上拍。不知道追兵是什麼級彆，老鐵說不要留指紋和頭髮，那就什麼皮屑毛髮都彆留。
老鐵那邊已經把鐵皮工具箱的蓋子扣死了，彎腰又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扁平的黑色箱子。箱體表麵的漆皮磕得斑斑駁駁，邊角上好幾處凹印，一看就是跟了老鐵不少年的東西。他開啟箱子，裡頭碼著幾排林淵冇見過的玩意兒，都是些小到不起眼的裝置。老鐵手指在箱子裡撥了兩下，挑出兩枚鈕釦大小的金屬片，一枚塞進自已領口內側，一枚貼到林淵後頸上。貼片觸到麵板的瞬間涼了一下，緊接著就感覺不到存在了。
“被動訊號遮蔽貼。能應付熱成像跟部分低頻掃描。彆撕，沾了汗就不粘了。”
林淵反手摸了摸後頸，那東西薄得像一片紙，指甲掐上去連厚度都感覺不出來。但他用感知力掃了一下自已的身體外圍，發現自已體表的資料反射特征比正常值往下掉了至少兩個數量級，整個人像被裹進了一層薄薄的電磁霧裡，訊號打上來就被吃掉大半。
老鐵又從黑箱子裡揀出枚指甲蓋大小的模組，嵌進左手腕上一個林淵從冇見他摘下過的舊式腕帶上。那腕帶林淵以前一直以為就是塊舊電子錶，外殼都磨出銅底色了。可模組推進去的一瞬間，錶盤螢幕猛地亮起來，幾行程式碼飛速滾過，緊跟著彈出一張全息微縮地圖，綠瑩瑩的光鋪在空氣裡。是這片老城區地下的完整管廊拓撲圖，排水隧道、廢棄管網、舊人防通道，密密麻麻的線路比林淵見過的任何市政公開資料都要詳細十倍不止。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一眼。老鐵把黑箱子合上推回床底，帆布袋甩上肩膀，工具箱拎在左手，衝林淵偏了一下頭。
“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倉庫。外麵天已經快黑了，天邊最後一抹橘色的晚霞正往地平線底下沉，廢棄倉庫群的水泥外牆被暮色罩上一層灰濛濛的冷調，窗戶上蒙的塑料布被晚風吹得嘩啦啦響，空氣裡有股機油和濕灰塵混在一起的味道。
遠處有聲音。旋翼切過空氣的低頻嗡鳴，悶悶的，像一頭大個兒的馬蜂在很遠的地方繞圈。林淵用感知力掃了一下，兩架，方位還在東南邊大概兩個街區外，飛行軌跡是扇麵掃描的路線，速度很勻，暫時還冇往這邊偏，但按掃描程式推算，最多再有幾分鐘就會切到這個方向來。
老鐵冇走地麵。他帶林淵繞到倉庫背後，那裡立著一排早就廢了的工業配電櫃，鐵皮鏽得都快透了，門板掉了一扇，斜靠在牆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洞。老鐵蹲下去，手指在配電櫃底座側麵摸了摸，摸到一道肉眼根本看不出來的凹槽。他把指節卡進凹槽裡往上一提，一塊水泥纖維板被他無聲無息地揭了起來。
一股潮濕陰冷的空氣混著淡淡的腐臭味從底下翻上來，像開啟了一口封了很久的老井。
“下去。”
林淵冇猶豫。兩手撐住洞口邊沿，腳先探進去，踩到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梯橫杆。鐵梯被他踩得吱嘎響了兩聲，鏽渣簌簌往下掉，打在底下不知道是水麵還是水泥地的某處發出細碎的響聲。他往下爬了大概三米，腳底終於踩實了地麵。是一條窄長的管廊，寬度不到一米二，他站直之後頭剛好頂到管廊頂部的舊管線，再高兩寸就得彎著腰走了。兩側牆壁上嵌著早廢棄了不知多少年的金屬管道，管壁蒙著一層又厚又黏的陳年灰垢，牆角有積水，在身後洞口漏下來的微光裡泛著暗沉沉的油光。
老鐵跟著下來，回身把水泥纖維板拉回原位。一聲悶響之後，整個世界陷入徹底的黑暗。
手電亮了。
老鐵手裡那支小手電的光斑是橘黃的，在完全黑暗的環境裡反而比白光更舒服一些。光斑打在正前方不到三米的水泥壁上，把牆麵上乾涸的水漬和裂縫照得清清楚楚。管廊往前延伸，被一個拐彎截斷了視線。
“跟著我。彆掉隊。踩我踩過的地方。”
老鐵說完就往前走，步子不快，但路線很刁鑽。不是沿著管廊正中間走，是貼著左邊牆壁，每一步都踩在管道和牆壁之間那條窄縫上。林淵跟在後頭，看老鐵每次落腳之前腳尖都會先輕輕點一下地麵才踩實，動作極快極輕，幾乎不出聲。他也照著做，發現這法子想練熟冇那麼容易，腳尖點地的力度很難拿捏，點重了有回聲，點輕了又來不及探出腳底有冇有碎磚。
走了冇幾步，頭頂傳來一陣沉悶的嗡鳴。巡邏無人機從正上方掠過去了，嗡鳴透過水泥層和泥土傳下來，被削減了大半，但還是很清楚。那種聲音太有辨識度了——頻率穩定，節奏均勻，是巡飛模式。
林淵停下腳步靠著管壁，抬頭看頭頂那層混凝土預製板。不到四米。地麵上不到四米就是巡邏機，而他們兩個站在這底下安安靜靜的，什麼都冇有暴露。
他忽然對“全頻段感知”有了一個新的理解。
之前用它打架的時候隻覺得這能力在格鬥上真他媽好使，能把對方的招拆成一幀一幀的慢鏡頭，提前預判，找縫鑽。可現在用它來躲追兵，用來感知頭頂無人機的訊號規律、判斷地麵建築的遮蔽範圍、篩選安全的通行線路，他才意識到這套感知力真正厲害的東西。它不單是個戰鬥工具，它是個生存工具。在資訊武道這潭深水裡，能感知資訊就能活命。
