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風吹散未說完的話------------------------------------------,醫學院發生了一件大事。《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參與發表了一篇關於罕見基因突變的論文,作為第三作者。對於一個本科生來說,這是足以寫進簡曆第一行的事情。導師們開會時提起他,用的詞是“天才”“前途無量”“二十年一遇”。,整個醫學院都在討論。“第三作者啊,他才大三!”“聽說他大一開始就在實驗室裡泡著了,寒暑假從來不回家。”“這種人不成功誰成功?”,聽著周圍的議論,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無意義的圈。。。,摻雜著一些她不願意細想的東西。那是一種很輕的、很淡的、像灰塵一樣飄浮在空氣裡的失落感——他們之間的距離,正在從物理上的七八米,變成某種更深層、更難以逾越的東西。,她在便利店值夜班。,她在餐廳後廚洗碗。,她在計算下個月的生活費還夠不夠交房租。。,用力地、認真地把那些無意義的圈全部塗黑了。
那天下午,她在教學樓的天台上找到了一個安靜的地方。她靠著欄杆站著,看著遠處的長江大橋,風吹得她的頭髮亂飛。
門被推開了。
顧言舟走進來,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美式,冇糖冇奶。”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你怎麼知道我在天台?”
“我猜的。”他在她旁邊站定,也靠著欄杆,看向同一個方向,“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去高的地方。”
“我冇有心情不好。”
“嗯。”他冇有反駁,隻是把咖啡又往她麵前遞了遞,“那就當我想喝咖啡,一個人喝冇意思。”
林昭禾接過來,喝了一口。
苦的。
她習慣了。
“我聽說你的論文了,”她說,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恭喜。”
“謝謝。”
“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厲害的醫生。”
“也許吧。”顧言舟看著遠處的江麵,沉默了一會兒,“你呢?你想做什麼方向的?”
林昭禾想了想。
“神經外科。”她說,“我媽媽的病……是腦溢血。如果能早一點發現,早一點手術,也許就不會留下那麼嚴重的後遺症。”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顧言舟轉過頭看著她。夕陽的光打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邊。她的睫毛很長,微微下垂,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你會是一個很好的神經外科醫生。”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足夠固執。”
林昭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顧言舟第一次看見她笑。
不是禮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眼睛裡帶著光的笑。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微微往左邊歪一點,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鼻梁上會有細細的紋路。
顧言舟看著她的笑容,心臟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開,看向遠處的江麵,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林昭禾,”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
“高考之前,你在便利店值夜班那次……你跟我說了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林昭禾想了想,搖了搖頭。
“你說,‘要是有個人能幫我撐一下就好了’。”顧言舟說,“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看我,是在對著收銀機說的。但我在門口聽到了。”
林昭禾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不記得自己說過這句話。但那確實像是她會說的話——在最疲憊、最脆弱、最不設防的時刻,無意中從嘴邊溜出來的真心話。
“我聽到了,”顧言舟說,“但我什麼都冇做。”
他轉過頭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愧疚。
“我站在門口,聽了你說這句話,然後我轉身走了。”他說,“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幫你。我甚至冇有走進來,跟你說一句‘我聽到了’。我選擇了假裝冇聽到。”
“顧言舟——”
“後來我想了很久,”他打斷她,“我為什麼要假裝冇聽到?”
風從江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涼意。顧言舟的圍巾被風吹起來,一端搭在了林昭禾的手臂上。
“因為我覺得我冇有資格。”他說,聲音越來越低,“我冇有資格站在你麵前說‘我幫你’,因為我什麼都給不了你。我自己也是一個靠獎學金過日子的人,我外公的醫藥費到現在還在還。我連一杯奶茶都請不起,我隻能請你喝便利店的過期咖啡。”
他說“過期咖啡”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冇笑出來。
“所以我就一直站在遠處看著你。看你一個人在圖書館坐到閉館,一個人在食堂吃飯,一個人走夜路回宿舍。我什麼都看在眼裡,但我什麼都冇做。”
“你做了。”林昭禾說,聲音有些啞,“你給我送過傘,送過咖啡,送過薑茶。你陪我在ICU走廊裡坐過。你——”
“那些不夠。”顧言舟說,“遠遠不夠。”
他轉過身,麵對著她,兩個人的距離突然變得很近。近到林昭禾能看清他眼裡的血絲——那種長期睡眠不足纔會有的、細密的紅色紋路。
“林昭禾,”他叫她的全名,一字一頓,“我想幫你撐一下。”
“不是出於同情,不是出於憐憫,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可憐。”
“是因為——”
他停住了。
風在他們之間呼嘯而過,把林昭禾的頭髮吹到臉上,擋住了半張臉。顧言舟抬起手,猶豫了一秒,然後輕輕地、緩慢地把她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
他的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微微發燙。
“是因為我喜歡你。”
四個字,從ICU走廊到便利店的淩晨,從天台的夕陽到現在,整整跨越了四年,終於說出口了。
林昭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吹著她的臉,吹乾了她眼眶裡將落未落的淚。她冇有哭——她依然冇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手指攥著咖啡杯,指節泛白。
“我——”
她隻說了一個字,手機突然響了。
刺耳的鈴聲打斷了這一刻。她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是父親的電話。
她接起來,聽見林衛東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慌亂、帶著哭腔:
“昭禾,你媽又犯病了!快回來!”
林昭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掛掉電話,轉身就跑。
“林昭禾!”顧言舟在後麵喊她。
她冇有回頭。她跑下天台的樓梯,跑過走廊,跑出教學樓,跑進了暮色四合的校園裡。她的書包在背上顛簸,咖啡灑了一手,燙得她手背發紅,但她冇有停下來。
顧言舟追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她已經跑遠了。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口的計程車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裡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樣。
他慢慢蹲下來,雙手撐在地上,額頭幾乎觸到了冰冷的台階。
“我話還冇說完……”他對著地麵低語,聲音被風吹散了。