兩個人繼續走。管廊在地下往北延伸了大約一刻鐘，中間穿過幾條更窄更舊的支線，有些地方林淵得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濕漉漉的管壁蹭過他肩膀，外套上印出一道道深灰色的水印，越來越密。空氣裡的黴味在漸漸變濃，但隱約夾雜了一絲彆的味道。流動的空氣，帶著極其微弱的涼意，從正前方某個方向滲過來。
走到一處岔路口的時候林淵停下了。
他把手按在管廊右邊的牆上。那牆是老磚砌的，表麪糊了一層已經剝落大半的防水塗料，摸上去又濕又糙。但他感知到的不是濕和糙。牆後麵，大概四十公分深，有一個空腔。不大，兩米見方的空間，再往下是個豎直的舊通道，通道底部連著另一條橫向的管道，方向正對著繼續往北的路線。
“這堵牆後麵是空的。”他把手從牆上收回來，轉向老鐵，“往下還有一個通道。”
老鐵把手電移過來，光斑在牆麵上晃了晃。他上下打量了一圈，又低頭看了一眼腕帶上的全息地圖，眉頭皺了起來。“這片區域的管網圖冇標這個。”
“不是管網，是舊地鐵的檢修通道。”林淵閉了一下眼，感知力順著那個空腔往下探得更深了一點，“管道圖不會標註地鐵附屬結構。下去之後往北大概三百米，能連到另一條更大的管廊。看結構應該是主排水隧道。”
老鐵把地圖關掉，光屏收回錶盤裡，管廊裡又隻剩手電的光。他轉過臉看著林淵，橘黃的光打在他半邊臉上，舊疤在光影裡被拉成一道斜線。“主排水隧道已經超出我標註過的安全範圍了。你能探多遠？”
林淵又閉眼掃了一遍。“感知覆蓋直徑現在大概兩百米出頭，精度能保住的有效範圍一百五。再遠就開始糊了。”
老鐵點了下頭。然後他伸手在牆上那塊磚上敲了一圈，指節敲在不同位置的磚麵上發出不同的迴音，悶的，實的，空的，他挨個聽了一遍，確認磚縫裡冇埋觸發裝置，才從工具箱側麵抽出一把短撬棍，把撬棍頭卡進磚縫，手腕一翻，一塊磚無聲無息地被撬了下來。三塊磚拆下來碼在腳邊，露出的口子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
“這就是全頻段感知的雛形。”老鐵一邊收起撬棍一邊說，“尋常感知型武者的覆蓋範圍到五十米就燒高香了，你這覺醒冇幾天，已經頂彆人修行好幾年的量。好好用。以後這張就是你在暗處最大的底牌。”
林淵冇答話，踩著撬下來的磚堆低頭鑽進了洞口。老鐵緊隨其後，兩個人沿著舊檢修梯往下又爬了大概兩層樓的深度，落地的時候林淵的腳尖踩到的不再是管廊那種窄窄的水泥甬道，而是一條寬到能並排走三個人的主排水隧道。隧道截麵是圓的，內壁用預製混凝土砌塊拚成，縫裡滲著緩慢而持續的水珠，彙聚到底部一條淺淺的排水槽裡形成細流。水聲在這根巨大的圓形管道裡彈來彈去，每一步踩下去都帶著嗡嗡的回聲。
沿著主排水隧道又走了一刻多鐘。隧道儘頭終於出現了一道鏽跡斑斑的金屬格柵，被一把早就鏽死的鐵鎖釦著。鎖芯早鏽成了鐵疙瘩，老鐵把撬棍插進鎖釦轉了兩下，格柵吱嘎吱嘎地被推開了。
林淵從格柵裡鑽出來，站直了身體，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不是管廊。不是隧道。是一個大到不像話的地下穹頂。高度少說有七八層樓，穹頂最上方隱約能看到混凝土結構的弧度，密密麻麻的燈光鋪在底下，全是五顏六色的霓虹招牌和劣質全息投影，紅的藍的綠的紫的，把整個地下空間染成一片暖洋洋的光海。
各式各樣的鐵皮房擠在一起，有些是用集裝箱改的，有些是拿舊伺服器機櫃拚起來的，還有直接用光纜線束圍成一圈就算個攤位的。路很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都得側身，可人流一點都不少。推著手推車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油膩的鐵板上炸著不知道什麼肉串，白煙騰起來混進頭頂密密麻麻的管線裡。幾個扛著編織袋的搬運工從林淵身邊擠過去，身上一股發酵的資料黴味混著汗臭。遠處某個攤位上有人蹲著修理一台快散架的舊資料終端，焊槍的火星濺在潮濕的鐵皮牆麵上嗤嗤地響。
空氣裡什麼味道都有。油炸食物的焦香，電子元件過熱的焊錫味，從下水道口飄上來的潮濕黴氣，角落裡劣質合成酒的刺鼻酒精味。成串的LED燈珠從天頂管線間垂下來，像發光的瀑布，高的矮的，把整條街染成一片永不入夜的光霧。
林淵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看。
老鐵把工具箱換到另一隻手上，越過他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瞥了他一眼。
“到了。這片地方就是暗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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